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轻离》白日幻想家Vicissitude

3、（三）饱腹 俗

　　俗话说得好，越是劫越躲不过。叶泽作为书房里洒扫伺候的人，几乎是整个府里和沈粤相处时间最多的人。
　　本来他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在书房里做些洒扫的粗活儿，却没想到连研墨添香这种事都要他来做。
　　“阿泽，去泡些茶来，要龙井。”
　　……
　　“阿泽，去库房里拿些徽墨。”
　　……
　　“阿泽，再去填一把苏合香。”
　　……
　　“咳咳，阿泽……你、弄错了，那是沉水香……”
　　……
　　叶泽看着那个一脸嫌弃捂着口鼻努力挥折扇的人，差点把手里的青铜香炉盖子敲碎。他以前怎么会那么关注沈粤！简直有病啊自己！这明明就是个磨人精！
　　……
　　“阿泽，厨房送来了藕粉糕，你要吗？”沈粤端着点心，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叶泽，笑得比如窗外的四月海棠都美。
　　……好像也不是完全很讨厌。
　　正是上午日头最亮的时候，书房内窗明几净。里头满架子的书卷整整齐齐地放着，都是沈粤素日爱读的那些。东板墙上疏疏朗朗地挂着十几只壁瓶，有龙纹、高士、八仙、松竹梅、芦雁、折枝花果、雉鸡牡丹等等图样，多选淡雅温润的豆青色，更觉触目清爽。
　　四下无人，叶泽也懒得在沈粤面前做样子，索性大大咧咧的坐在待客的八仙靠椅上，抱着盘子吃着点心，有些心不在焉的问:“这府上怎么也没见个丫鬟，连笔墨茶水这些人都要家佣来。”
　　正在写账本的沈粤手顿了一下，手中的狼毫落下一滴墨汁，在纸上晕出了一朵墨梅，他戴着西洋细框水晶镜，冷淡的瞄了一眼叶泽，“怎么，嫌我府上没有女孩儿，日子没味儿？”
　　“呃——”他话音刚落，叶泽就一口糕点卡在了嗓子里，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俊脸都憋红了。
　　看着他拼命捶胸顿足的样子，沈粤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认命的端起茶盏向他走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时心软就留下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后生，本来是给自己找家佣，却没想到到头还得自己亲自”伺候”茶水。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叶泽就一杯茶喝下去顺气儿，看得对面的沈粤只叹真是牛嚼牡丹，这杯西湖龙井，以前可是只有皇宫里的那位才享用得起的。
　　“你这人可真是的……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人！这一上午你差我做的都是些精细活儿，我哪里伺候得了你这些，到时候估计你还得怪我粗手笨脚的，惹你生气……”
　　说到最后，叶泽原本愤慨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委屈了，他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拿他取乐子，故意磋磨他出丑。
　　听到这些话，沈粤脸色放松下来，他仔细琢磨出叶泽话里的意味，就好声好气的解释道:”我这并非拿你取乐。你来得晚，不知道府里的规矩……”
　　沈粤的话语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些许落寞，“我爹当年娶我娘的时候，说他这辈子只要我娘一个人。可是他后来，又纳了好几门姨太太，都是府里的丫鬟……等他后来过世了，我娘就赶走了府里所有的姨太太，还立下规矩，不许府里再招丫鬟。”
　　“原来是这样……”叶泽开始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后悔了。
　　他站起来想道歉，却见沈粤摆摆手，和煦的微笑道:“阿泽你是第一天上工，很多事情不会做也是应该的。如果你还愿意伺候我，明个我让沈掌柜的好好教教你，如果不愿，你和小安一起守门房也是可以的。”
