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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等南韵回过神来时,贺昭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他生得高大,逼人的压迫感沉沉压下来,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味。

      乌云遮住了天光。

      他踩着贺雅里的脊背,倾身靠近南韵,一双漆黑的凤眸死死的盯着她。
      “自然是因为儿臣倾慕于太子妃,我的皇嫂。”

      南韵木然的站着,白皙漂亮的眉眼上溅上去几点血红,她片刻后才意识到脸上的湿润是什么。
      那是贺雅里的血!

      她低下头看见了倒在自己身前的人,以及她被血染红的裙摆。

      贺雅里,这个高大如同橡树一般的男人,最粗鲁莽撞的皇子。此刻整个躯体像是被箭射中的苍鹰那样从高高的空中坠落。
      他在泥土与鲜血里蜷缩成一团,羽毛破损沾血。

      南韵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嚎啕大哭起来,双膝跪地,俯下身想要抱起他。

      从前她从没有这样想要抱住什么人,更没有为一个人这样在人前如此失礼地大声哭泣过。

      平日就连贺雅里碰一下她的手指,她都觉得厌恶。

      她以为自己对贺雅里只是利用。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她就是被南家摆弄的木偶,被送给皇族的礼物。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注定会被父亲送出去联姻。

      只要对家族有利,她可能嫁给任何人。
      可能是一个跛子,可能是一个瞎子,可能是一个疯子,可能是个傻子,也可能是年纪足够做她爷爷的老头。

      南韵想过很多次出嫁这件事,初时还会恐惧,后来便也麻木了。
      她心里觉得嫁个老头最好,用不了几年就能做寡妇。

      既然嫁给谁都一样,既然只是一份礼物。
      一份礼物怎么可能会有感情?

      可到这一刻,南韵发现不是这样的。
      她这一生,从没有一个人像是贺雅里这样毫无保留的相信她,保护她。

      从没有一个人这样挡在她的面前,为了她不顾一切,挡下所有非议与伤害。
      他替她伸张正义,他是为了她的委屈与眼泪才一定要圣人惩罚贺昭。

      贺雅里的眼中,她不只是一个物件,一个东西,一个等同装饰品的美人。
      贺雅里粗暴莽撞,不通诗文,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

      可贺雅里拿她当做妻子。
      他尊重她,他相信她,他从没有轻视过她。

      他会因为她在宫中遇刺,而他不在她身边而向她笨拙的道歉,甚至顶下杀死东胡王子的罪名,承受那么重的几十鞭。
      还说什么就算东胡王子没死,他也会杀了东胡王子。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多蠢啊,分明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在她父亲那般的高门名士眼里,妻子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经了东胡王子的截杀,她的声名有损。放在延陵,她早就被勒令自尽以全妇道与夫家清名了。
      明明贺雅里可以将她退回延陵。
      但他却在极力维护她。
      他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妻子。

      南韵知道的,她知道东胡王子的死亡很严重,直接影响到了东胡与大陈的邦交。
      这件事她能够全身而退,圣人还为她赐下宅邸接来祖母,背后离不开太子对她十分坚定。
      他肯定为她在圣人面前说了很多的好话。

      她知道贺雅里不通诗书礼仪。
      他不爱看书,但他会因为她的几句话而拿着最不喜欢的书向她讨教,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的学。

      他是个莽夫。
      他会亲自跟仆从一样端着奶茶来找她,客客气气的让仆人通传,自己紧张的等在帐子外面。

      她知道的,她全都知道。
      如果不是知道贺雅里一定相信她,会站在她这边,不会嫌她与自己的死敌,自己的兄弟有染。

      她怎么会今天那么大的胆子将昨天贺昭闯进她帐子的事情都告诉贺雅里。

      听见她被贺昭欺辱,贺雅里一个字的怀疑都没有。
      他那么的生气,却还强压着怒火安慰她,宽她的心,小心翼翼的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这件事就不要再想了。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你安安心心的挑一挑婚服,我们大婚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到这一刻,南韵才意识到贺雅里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消融了南韵内心中的坚冰,令她不自觉的依靠,同样也让她无法再冷漠无情的旁观着他的鲜血与死亡。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贺雅里的时候,身量高大魁梧的青年,发色浅如茶色,轮廓硬朗深邃,身上的气质却是直率爽朗。
      他就用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哪怕她说错了话,也只是温和的一笑。

      可现在他不会再冲她笑了。

      眼泪模糊了南韵的视线,周围的一切,她都看不清了。

      南韵颤抖的跪在地上,她声嘶力竭的想要将贺雅里从贺昭脚下拽出来,“你放开他!贺昭!你这个畜生!贺雅里,贺雅里,你怎么了?大夫……大夫!救人啊,大夫!”

