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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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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看得专注,双眸晶亮,只含糊得应了一声,“嗯。”
南韵的一生中学过很多东西。
大多是南鸿的安排,很少是真的喜欢。
跳舞算是一样她真心喜欢的事情。
小的时候,母亲专门为她请了女夫子来教舞。
她喜欢起舞时母亲为她抚琴,也喜欢父亲在那一刻看向她们时难得柔和的神色。
裙摆随着音乐展开的时候,南韵总会觉得心中欢喜。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她靠着书和舞,一个人度过漫长的时间。
大概也就是十年前,韦十八娘一曲轻云舞名动天下,各地的舞姬们也纷纷效仿,将衣装做韦十八娘那般打扮。
其实她们都已经很漂亮,但观舞的人总还会摇着头说,‘不及,不及,实在不及。’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记忆中留下了那么惊艳的一笔,惦念着传闻中名满天下的那一支舞,总不免缠着母亲说上几句痴话。
‘母亲,何时能带我上京城呢?我也想瞧一瞧那韦娘子的风姿。’
‘母亲,我要是能瞧见韦娘子跳舞就好了。’
‘母亲,我长大了,舞一定跳的跟韦娘子一样好。’
后来这样的痴话,自然再没讲过。
甚至那带着天真与荒唐的孩子气愿望早都连自己也想不起来。
今日却在这样的情形下忽然得了一次圆偿。
实在出乎意料。
层层青幔中飞出一道纤瘦的倩影。
她双手拖着长练,一圈圈的旋转,白练恍若飞云。
整个人轻盈曼妙,似寒影透清玉,舞姿风韵自成。
弦声如娇莺初啼,轻快流淌。
韦娘子舞姿轻灵,舞步时顿时停,好似待嫁闺中的少女漫步花丛之中,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渐入欢声,弦声中更多几种乐器,好似吹打着成婚之时的喧天萧鼓,
舞台上的人艳容媚态,笑颜如花,裙摆生浪,舞步曼妙,仿若与意中人抵死交欢。
忽然欢声衰落,一转化为悲声,一声声宛如女子低泣,满是离情别绪。
一条长练如乱花狂絮,渐渐似是力竭,也似是接受了年老色衰,无可奈何,只能寂寞独舞,慢慢垂下舞袖,莲步哪见一开始的轻盈,只有步履维艰,令人肠断的伤怀。
一曲罢,鬓摇金簪落,舞台上的韦娘子抬眸看来,一双水眸含着几分怅然,泪沾衣袖。
南韵目光落在台上,眼前却是一幕幕场景。
离家之时的春心初动,对未来,对太子满怀期待,初见时太子的面容,那一日太子挡在她身前的身影,现如今的身不由己,不知不觉泪盈双眸。
少女怔怔的望着低处的舞台,清丽的眉眼染上哀愁,眼尾微红,泪珠落下长睫,在雪白的面颊上留下一道令人心碎的水痕,楚楚可怜。
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紧紧握住,“跳的好。”
南韵蓦然收回神,她一把抽回手,低头匆匆拭去眼泪。
那一瞬的动情与波澜,终究消于无形,不留给身旁人多一秒端详欣赏的机会。
再抬头少女神色恢复如常,仍旧是静水流深一般的淡雅平和。
贺昭从南韵面上收回目光,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抬了抬手,命令道:“赏。”
鸨母拿着赏钱,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夫人可想见一见我们韦娘子?”
贺昭似是被这一声‘夫人’取悦,面上显而易见的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低头问道:“怎么样?夫人想见一见吗?”
夫人二字,他唤得自然又说不出的亲昵,宛若二人真是一对眷侣。
南韵不适的微微侧身,想要离他稍微远一点。
她眼中含着几分歉意,温声道:“不用劳烦韦娘子了。今日让她来跳这支舞,已经很是打扰。”
她练舞多年,最是清楚这舞蹈是日日都要练,一旦不练便会一日千里的后退。
而韦娘子,光看身段,便知道她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登台了。
虽然功底还在,但多少瞧得出吃力。
况且,韦娘子这样的年纪,本就不适合再登台。
舞姬大多是十二三岁时最妙,过了那个年纪,身段渐长,不复柔软轻盈,又多年积劳,上台再跳以前那等极难的动作,很容易出闪失受伤。
这一支舞,南韵稍稍想一想就知道必定是贺昭以权势强逼,才让她达成所愿。
他一贯唯我独尊惯了,根本不会在意旁人,在意蝼蚁一般的舞姬会不会受伤。
鸨母面上笑容一僵。
没有人比鸨母更清楚,韦娘子早已经不是当年名满天下的韦娘。
如若不是她登台跳舞都跳不出年轻时的惊艳,竟能被客人叱骂喝倒彩,实在是一点价值都难以挤出来了。
一贯爱财的鸨母不会轻易放摇钱树赎身。
今日这一次登台,她心中一直怀着惴惴不安,生怕韦娘子出差错。
可方才韦娘子在台上还是出了些小差错,不尽如人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样一支舞若是寻常,只怕早被喝倒彩了。今日这一位夫人又是专为韦娘子来的,只怕要大失所望了吧。
鸨母眼中流露出惊慌,诚惶诚恐道:“夫人可是不满意韦娘子?那我让她来赔罪。”
贺昭转眸,淡漠的目光落在南韵的脸上,“是不是她跳的不好?不喜欢?”