　　叶泽看着沈粤，觉得这男人简直是狐狸精托生的。他如此擅长蛊惑人心，一词一句，只要他说得出来，大约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内心深处的悸动在提醒自己他应当离那个人远点……可是，那个人是沈粤，他只需要是沈粤，叶泽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既然到了府上做工，就没有挑着挑那的道理，我会努力学着如何伺候你的。”
　　听得这话，沈粤忽然不作声，静静的望着叶泽半晌后，才垂眸轻笑道:“阿泽果然十分善解人意呢。”
　　“……”叶泽在心里默默收回那些话，他觉得沈二若不是命好托生在沈家，一定就是街上那种专门捉着女孩子调戏的流氓。
　　“二爷，沈掌柜的来了。”小安一路小跑着进来喘着气儿通报道。
　　“今日又不是报账的时候，他来做什么。”沈粤放下脸上的水晶镜，捏了捏鼻梁，叹息道:“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沈掌柜弯着腰气喘吁吁的走到书房里，颤声道:”二爷啊，上海的铺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表小姐要来广州，这会儿子已经上了船了……”
　　沈粤的眉眼骤然严肃起来，“怎么现在才和我说？”
　　“上海那边的伙计说，是表小姐临时起意的，那先生和夫人啊，都拦不住！”沈掌柜颤巍巍的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脸深仇苦大的说。
　　叶泽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茫然的看着沈粤皱着眉头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而沈掌柜的则是轻声问:“二爷，那您这……是去香港还是北京啊？”
　　“现在去也来不及了。”沈粤扶额长叹，“算了，既然她都来了，那就见她这一次了吧。”
　　“是……”
　　“阿泽，那你就和沈掌柜去吧，正好让他好好教教你。”
　　“哦。”
　　出了茹涵轩，叶泽忍不住凑到沈掌柜身边问:“那表小姐是谁呀？怎么二爷一听到她就这样苦恼。”
　　“哎哟喂……”向来慈和稳重的沈掌柜一听到这人也是一副为愁眉苦脸样儿，“那是二爷远方姑妈的女儿，二爷十多岁时和尚在腹中的表小姐定了亲。可这大爷过世之后，二爷立誓不再娶妻。这表小姐自然是不肯的，年年都得为这事和二爷磋磨几回。以前呢，二爷都躲到北京香港，看来今年，是躲不过咯。”
　　“她长什么样啊？二爷不喜欢她吗？”叶泽觉得像沈粤那种人，如果不喜欢那女孩估计也只能是因为她长得还没沈粤自己好看了。
　　“那是地道的上海小姐，论容貌那是一等一的，就是性格太跳脱了些，从小娇生惯养的，这样的性子，哪里管得住沈家这么大的家业。”
　　“……那二爷就真的不娶亲了？这么大的家业说不要就不要了？”叶泽现在还不能理解这些富户的想法，在他的心里，世上没人舍得下这家财万贯。
　　沈掌柜的转过身看着叶泽，疑惑的问:“你这傻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沈家的事儿？”
　　“我、我也就好奇问问。”
　　“我可跟你说啊，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少去探究主人家里的那些门道，这高门大户的，都是顶要面子的。做下人，你只需听主人吩咐就行了。”
　　”哦。“叶泽讪讪的应了一声，自觉自己的心思是过了些。

　　午饭是和家佣们一家吃的大锅饭，叶泽这边刚撂下筷子，就得了管家的通传，说是二爷让他去南街的沈氏百货里挑些西洋的胭脂水粉回来。
　　……让他一个大男的去挑胭脂水粉！？叶泽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边儿麻木般的抬脚往西街走去，一边在心里郁闷，心想这沈粤果然就是为了作弄他好玩儿的。真是的，这都是这么大商门豪户的掌家人，怎的还整天像个小孩般作弄别人……
