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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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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韵万念俱灰。
只差一步,明明只差一点,她就能离开这座囚笼。
此刻却偏偏被堵住。
被堵在这里。
不,贺昭会堵在这里,一定是一早就察觉了。
但他隐而不发,故意放她冒名过了宫门。
只是为了如同猫抓老鼠一般,享受给予她希望,又在最后一刻亲手毁灭这份希望的快感。
就像是故意将所有人都放出宫那一道圣旨一样。
他就是要亲手折断她的自尊,毁掉她所有希望,让她知道无路可逃。
何其残忍。
南韵能够想明白贺昭的想法,但仍旧无法抑制的感觉到所有努力都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的绝望与痛苦,身不由己的深深无力。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贺昭似笑非笑的勾着唇角,眼底冰冷一片,“皇嫂觉得我应该在哪里?在南郊吗?”
“我不该在这里是吗?我应该去南郊登基。没错,我本应该在南郊登基。所以你以为你能够浑水摸鱼的出宫。我为了你散尽三宫六院。南韵,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嗯?”
他语声低缓,仿若还含了几分笑意,和风细雨到了最后一句,却突然携了十足的威势,逼得南韵遍体生寒。
她一双手抖得厉害,紧紧攥着自己的包裹,直起胸膛,“为了我散尽三宫六院,你竟真说得出口!谁要你散尽三宫六院了?!贺昭!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的三宫六院吗?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宫门之后的重重楼阁,雕梁画栋,都在她眼中一瞬化为了魔窟,而眼前这明黄的帝驾仪仗,更像是长大了血盆大口要将她一口吞入其中。
贺昭的声音阴恻恻落下来,“跟你无关?”
南韵冷笑一声,“当然跟我无关,难道你想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我欢心?”
贺昭与她对视片刻,只觉得一股郁气涌上心口,脸色愈发难看,一双漆黑的凤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池渊,底下涌动着可怖,危险的逆流。
“说够了没有!”
帝王登基本是喜事,合该一路奏起雅乐。
但此时恐怕连登基的吉时都已经过了。
四下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令人难以喘息。
南韵脸色青白,却仍抬着头迎上他冷厉的眼神。
贺昭隐忍着怒意,冷声道:“过来。”
“我不去!”
南韵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厌恶与憎恨,她摇着头,“我告诉你,贺昭,我看着你就恶心,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贺昭的身体一僵,只觉浑身的肌肉都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木头。连那颗心也成了木头做的,不再跳了。
反倒是一点火星子落下去,便烧出了个空荡荡的窟窿。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不待在我身边,皇嫂又想去哪里呢?”
他步下车鸾,面色极为难看地盯着她,“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他牢牢盯着她,盯着这个一次又一次背叛他的女人。
“南家?”
“你以为他们会收留你吗?”
他步步紧逼,南韵却早就无路可逃。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对他,却仍然振振有词。
“我不用他们收留,我自己一个人。我自己一个人有手有脚。我有才学,我至少识得几个字,到那里不能混口饭吃。哪怕是做个替童子开蒙的女先生总能够胜任。”
贺昭额头青筋爆起,几乎被气得笑出来。
“一个泼天富贵堆里娇养出的世家小姐,你觉得离了我,离了皇宫,你孤身一人便能活下去吗?我的好皇嫂还真是天真得令人发笑。”
“何其可笑!何其可笑!皇嫂可知道如今贫家美貌的女子是什么下场?一双玉臂千人枕,一颗朱唇万人尝。”
“我如今与娼妓又有何异呢?”南韵眸光一闪,“我知道了。”
她抬手从拔下簪子,扬手刺出。
贺昭以为她要刺向自己,手臂下意识挡了一下。
却不想簪子直直刺向了南韵自己的脸。
贺昭反应过来,将手挡在了她的脸上,攥住刺来的簪子,力道大的将镀金的簪子硬生生掰折了,尖利的簪尖在掌心刺了个血窟窿也浑然不觉。
刹那间,血便浸透了金簪上的绢花。
他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南韵冷冷地看着他,“贺昭,你不就是喜欢这张脸吗?我把这张脸毁了……”
贺昭徒然大声呵斥道:“别痴心妄想了!”
