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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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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看守冬祥宫的宿卫像是收到了某种命令,悄无声息的离开。
宋姑姑不在宫中,南韵知道她一定在贺昭那里告状。
贺昭会有什么反应呢?
算了,总归不会有好事。
南韵抚平裙角,缓步跟在周临身后走出冬祥宫。
端坐在马车上的人一身素色锦袍。墨发玉冠,容质秀绝,神骨俱清。
恍然间又是初见时的那个清冷矜贵的贵公子,谁又能看出正是这位贵公子谈笑间就发动了一场宫变,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暴虐新君。
车帘由玉钩挑起,阳光疏朗的落进来。
他倚着油红的车壁,懒散独坐,面前支着一方小桌,一盘残局。
南韵扫了一眼,莫名觉得这残局有几分眼熟。
周临在身后催促道:“请吧。娘娘。”
南韵提着裙摆踩着小凳登上马车,如坐针毡地在另一侧坐下,整个人端肃紧绷得像是一座玉像。
忽然她想起这残局为何眼熟……这是那一天她与崔仪的棋局。
只扫了一眼,他就记了下来吗?
南韵手指微微蜷缩,强迫自己不要看棋盘。
她沉默了一路。
贺昭倒也不急着开口,他并不看她,只打量着这一局残局,一枚一枚的下子,旁若无人。
南韵侧过头,看向车窗。
贺昭光明正大的抬眸,端详少女皎洁的侧颜与白皙的脖颈。
日光投进她的眼底,将一双照得清澈透亮,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总笼着一层迷雾般的脆弱与惘然。
连云复道,层城阆苑,十里春风,处处都是宫廷盛景。
这一片奢靡盛景之中,不见人声,静得好似空无仙境。
这是她多日来,第一次得以光明正大走出冬祥宫,将这宫廷看个分明。
只是,这一路恐怕去的也不会是什么好去处,不知道前方又是什么龙潭虎穴在等着她。
马车不紧不慢的驶过内廷,一路出宫,向着人烟鼎沸的滚滚红尘而去。
南韵认出这是十部乐坊所在的长乐坊。
她变了脸色,“贺昭,你要带我去哪里?”
贺昭漫不经心将手中的玉子按在了棋盘上,玉子落在木盘上,格外清脆的一声响。
那一枚清脆的落子之声,似乎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威胁与警告,扣在南韵的心上。
南韵冷笑一声,“教坊司吗?你以为这样就会让我害怕?”
马车果然向着乐坊而去,丝竹管弦之声若隐若现。
长街两侧的红粉女郎也多了起来,甚至有胆大的透过车窗一窥帘后郎君俊俏,便将手中花往车上抛掷。
南韵抬起手,“贺昭,你真卑鄙!”
贺昭扣住她的手腕,“别紧张,皇嫂。出宫只是带你来见一个你一直想要见的人。”
南韵重复了一遍,含笑的语气中莫名有一种嘲弄。
“我一直想要见的人?”
贺昭掀开车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牵下车。
“下车吧。”
南韵跟在他身后,用力的想要抽出手腕,但他的手纹丝不动,攥着她只能跌跌撞撞的向前。
察觉到周围人都已经投来目光,南韵面上终于隐约露出怒色,“你知道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想要见谁?”
“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南韵扫了一眼眼前的雕梁画栋的小楼,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眉心微蹙,“你是不是把我的姐妹关进教坊司了?”
虽然南香与她的关系未必有多好,但她也不想看见南香因为她被没入教坊。
总归贺昭今天带她来此,不是为了将她送进教坊司,就是为了让她瞧一瞧教坊司中的情形。
自然没有什么比把她的亲人送进来,更能恐吓她的。
若是南香真的因此而被没入教坊,也只是代她受过。
贺昭松开手。
身处滚滚红尘,背后就是莺歌燕语,无数杨花。
他却是一袭白衣遗世独立,落落萧然的君子端方。
分明手染累累血债,脚下踩着不知多少苍苍白骨,但那双凤眸中南韵从来都找不到凶暴蛮横。
他此时低眸看她,眼中似白云落入黄昏,染得山色昏暝。
“皇嫂,你不该总是将我想的这么坏。”
一声轻叹,顿让身后无数杨花无影。
南韵眼里浮起微微带着轻蔑的笑意,“你还不够坏吗?贺昭?我被关在宫里,但我也知道现在必定街上的三岁小儿都在骂你。”
别把他想的这么坏,他都将她带来教坊司了。
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他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呢?
他的嗓音素来凉薄低沉,淡漠得没有什么起伏感情。
“当初皇嫂对我说‘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如果要相信一个人,了解一个人,不能仅仅只是从流言蜚语中认识那个人,从一点片面的所见中就自以为窥得全貌。有时他人的评价未必可信。”
南韵的气息起伏不定。
这话她的确说过,可此时贺昭复述出来,她最多也不过是称赞一句他的记性不错罢了。
“此时为什么又要从流言中认定我的形象?”