      贺昭一双漆黑的凤眸冷冷的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泪如雨下,声嘶力竭的大吼大叫,嗓音都因而变得嘶哑,眼中全是愤恨与痛苦。
      她那么用力的抱着贺雅里,像是整个人都疯了一样。

      贺昭顿时心口仿佛被人猛刺了一刀般钝痛难忍。

      他踩着贺雅里脊背的脚微微抬起,下一秒,便在南韵的眼前狠狠踏了下去。

      贺雅里原本被南韵拽起来一点的身子又重重跌在了地上。

      这一脚,南韵似乎听见了骨裂的脆响。

      贺雅里呕出一口鲜血,似乎反倒意识清醒了些,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自己素日最是端庄文雅的未婚妻发了疯一样对着贺昭大骂,骂的全是世家小姐这辈子都绝不会说出口的脏词。

      贺昭垂着眼,沉默得看着她从未有过的狰狞神情。

      一口气骂完,南韵浑身软了下来,她额头触着吸足了温热鲜血而变得泥泞的草地,像是被抽空力气一样,近乎绝望得哭泣着,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贺雅里艰难得抬起混着血的手掌触了触她乱糟糟的发。

      南韵猛地抬起头来,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南韵贪婪的注视着贺雅里的眉眼,从没有一刻她将贺雅里看得这么细致,好像恨不得将他的眉眼面容就这么刻在自己的心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贺雅里有一双很明澈的眼睛,跟皇帝一样,这双眼睛是神秘又瑰丽的橄榄绿。
      此刻这双如同绿宝石的眼睛映出她的面容,眼底荡漾着爱意。

      南韵泪如雨下,唇瓣颤抖,“殿下。殿下……”

      贺雅里勉力冲她微微笑了一下,用指腹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泪水却与血混合在一起,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指痕。
      南韵抓住他的手,将脸依偎进他的掌心,一种极度的痛苦在她的心中蔓延。

      贺雅里知道自己或许就将要死了。
      他温柔的注视着自己的未婚妻,断断续续的说道:“能,能遇见你,是……是我最开心的事情。我的姑娘,我爱你。”

      这些话他本有时间慢慢跟自己的妻子说,在新婚之夜说,在白首偕老之后说。
      但没有时间了,这便是他最后想告诉她的。

      南韵的哭声变得更加声嘶力竭,她嚎啕大哭。

      他们就这样趴在地上,看起来那么相爱。好像即便是死亡与刀锋,即便是跪在最泥泞的土地里,这世上任何一切都依然无法将他们拆开。

      贺昭只觉得这一幕似乎在嘲笑他。
      嘲笑他为了这个女人而付出的一切,嘲笑他暗自下定的决心,嘲笑昨夜他的意乱情迷。

      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憎恨与愤怒,厉声喝止了他们继续下去,“够了!”

      他一脚将贺雅里踢开,那只湿热的手从南韵掌心滑了出去,她拼命伸长了手臂去抓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高大的青年,猛虎一样矫健的人滚了一圈又一圈,落进了及膝高的草窝里,一下便看不见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劈开了南韵的脑袋,她头疼得厉害,心脏也好像跟着贺雅里一起被踢碎了,滚远了,找不到了。

      皇帝站在高处,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牙呲欲裂,拔刀便要冲上前,却又被左右的亲信死死拉住。

      年轻时的皇帝是草原第一勇士,在格斗大会上能够连续摔过几百个壮汉,挥动长刀时,更是没有人能够躲过他的刀锋。
      可是英雄已经迟暮,他一直不肯认老,但四年前一场大战,他在阵前受了很重的伤。