他劈手夺走了她的簪子,一把将她推开。
南韵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
贺昭,“你把脸毁了也别想走!趁早死了这条心。你生是我的人,死了我也要把你埋在我身侧。这辈子你都逃不掉。”
这话简直好似厉鬼催命,南韵一时瞳仁放大,唇瓣发白,
他弯下腰蹲在她面前,将掌心的血抹在她惨白的脸上,眼底却是冷得骇人。
“现在我是皇帝,亲爱的皇嫂。你根本无处可去。”
他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塞进车驾之中。
眼见放下车帘,铁利松了一口气,催促道:“快快快,现在就走。”
驾车的车夫,甩动鞭子。
马蹄声阵阵,劲骑跟随在马车前后。
皇宫距离南郊,快马加鞭,也有三十分钟的路程。
午时是钦天监千挑万选算出来的吉时。
但等到了午时,群臣百官却没见到皇帝。
没有皇帝,整个典礼谁也不敢开始,谁也不敢走。
正值盛夏,厚重的礼服罩在身上,五大三粗的九部贵族一个个汗透浃背,仿佛经受一场酷刑。
多荒唐,登基大典,皇帝失踪了。
群臣百官却不敢离开,生怕这又是贺昭的一次试探,亦或者游戏。
自逼宫以来,有太多的现成例子告诉旁人,这一位新君的心思有多么难测,他的手段又有多么无情残忍。
南韵坐在马车的另一侧,距离贺昭最远的位置上。
她初时还控制不住情绪掉了一会儿眼泪,细声抽噎,但很快也就平静下去了。
马车里气氛压抑得令人心慌,只能听见车轮滚滚疾驰。
贺昭慢条斯理撕下内衬一点点缠着掌心的伤口,这般动作他做的颇为熟练,仿佛早做过千百次。
贺昭这一次显然很生气。
南韵闭着眼睛靠在马车壁上,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何方,也懒得去想。
反正知道还是不知道对她来说没什么两样。
贺昭想要怎样就是怎样,她从来都没得选。
贺昭缠好伤处,神情冰冷,看了她一阵,还是禁不住开口了。
“皇嫂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若她此时认错,他便原谅她的这么一次任性妄为。
若她求一求他,他许是愿意带她出宫转转也说不定。
南韵紧闭双眼,面无表情的靠在马车壁上,连看都没看一眼贺昭。
贺昭被她这副无动于衷的神情激怒,维持不住淡漠的神情,“皇嫂走的这么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想想旁人。”
南韵闭着眼睛,轻声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她嗓音依旧软糯动听,却疲倦倦怠至极,意兴阑珊的口吻。
贺昭侧过身,抬手想要摸一摸那张险些被毁的美丽容颜。
“就这么厌恶我。连看一眼都嫌烦是吗?”
南韵侧过头,躲开他的手,却被猛然掐住了下巴。
她吃痛,睁大了眼睛瞪着眼前人。
贺昭沉沉的目光扫过南韵的面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就算你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你的祖母,你的父亲。”
南韵想起此刻可能依旧在家等着她回去的祖母,一时眼底泪光闪烁。
贺昭眯了眯眼睛,“听说,你母亲现在还在延陵是吗?”
南韵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人,一言不发,双目映出他的影子,却又空茫得什么都寻不见。
不见爱,不见恨,连一丝不满不甘都窥不见了。
她似乎将自己和情绪都藏了起来,留给他的只有一具空空的躯壳。
明明自己选择留下,却又脱逃。
被他抓住,还这般有恃无恐,就连一句解释,哪怕是蒙骗都懒得。
贺昭牵了牵嘴角,勾出一抹似讥似嘲的弧度,“好,不说话。我就喜欢你不说话。”
他拔了她头上的簪子,将人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崭新的龙袍,宽大又沉重,将她纤弱的身子整个拢进怀里。
南韵沉默的闭着眼睛,不抵抗,不配合,整个身子都僵硬得像是一座玉像。
贺昭拿着一方帕子将她一脸的泪水擦去。
他越是擦,南韵反倒压抑不住委屈,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浸湿了他身上崭新的衮服,染得金龙都泛着水光。
贺昭眼里涌动着褪去漠然的欲情,在她耳边低语,“跑不了就这么难过。”
喷洒在颈侧的呼吸炙热,他亲热厮磨着她的颊侧,就连她落下的泪珠也一一吻去。
“今天可是我的登基大典。你偏要这天跑。”
南韵被他亲得细腻雪白的肌肤漫开绯色,冷冷道:“别说这种废话。”
贺昭眸光一闪,“当初你很期待贺雅里登基吧。若是他登基你会这样吗?”
南韵又沉默了下去。
这种沉默似乎已经是答案。
贺昭一时怒火中烧,五内俱焚。
他就知道,她还是忘不了贺雅里。
到了这一步田地,她仍执迷不悟一个太子妃的名分。甚至说不定还在做梦回味着,贺雅里登基,她便能成为皇后。
可从一开始,她该嫁的明明就是他。
是她背信弃义在先。
贺雅里究竟有什么好的?