　　雨后温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苦楝树和白杨的气息。叶泽走到南街，远远的就看到了沈氏百货。
　　那是广州最显眼气派的地方，好几层楼高的大白楼，外面嵌着一块霓虹灯牌，上面镂着一行英文字母，到了晚上，灯牌一亮起来，在广州海上几里外都看得清楚。
　　这里也是最热闹时髦的地方，叶泽刚要进去，几位身段妖娆、穿高开衩旗袍的年轻女子，刚从发廊里卷了一个月份牌上最时兴的波浪纹发型，手挽着手进了门。
　　一进门，叶泽就被里面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弄晕了头，他晃了一圈，越发认不清取向，直到一个架着金丝眼镜、身着一身黑长袍的精明相男职员笑脸盈盈地迎上来，道:“是二爷派你来拿东西的吧！”
　　“啊！对！”一时间，叶泽把眼前人当做了救星降世。
　　“跟我来。”
　　经理带叶泽来到了专门卖化妆品的柜台前，一一介绍着货架上的爆款商品：这是刚刚到货的兰花粉，气味芬芳；这是美国进口的面霜，用后皮肤细嫩；这个花露水驱蚊效果甚好;如果想要更特别的香味，就选这个古龙水……
　　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罐子、瓶子，那些直冲脑门的馥郁浓香，让叶泽忍不住打了个冲天喷嚏，引得周围的女子蹙起极细极细的眉，扭着腰离开。
　　“那行，就这些吧！都给我包起来！二爷还等着呢……”
　　“好勒。”经理一边给他包东西，一边乐呵呵道；“这些可都是上海都还没到的好货色，表小姐指定满意呢。”
　　闻此，叶泽不由得一脸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这是要给表小姐的？”
　　经理斜了他一下，道:“咱二爷又没成亲，能让他供给胭脂水粉的，不就那上海的表小姐一位吗？”
　　“……说得也是哈。”
　　叶泽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后，就拎着东西走人。等他抱着东西回到沈府时，远远的就看到沈粤站在茹涵轩廊下。
　　“怎么才回来啊？”沈粤微微蹙眉，轻声抱怨似的开口。
　　今日沈粤穿了一身儿浅杏色的衣衫，那是极柔极顺的料子，配上一缕呵气般轻轻的颜色，整个人像个下凡的俊仙人。他就那般似怨非怨的看着叶泽，一双如画的凤眼比满园春色更撩人。
　　叶泽看得差点摔个大噗通，他连忙跑向沈粤，气喘吁吁道:“在百货公司耽误了点儿时间……没耽误事儿吧？”
　　沈粤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边笑眯眯说:“没算太耽搁。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待会儿去账房领个跑腿钱吧。”
　　说完，就转身进了书房。
　　叶泽待在原地，眼看着那抹浅杏色消失在了乌木雕花的木框里，紧接着里面传来少女又惊又喜的娇声话音，并夹杂着几声男人的轻声笑音。
　　书房外摆着的几盆并蒂海棠开得娇艳极了，叶泽心里却莫名发酸，他想着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只觉得自己真当是莫名其妙极了……他沈粤的事儿，操心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轮得到自己操心。

　　到了晚上，吃过饭后，管家便让叶泽捧了沈粤的饭食去书房伺候。
　　此时沈粤难得清静下来，正好码头送来了账本，他戴着金丝镶嵌的水晶眼镜，白玉似的手指像弹琴似的翘着算盘，一边在账本上作下批注。
　　叶泽小心翼翼的捧着食盒来到书房里，轻声道:“该吃晚饭了。”
　　“嗯，先放着吧。”沈粤头也没抬的应付道。
　　得了这话，叶泽只得先把饭菜布置好。
　　这主人吃得东西，自是与下人那些只为果腹的饭食不一样:三样新鲜脆嫩的凉拌什蔬、野菌香菇炖的野鸡子肉、城东肉脯家买的京味儿蜜汁猪肉脯、西湖醋鱼、花雕蛤蜊、香辣茄盒儿……摆盘也十分讲究，器皿都是美观的描画青瓷儿。
