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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周临,“陛下,一切都安排好了。您看,咱们现在是不是就启程?”

      贺昭的目光透过冠冕,扫过自己身上的衮服。

      在他年少的设想中,他登基之时,她应当已经作为太子妃诞下麟儿,二人已做了多年的夫妻。
      这登基典礼的衮服应当由她亲手为他披上,群臣百官的三跪九叩应当有她站在他的身侧,一同领受,让天下都知道他们是天作之合。

      延陵远离京城,南氏一族虽有清望,但已经称不上显赫。

      想要做到这一桩婚事并不容易,但他当时已经下定决心扫除一切障碍。

      那时贺昭少年得意,便自以为胜券在握,无论是皇位,还是心爱之人。
      他从没有将鲁莽的兄长看在眼中,更没想过这一切会被旁人从他掌中夺走,易如反掌。

      贺雅里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任何人答应过承诺过的事情都不能作数,能够作数的事情只有牢牢握在掌中的。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
      大抵他就注定与曾经的设想好的未来背道而驰。

      “不急。时间尚早。”
      贺昭凤眸瞳色幽暗,却在提起那个人时,有了少年般的灼亮。
      “你再跟我说一遍。那天你去宣旨时,她是何反应?”

      周临小心翼翼的揣摩着帝王的心意,料想贺昭在这么关键的时间过问,一定是想听到南韵对他的欣喜与关切。
      他隐去南韵当时听到旨意时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那一句,‘所以,现在被关在这座皇宫中的,只有我一个人了是不是?’的质问不提。

      “那一日我告诉南小姐,这旨意是您专门为她下的。她很是欣喜感动呢,”

      贺昭的眉宇舒展,身上的疏冷似乎也消退了些许,迫人的气势淡了下去,神色间显露出一点寻常没有的温和。
      “当真?”

      他不否认,面对亲妹妹的指责。
      那一刻,他心情已经坏极了,回过头看见她沉睡的侧影,想到的是她前一日的不甘不愿。

      送她去冬祥宫,他有心让她吃一点苦头,瞧一瞧真正被帝王所弃的下场。

      诚然,现在想到那一日的情形,他仍旧心底隐隐有怒意。
      送南韵去冬祥宫暂且住下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料到那些废妃都已经沦落至此,竟然还敢欺负人!
      那些女人根本就死不足惜!

      但既然她不欲见血,这样的小事上,他愿意依从她的心意。
      这一道圣旨是他重整宫廷的决心,也是向她的示好。

      周临笑道:“自然是千真万确,南小姐不止很是感动欣喜,她还问了我两句话。”

      贺昭被周临的话引得好奇起来,唇角微勾,“什么话?”

      周临咳嗽了两声,他掐着嗓子,惟妙惟肖的学起了女声,“陛下这几日很忙吗?一直在宫中吗?为什么一直不见来呢?”

      贺昭面上的笑意加深。

      但很快,他面上的笑容凝住。

      延陵南氏家教森严,这样森严家教教出来的是一个外表端庄,待人接物无可挑剔,温柔如三月春风的女郎。
      南韵谨小慎微,很少会展露真实的心意,更不会鲁莽的踩过界线。

      她的笑,她的示弱,她的温柔总是另有目的,带着隐含的条件。
      那些柔弱楚楚可怜又美丽的表情与动听的话语,是包裹着珍珠的,最迷人的糖皮外衣。

      这样的话,不像是会出自南韵之口。
      除非……

      周临还在笑盈盈的描述那一天的情形,“我就回答南小姐,说这您可算问着了。后日是登基大礼,得去南郊设坛。而这几日陛下虽在宫中,但一直为此事操劳。虽是分身乏术无法来见您,但陛下心中可是记挂着您呢。”

      贺昭笑意顿消,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殿门。

      周临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站在原地,惊惧又慌张,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说错了那一句话。

      守在门外的铁利见他气势汹汹,整个人一惊,“陛下。发生什么了?”

      贺昭被这一句话叫住,他停住脚步,静了半响。
      方才一瞬如怒浪卷涛般迫人的气势顷刻间收束于平稳。

      他长睫低敛,似一座冰冷的寒川。

      这般反应却让铁利更加心中惴惴不安。
      他试探道:“有什么需要小臣做的吗?”