漫不经心的一句询问,方才明明他也看完了全程,此刻却还在问,分明是从一开始就兴趣缺缺,没有细看。
此时一问,落入其他人的耳中,却带着些不言自明的危险。
南韵眼皮一跳,“韦娘子跳的很好。我很喜欢。”
贺昭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那韦娘子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挑拣摆弄的小玩意。
“那就让她再来给你跳一支。还想看什么舞?”
方才初见韦娘子时而生出的那一点喜悦,都荡然无存。
他果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混账东西。
南韵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笑,“不必了。”
贺昭根本没有察觉到南韵的心情。
他伸手揽住南韵的腰,手指拨了拨她腰上挂着的压步刀,浅浅含笑,“不过是一支舞,想再看就让她跳。她不会不答应。”
鸨母不敢拒绝,只能赔笑道:“是这样的。您还想看什么,只要说一声韦娘都能跳。能给贵人跳舞,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南韵轻笑了一声,“在您看来,这世上自然是没有不可行的事情。您有赫赫权势,世上的一切规则都要为您服务。没有人可以对你说不。”
寻常南韵是很少用这么客气的‘您’,但这‘您’一开口,便总有一万种将好话说成阴阳怪气的能力。
贺昭低下头靠近她,南韵想躲,却被勾住腰带拽到了身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得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轻柔的挽到耳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南韵,今天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不要说一些让人扫兴的话。嗯?”
南韵压抑着所有的愤怒,眼神平静而冷漠,直直看进贺昭的眼底。
她柔声道:“陛下的宠爱,没有人可以说不。是吗?”
“这是你最喜欢的舞姬,我知道。”
贺昭一只手搂住南韵的肩膀,他侧过头看向鸨母,”这舞姬的身价是多少?”
鸨母一怔,脸色吓得惨白,张口又闭口,还是不敢说韦娘子已经赎身,更不敢说韦娘子早已不是舞姬。
在这等权贵面前,赎身与否,究竟是不是舞姬又有什么区别。
她结结巴巴的说道:“您,您这是?”
贺昭扣着南韵的肩膀,低眸看向她的眼神格外温柔。
“我想将这个舞姬买下来送给我的夫人。”
“你也瞧出来了,她近日心情不太好。难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得了这份礼物一定会开心些。”
南韵,“贺昭!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贺昭已经察觉到南韵的不虞,却仍旧笃定道:“当然。”
他唇边含着一抹笑,凤眸盯着南韵,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那笑更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有的只有彻骨的冷漠,以及浓重迫人的威势。
“一个从小就喜欢跳舞的女孩,轻云舞跳的尤其好。你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喜欢这位韦娘子,而且一直想要将舞跳的跟她一样好。”
南韵听着这些,因为他这副万事在握,好似看透她的一切的模样,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厌恶。
她的一切,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一定经过一番调查,将她扒皮抽筋,连最微末的小事都翻了出来。
今天这一出,根本就不是什么送给她的礼物。
而是他在向她炫耀他对她,对她身边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南韵是很在乎过去的人,她不喜欢谈论自己。
因为记忆中太多的不愉快,所以唯一有的一点值得回忆的轻松愉悦都被她好好的藏起来,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当做舍不得分给旁人的珍藏。
贺昭的这些话,将她不愿意示人的,最私人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就像一个破门而入的强盗,强行侵犯了她心底最安全的地方。
不安羞耻,难以言喻的愤怒,几乎冲垮了她。
他声音低沉,意味深长,“你想要跟她一样生得倾国倾城,名扬天下。我说的对吗?”
南韵恨不能一掌打在他的脸上,“无耻!”
少女红着眼睛,生气得好像他做了多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你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人!贺昭,你真的是毫无感情,根本就是一个冷漠不近人情的怪物!”
贺昭拧住她的手腕,声音沉沉,“你不觉得自己说话越来越放肆了吗?”
南韵气得呼吸起伏不定,冷笑道:“我是放肆了。你要怎样,杀了我吗?”
贺昭眯了眯眼睛,“皇嫂,可真是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