这个问题就跟她南韵究竟有什么好一样。
她固执,不识时务,聪明全用在逃跑上,桀骜难驯。
虽是美丽。但他未必就找不到比她更美丽的女人。
漠北旧俗,父亲死亡,儿子甚至可以迎娶父亲的小妻。
这宫中除了傅妃,多少女人都明里暗里的往他面前凑。
他为了她散去三宫六院,后宫空置。若他当真好色,又岂会放过这些妃嫔。独独她一人被留在宫中。
她这样聪明,不会不清楚其中的意味。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在他登基当天想要趁乱离开。
她对他的心意,根本就不屑一顾。
究其原因,无非一句于礼不合。
谁又真的在乎什么名节,在乎什么世人的眼光。
偏偏她就这么执迷不悟。
难道活人不比冷冰冰的大道理和教条更重要?
贺昭将手顺着衣襟一点点往下,微凉的肌肤,绸缎似的裹着脊骨,婀娜纤瘦。
南韵绝心不理不睬,只是呼吸控制不住变得急促,长睫颤个不停。
贺昭宽大的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可掌心下的娇躯僵硬得厉害。
“今日是我登基,也断然亏待不了皇嫂。”
“可惜今日本是午时的吉时,却推迟到了现在。群臣百官一定议论纷纷,好奇我究竟去做了什么。”
他们的关系总有一天要昭告天下,要让天下人知晓。
贺昭已经受够了她的执迷不悟。
不如就是今日。
索性趁着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等一会儿,登基大典上。”
贺昭在她耳边轻轻吐息,“我就把你这样抱下去,让他们都知道我是如此钟爱于你,才以至于误了吉时。”
他这样在登基大典上胡言乱语,明日朝野之间会有多少不堪的言论。
南韵整张脸都红透了,一半是因为羞耻,另一半是因为切齿的愤怒。
上一次他把百官晾在宫门之外,也是这样在鸾旗车里威胁她。
那一次她退让了,便让他以为得逞,以为只要拿捏着这一点,她就次次都会乖乖退让,任由他掌控。
她猛地挣扎起来,从怀中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便刺向他的心口。
贺昭瞥见那抹刀光,整个人都是一怔。
大脑迟迟未作反应,身体却早已多年征战生出了本能。
直到本能令他扭身躲过,一头撞在车厢上,贺昭撞得一脑袋金星,依旧不可置信她竟要杀他。她竟真敢杀他。
南韵见杀他无望,满脸愤恨与不甘。
贺昭撑起身子,脸藏在摇摇晃晃的十二旒之后,眼神晦暗,看了她良久。
他忽得自嘲一笑,“就这么恨我?”
南韵不答,只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贺昭唇抿直,眉眼似在大雪中连站数日,落了一层霜雪,周身说不出的清萧。
马车内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
车轮滚滚,似是遇上了什么障碍,忽然一个颠簸。
南韵手中的匕首一晃。
贺昭,“将匕首给我。这等刀兵,你不该碰。伤人之物,小心伤己。”
南韵却厉声呵斥,“不要过来!”
贺昭起身便想去夺她手中的匕首,却不妨她的动作更快,手里的匕首转瞬抵上自己的脖颈,毫不迟疑,顷刻之间,雪白的肌肤上便显出一条鲜明血线。
她自小就怕疼,稍微磕一下都受不住。
此时更是疼得厉害,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哆嗦,连声音都气得发颤。
“贺昭,你非要逼我。今日我就自戕在这里!”
贺昭眼神冷得可怕,拳头攥紧又松开,几番下来还是不敢强行抢夺南韵手中的匕首,生怕她再对自己下手。
他已见过她下刀的决心。
也是,一个人连杀了自己都不怕,又怎么会怕弑君。
到底是他小瞧了她。
他扯了扯嘴角,“南韵。你不愿意,直说就是。我又怎么会勉强你呢?”
南韵清丽端秀的面容上满是泪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痛恨。
她咬牙道:“你会!你会得很!我何时情愿过?贺昭,我何时情愿过?!你为什么苦苦相逼?你是不是就想逼死我?”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第一次拿起刀,但这把刀杀不了贺昭。
她等了那么久才找到最好的时机,二人独处,没有护卫在旁,他全无防备。
她以为只要找到时机出手就能杀了他。
可她错了,她依旧杀不了他,能杀的竟只有自己。
贺昭眼眸微低,嗓音几乎哑了,“放下匕首。”
南韵声嘶力竭的哭喊:“你答应我。我不下车。我不要与你一起见什么百官群臣!我绝不要我的名字与你的名字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