      贺昭抬眸,眼底不辨情绪。
      “立刻去冬祥宫。”

      铁利愈发摸不着头脑。
      他其实记不住宫中这些宫殿的名字,只隐约觉得这个地名有些耳熟。
      “现在去冬祥宫?”

      贺昭负手,目光掠过脚下百丈玉阶,扫过周围的帝王仪仗,朱红的宫墙,远目望向宫门的方向。

      他视线长久的落在远处,神色淡淡,“对。你骑马去,将南韵接来。我要她与我一同受礼。”

      ·

      日光高照,无论宫女还是妃嫔,面上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太监翻着儿手上的簿子。

      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的名字。

      太监看得格外认真。

      南韵明知道自己做足了一切准备,万无一失。
      还是无法抑制的生出紧张。

      她忍不住抬眸看向宫门外。

      走过这扇门,就是自由。
      一条她完全无法预知的道路。

      踏出这一步,她将会与曾经父母为她设想好的人生,十几年来所有她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驰。

      曾经,她梦想着能够到达京城,嫁给太子。
      第一次被先帝召入宫廷,她想的是再进一步,成为这座皇宫的主人。
      来日太子登基之时,她亦能站在他的身侧,成为这天下最尊贵荣耀的女人。

      但那时的她没有料到,这一条路会如此难走。

      伴君如伴虎,如果新君是贺雅里,她不会如此忐忑难安,更不会如此费尽心思的逃离。
      但新君是贺昭。

      他实在太危险,太喜怒难测,阴晴不定。
      称不上盛德之主,甚至连人主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一副禽兽之君的模样。

      很短的时间内,他的一举一动就冲击得南韵原本的心性摇摇欲坠。

      她恨他入骨。
      说她怯懦也罢,说她胆小也罢。

      杀了他,这三个字无数次盘亘在她的心间。
      这对于养在深闺,从未见过血的南小姐来说,已经称得上极为剧烈的改变。

      每每夜深人静,不知多少次她从铺天的血色中被惊醒,总会想起那一日黑暗中老妪一句句杀人之语,勾着她心生恶念,想出无数种亲手了结贺昭的场景。

      她一个人独坐在床榻上。

      夜色漆黑,她脑中所想却只有一个问题究竟怎样才能杀了贺昭?

      从延陵走出后,她便不再是从前那个坐在闺阁中,对延陵之外,对大陈一无所知的娇小姐了。
      她比谁都清楚贺昭的武功多么可怕,他手下的那些人更是世所罕见的强悍血勇之师。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亲眼看过无数次人头滚滚的厮杀,那是她从未触及过的残酷世界。
      或许说,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直到这一刻。
      南韵才发觉她不过是南家养在囚笼中的金丝雀,所见所想不过是最天真的幻想。

      而南家又何尝不是被锁在延陵的金丝雀呢?

      这百年来中原的风起云涌,他们闭着眼睛,不听不看,不见外界风雪,只见享用不尽的锦绣富贵,风花雪月。

      母亲一字一句的教她念佛经,祖母命她将女戒抄了千百遍,父亲考她十三经。
      他们将她教得文雅,端庄,温柔,顺从,事事先考虑旁人。

      如果她是一个男的,如果她生下来便是父亲想要的香火。
      他们怕是不会教她这些吧?

      如今她这双手能捻香,能绣花,能写出一笔漂亮的小楷。
      独独不知怎样拿起刀,更不知道如何杀人,也不知怎样为自己打算。

      她的父母亲长教她怎么做一个好人,一个孝女,一个好妻子。
      独独没有人教她怎样在这豺狼虎豹横行的世道中保护自己,如何去除掉一个自己所憎恨的人,如何在最可怕的环境中活下去。

      她这双眼已见过血,见过世上最狠毒之人,见过世上最可怕之事,一颗心时时刻刻都在针刺一般疼痛煎熬,又怎能再安心用一双手去绣花,俯首做一个好妻子,而不是抽刀杀人呢。

      她枕在冷宫的破枕头上,心中却能够感受到一股极度的愤怒如火焰般燃烧。
      这股愤怒来的太罕见,可却让她恨得全身发抖。

      她极力保持冷静。

      杀了贺昭,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南韵恨贺昭,却也不得不承认贺昭并非戏文中那般荒淫无脑,能够轻易对付戏耍的昏庸之主。