　　叶泽将这些东西摆好，又静候了一会儿，却发现算盘的噼里啪啦声始终没能停下来，眼看着那些饭菜的热气越来越小，他便硬着头皮劝道:“二爷先吃饭吧，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算盘声就这样戛然而止，叶泽只听到一声轻笑，他抬起眼皮一看，只见沈粤在灯火下眉眼弯弯，似是那被千珠百玉照成的玉人一般。
　　“古有贤妻劝学，今有阿泽劝饭……罢了罢了，那就先吃饭吧。”说着，他便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了过来。
　　叶泽不懂沈粤刚才那两句话什么意思，只觉得眼前的人是个三岁小孩，连吃饭都得别人哄着才行。
　　“诶……”刚举起筷子，沈粤就皱眉:“怎么又有茄子？我都说了今天晚上不要茄子的。”
　　“这茄子多好啊！”叶泽对于沈粤这孩子气的一面没办法了，只得说:“今天晚上我们也吃茄子，现在正是吃这个的时候呢。”
　　“是吗？”沈粤半疑半信，但是对着叶泽那双小狗儿般圆溜溜的赤诚眼睛，又不好发作，只得叹气道:“那好吧……”
　　这下子，沈粤变成那“霜打的茄子”了。叶泽看得忍俊不禁，道:“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多好啊，吃个茄子还有几百种花样，哪像我们这些贫民百姓，每天有吃食就不错了，哪还由得你挑。”
　　“阿泽说的是，沈二受教了。”沈粤一本正经的笑着打趣，接着随口问:“你们今天的晚饭是什么，好吃吗？”
　　“我们啊，吃得是白菜、豆腐和茄子。”
　　“这般清苦吗？”
　　“这算什么清苦。”叶泽笑了笑，“有菜有饭，比我以前每日啃窝窝头强多了。”
　　“那我明日让管家给你们添份肉菜吧。”才不过吃过几样菜，沈粤就已经放下了筷子。
　　“……你就吃这么点啊？”
　　“我一直都吃这么多。”沈粤状若寻常，“从小我娘就告诉我，饭食初饱即可，万不可贪多，否则饱暖思困，读书就不专心了。”
　　“那你也不能吃这么点啊。你这样瘦，就该多吃些东西。”叶泽心想难怪沈粤这样瘦，就这点饭量，比他家附近的流浪猫吃得都少。
　　而听得他这样说，沈粤无奈一笑，他看见旁边食盒中的备用碗筷，道:“那阿泽就陪我一道吃吧，阿泽吃多少，我就吃多少，怎么样？”
　　此时的沈粤，就是个循循善诱的狐狸，而叶泽这只小狗崽儿咽了下口水，就抓起碗筷，干净利落的在他对面坐下，“吃！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了！”
　　沈粤噗嗤一笑，可得不可开支，“只是让你陪我吃个饭，哪里要你舍命了。”
　　叶泽大口吞咽着饭菜，还不忘盯着对面的人一口一口的把饭菜咽下去。
　　等到后厨收到一盒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盘时，做工多年的张厨子差点喜极而泣。他给沈二爷做了这么多年的饭，这还是头一次收到没有多余一粒米的碗盘呢！

　　夜间天上落了雨水，半弯朦朦胧胧的毛月亮挂在天际，晕黄得像被眼泪泡过似的，笼了一层湿湿的雾气。
　　叶泽早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书房里鎏金蟠花烛台上的烛火被风带得扑了一扑，沈粤忙伸手护住，又取了小银剪子剪下一段焦黑蜷曲的烛芯，接着便轻轻踱步走到叶泽身边，将自己的一件外衫轻轻搭在了他身上。
　　腹中过盛的饱胀感让沈粤不得不轻轻在椅子上轻轻坐下，他看着屋外疏疏落落的雨水，才忽的想起，自从大哥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了。
　　自从父亲离世后，母亲从此迁居佛堂，时至今日，沈粤几乎都已经将她的面容忘记，却唯独记得那一条又一条宛如戒律般森严的规矩。
　　儿时的他，也曾在半夜饿到头晕眼花，唯有大哥从厨房偷来半块家佣吃剩的薯块，两个人躲在床帐角落里分而食之。
　　那时他多么渴望吃饱，恨不得把满天地的东西都塞进胃里。只是等到长大成人，他却早已习惯了那种感觉……因为从未得到，所以不再渴望。
　　直到今天……
　　沈粤转过头看向像狗崽儿一样呼呼大睡的少年，唇角忍不住勾出一弯如月色般清雅动人的微笑。
　　以前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似是都在今日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