      从那时起,上阵冲锋的不再是皇帝,而是各位皇子。

      贺昭的武艺,比皇帝年轻时还要出类拔萃。

      三年前乌丹王举国反叛,杀了当时领兵驻扎在当地的陈国大将,那位大将还有个身份是某位九部帅的亲儿子,本该是下一任的头领。
      而这位大将的监军是圣人当时活着的儿子中年纪最长的二皇子,可大将,监军,连带着三十万毫无准备的劲骑都被突然反叛的乌丹屠杀殆尽。

      当时贺昭也在乌丹,但帐下只有三千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乌丹。

      可三个月后,却又传回贺昭的消息。
      他硬生生用三个月,带着三千人一路突围,见人杀人,血战到乌丹贵族胆寒不敢追击,就这么一路回到了陈国。

      从那以后,没有人敢再看轻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皇子。

      那是一头太过于年轻又太能够沉得住气的狼,而现在他终于展现危险的利齿。
      他的兄长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很多人心中都没有把握,他父亲是否还能够与之搏杀,赢得胜利。

      苍老的君王面对兄弟相残的画面,愤怒得像是一只想要护犊的雄狮。
      “孽子!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

      那道森严的质问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让人作呕的腥甜血气,这青草地已经化为了人间炼狱,刀剑作响,奔马如雷,转瞬间便多出不知多少尸首。

      几匹赤红的马横冲出来,排山倒海一般向着贺昭猛然撞来,宛若要将他就此踏做肉泥。

      贺昭若不想死在马蹄之下,便只能退后。
      可他却偏要俯身,更上前一步死死拽住了南韵的衣领,将她拖进了怀里。

      他紧紧锁住她在地上滚了一圈,与狂奔而来的红马擦身而过。

      这一刻就连贺昭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明明是如此憎恨她。却在感受到会失去她的可能时,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凶暴的抓住她,最好能够就这样永远将她抓在自己的掌心中,锁在他的怀中。
      他想他或许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就死的这么轻易。他要惩罚她,他要令她后悔自己做的一切。

      四面有杂乱的尖叫声,“是吉福宫,是吉福宫。保护殿下!”

      领头的吉福宫武士一弯腰,伸手便将地上的贺雅里拽了起来。

      南韵被贺昭抱在怀里,可她的眼睛却越过他,只知道跟着那匹带走贺雅里的马。不顾一切从贺昭的怀里挣脱出来,她爬起来便想要跟上去。

      方才贺昭说他们是吉福宫的人,吉福宫的主子便是太子。
      这是太子的亲从!他们来救太子了。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亮光,“带走我!带我一起走!”

      贺昭扑上来抓住她的手臂,“想要跟贺雅里走?我告诉你,不可能。”

      南韵被拽的一个踉跄,她转过头怒目而视,“放手!贺昭,你放手!”

      贺昭,“我不会放手的。”

      南韵拔下头上的金簪插进了贺昭的手臂,尽管隔着衣物,但这一簪子下去,立时便见了血。

      贺昭却是面不改色,他手上抓住她的力气反倒更大了些,血飞快的浸透的衣袖,顺着袖口淌下来,他却是浑然不顾。
      “皇嫂,死了这条心吧。贺雅里已经死了。你不明白吗?死了的意思就是他三日内便会腐烂,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即便再见到我那位好皇兄,他也不过枯骨一具。而这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赐。是你害死了他。”

      南韵如同被戳中命门的野兽,她双眼血红,“该死的是你!贺昭,我会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发誓!”

      贺昭闻言冷笑道:“好。你来杀了我。若你有这个本事,我倒要高看你一眼。”

      南韵狠狠对着他的手腕一口咬下去,两只手也跟着使力,竟是一根一根,硬生生掰开了他的手指。

      一匹红马横冲过来,马上的武士将南韵也拽上了马。
      可二人还未坐稳,红马便被刺中屁股,它痛得长长的嘶鸣一声,前蹄腾空而起,将身上的两个人都甩了下来。

      那从马上坠下的红甲武士不忘用身子做了南韵的垫子,最后护住了她的性命。

      即便有一个人垫着缓冲,南韵却还是吃不住力道,在地上滚出很远一圈,摔得眼冒金星,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疼,一时竟是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长影一点点罩住了她。