贺昭话音顿了顿,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说不定,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贺昭,对于你。我有一言,配你最为合适。”
南韵平静又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失道之人,废弃经常,事其聪明,纵其志欲,妄作凶行。故知以受祸,明以造殃,深察以死,博辩以亡。”(注1
寻常泼妇骂人总能听见些脏字,但南韵不同,她一个脏字都没有却已经引经据典,将人骂的猪狗不如。
贺昭眼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了,眸色寒凉。
鸨母远远的瞧见二人,迎了上来,声音千回百转,娇媚又甜腻,“二位客官~”
周围来来往往的男人也忍不住多打量几眼这一对男女。
寻常都只见男子来这等地方寻欢作乐,少见还带着女眷的,何况还是这样漂亮的一位。
二人都生的极为出挑,一个清冷矜贵,一个孤高清丽,又都是举手投足都是贵气逼人的主。一看就非常人,不是可以轻易冒犯的。
这般不能轻易冒犯的人,却俱是掩不住的不悦,显然是方才刚闹了一场别扭。
寻常人看两眼,便不敢多看,至多只在道心底暗道一声相配。
鸨母第一眼就被南韵的面容吸引,她在这京城多年,见过多少绝色,却也难得一见这样天生清贵又一副婀娜身姿的绝色。
只一眼,她就认定这是个难得的尤物。
一时不免心驰神荡,她本能的计算着这般货色要是能进了她掌中能为她再添多少进项。
南韵是已经习惯了万众瞩目的人,却不习惯被人如此轻佻的打量,一双眼睛偏就盯着她某些部位,打量得直白又不怀好意。
若不是身旁还有贺昭,只怕这老婆子都要冲上来将她抢进那肮脏地方了。
饶是如此,也令南韵感觉十分难以忍受,几乎要无地自容,面上羞得泛起绯红。
贺昭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带她来这肮脏的地方,狠狠折辱她。
恋恋不舍又带着估量的目光从上到下将南韵看了一眼又一眼,鸨母才舍得拔出视线看向旁人。
正对上一旁铁利厉目而视的冰冷目光。
一见铁利的脸,她顿时魂飞魄散,面色大变,恍然明白了这一对男女的身份,心头方才那点意动顿消,再不敢有一点的心思。
跟上来的龟公试探道:“主子?”
鸨母哆哆嗦嗦的命令道:“快,快将咱们楼中人都赶出去。”
龟公诧异道:“赶出去?”
鸨母急了,狠狠瞪他一眼,“别问了。今日不做生意了!咱们歇一天!”
被赶出去的男人们都一头雾水,还有裤子都没有提好的,口中骂骂咧咧。
一贯爱财的鸨母心头都在滴血,却也没别的办法。她分得清,命总归比钱要重要一些。
她这座花楼十年前就是京城最赚钱的花楼,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她楼中有一位冠绝天下的花魁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舞。
当年她出阁之时,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公卿贵胄就如过江之卿一般,上赶着捧着金银宝物上门,只求一亲芳泽。
只不过再美的佳人,十年的时间,也渐渐门庭冷落了。
三年前,她那心爱的花魁娘子便挂了牌子,自此深居简出,不再接客,平日里教上一二楼中根骨好的女童跳舞算作打发日子。
楼中的生意自然不能与十年前相提并论,没了出挑的美人,只能赚些微末的皮肉钱。
偏偏三日前,有人上门来点名要包场,让已经挂牌退隐不再接客的花魁出来再跳一支舞。
世上男子最薄情,就算是名满天下的美人花魁,十年的时间也足够那些曾经捧着金银宝物上门的王孙公子忘个干净。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再想起花魁的名字,更何论亲自上门,花这样的大价钱,只为再见年老色衰的花魁一支舞。
这实在是太为难人的要求。
一来她们楼中从不接包场的活,无论对方出手多大方。
二来这一位花魁娘子已经为她赚了足够多的钱,自赎身契,是绝不会再接客了。
鸨母几次拒绝之后,不料对方却亮出了一枚令牌。
待楼中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合上门。
她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贺昭从背后揽住南韵的腰,一个显而易见的占有姿势。
“来吧。瞧瞧我为皇嫂准备的礼物。”
南韵站在原地不动。
她不想看见任何认识的亲近之人沦落风尘,害怕看见任何不堪又残忍的场景。
贺昭强硬的收紧手臂,“不走?是想我抱你上楼吗?”
南韵忍下羞愤,不得不抬步跟在他身侧,沉默着登上二楼,亲赴这一场龙潭虎穴。
大幕缓缓拉开,三十六弦奏响,天青色的薄幔中飞出一道白练,好似云拖夜潮来。
南韵怔在当场,盯着那一道白练,眸光一下亮了起来。
贺昭侧眸,在她耳边轻声道:“皇嫂。可还算喜欢这份礼物?”
低沉的声音,说不出的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