      “怎么,难道你没有听过妻子杀夫的事情?我再教你几句,若你诚心恨一个人,恨得看他一眼都觉得五内俱焚。你特别想杀了一个人,便更要嫁给他。只有做了他的妻子,你才比谁都更有机会杀了他。一把火,一点毒药,坐在船上,你轻轻晃晃小舟的船身,都不必推他一把。他自己便会掉下去。说来也不过是玩乐罢了。这样出行的意外谁又能预料?这样的机会太多了!一口枯井,一个得了肺痨的漂亮女奴。再不济,大晚上一锅滚烫的糖浆浇下去。哪里有不死的呢?”

      贺昭不好酒,想要夜间点火,怕是火刚燃起来就会被宫内守卫发现。
      毒药倒是可以考虑,但她自己一举一动都被贺昭监视着,又该从哪里弄来毒药呢?

      贺昭出入随从都有武卫,她很难与他找到独处机会,几乎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弱点。

      想要杀贺昭难如登天,即便侥幸得手,她又能全身而退吗?

      待在这样的君王身侧,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未来等待她的也只有破家灭族,遗臭万年。
      她不想成为他暴行的罪由,也不想千百年后还被后人耻笑辱骂,变成天下人的笑谈。

      那么,便只有逃走了。

      她无力报仇,只能逃走。

      最好从此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今天是登基大典,贺昭现在一定已经到了南郊。

      这是她最好的,脱离他的时机。

      从今日起,过往的爱恨情仇,她只当一场梦。
      以后她不盼荣华富贵,也不会再奢望能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求余生平静无波,安稳度日。

      太监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忽然停下来,“找到了。这个,翠云。”

      旁边的太监撩起袖子,用毛笔在朱砂中蘸了蘸。

      笔尖沾上纸页,干脆利落,一笔划去。

      南韵长松一口气,整个人都不自觉的变得轻松起来。

      太监笑眯眯的拱手送上一小包银子,“请吧。姑娘一路平安。”

      南韵接过银子,她脚步轻快的跟着几个宫女一起走向宫门。

      迈过门槛,看着长长的宫道,她初时慢慢走着,却越走越快,最后无法抑制的跑着走完了最后一段。

      宫道的尽头,是一方薄薄的帘帐。

      穿过那最后一道薄帐,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天宽地广,再无拘束。
      南韵久违的感受到心脏激动而有力的跳动,她双眸明亮,看着眼前一驾驾来接女儿的马车,亲人抱在一起彼此痛哭欢笑的亲热场景。以及更远处,已经触目可及的来来往往的过路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面颊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她勾起唇角,忍不住笑了起来,神情前所未有的明朗灿烂。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离宫这么开心?”

      南韵下意识只当做是来接女儿的宫女亲人,点头道:“嗯。”

      “是想回家吗?”

      南韵摇头,“不回家。”

      答完这一句,她后知后觉的觉出不对。某种可怕的预感将她从欢喜中惊醒。
      骤然放松下去的身体,一瞬紧绷起来,汗毛倒数。

      她僵硬的站在原地。

      一声铃响。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轰隆作响,四侧紧闭的小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拉开,在南韵反应过来之前,黑甲的劲骑如潮水般从门内涌出。

      就在她眼前,世界被黑色一分为二。

      黑甲之外是热闹喧腾的平凡烟火,是自由与蓝天。

      黑甲之内是冰冷银亮的刀锋,令人窒息的恐惧,是一双双居高临下冷漠,毫无感情的眼睛。

      南韵死死的抱着怀中的包裹,她僵硬的,迟缓的,一点点转过头,看向身后。

      本该在南郊的人,此时坐在车上。

      他一身天子衮服,英俊又清冷,视线隔着珠帘,与她惊惧难以置信的目光交汇。
      那双凤眸一如古井幽潭,暗得深不见底,让人生畏。

      贺昭面上难辨情绪,居高临下的欣赏着她此刻的神情,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脖颈,最后落在她胸前的包裹上。

      “这是想去哪里?皇嫂。”
      暗哑的声音含着几分愉悦的笑意。

      他冰冷的视线重新看进她的眼底,“或者说,你更喜欢我喊你‘翠云’?”

      听到翠云二字,不期然,他看见南韵一瞬面上血色尽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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