      南韵面色白了一分,目光定住,视野里一双沾着血的锦靴踩过死不瞑目的头颅,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一点点抬起眼,落在贺昭手中染血的长剑上,瞳仁紧缩,整个人如惊弓之鸟,骤然颤抖起来,想跑却是使了几次力都爬不起来,稍一动弹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痛。

      贺昭的手掌搭上她的肩头,南韵满面泪水,疼得闷哼了一声。

      坠马已令她浑身是伤。

      瞧见她疼痛瑟缩的模样,贺昭动作一顿,下一秒却用了更大的力气扣住她的肩头。

      这么脆弱受不住痛的小女娘,究竟是哪里生出的胆量违抗他,背叛他,欺骗他,甚至用簪子刺伤他。
      她意欲将他置于死地。

      好生漂亮柔弱的人,好生毒辣狠绝的一副冷心肠。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南韵生出巨大的恐惧,分明疼得厉害,却一动都不敢动。

      贺昭静静看着她的神情,勾唇一笑,笑却不达眼底,“南小姐,我真心爱慕你。你明明答应了我,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南韵无法控制的吸着气,眼底又积蓄起了泪光,“好痛。你放开我。”

      贺昭却不会在被她这副泪眼盈盈的样子欺骗了。

      昨夜,她就是用这样声音,喊着痛。
      “好痛啊,殿下,你捏的我真的好痛。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

      “殿下,你刚才说的很有道理。其实我应该选你。”
      她哄骗他。

      “仔细看一看,殿下生得真的很好。眼睛也很漂亮,让人喜欢。”
      她靠近他,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着他。

      “一直以来,我太孤单了,一直一直都很孤单。没有人愿意握住我的手,挡在我面前。”

      少女慢慢抱住他的腰,乖顺的贴在他的胸口,长发如同瀑布一样泼在肩头。
      闷闷的嗓音很轻,那种轻飘飘的声音得像是冷得发抖的小奶猫呜咽着,瑟缩又战战兢兢的靠过来,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她趴在他的怀里,博取他的怜惜。

      “殿下说爱我,会一直保护我对吗?就跟之前做的一样。您不会伤害我,也不会让我再因为任何事情难过对不对?”

      少女抬起脸,水润的红唇轻轻对着疼痛的腕子呵气,眼睛却看着他,用那样可怜的眼神,骗取他的承诺,让他心甘情愿献上一切。

      现在她跌在地上,浑身颤抖,那么狼狈,眼神里却全是憎恨,用柔软的嘴唇里吐出最冰冷的话。
      “殿下,我是您的皇嫂,太子的妻子。您理当顺从,爱戴您的兄长,也该尊重我这个皇嫂。若你有点良心,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她狠狠的践踏他们之间的约定,践踏他奉上的真心,又一次。

      贺昭咬牙切齿道:“说实话。你是第一个把我耍的团团转的女人。你真让我敬佩,让我惊喜。”

      “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从来都是一个很守诺言的人。既然昨天我答应了南小姐,以后会娶你。那么你未来的丈夫就只会是我。”

      明明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真的为这种人而感到伤心,应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去想一想办法。
      但南韵还是被贺昭口中的未来恶心得反胃,恨得浑身发抖,眼泪也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现在哭什么呢?等到这些尸首中出现你所有的亲人,你所有的朋友,你所有在乎的人,再哭也不迟。”

      南韵哽咽着骂道:“该死!你这种畜生真的该死!”

      恍惚间,贺昭耳边好像又听见了那一句少女轻快又甜蜜的,“殿下,我爱你。”

      那一刻的心跳是如此分明,哪怕是此刻回想。
      他甚至还会无法控制的,近乎本能的,勾起唇角。

      “呵,变得还真快。明明昨天夜里,皇嫂还在说爱我不是吗?”

      少女急促的喘息着,满眼憎恨,“你以为你是谁?贺昭,我是你的皇嫂。怎么可能会爱你这种无君无父,罔顾人伦的畜生。”

      贺昭的手掌抚摸着少女漂亮修长的脖颈,闷闷的笑,“不装了?”

      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南韵难以呼吸。

      他柔声细语的在她耳边说道:“我还是喜欢你昨天骗我时候的样子,再装一下吧,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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