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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蜜饯 天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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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将亮的时候,城里的闹市已经开始了繁忙的一天。
露天的小摊上热气熏腾,老板手脚利落的盛出两碗艇仔粥并两笼烧麦,放到了桌上。
叶泽喝了一口粥,热粥到了肚子里,他终于感到自己重心已定,稍稍安定了下心魂。
要知道,今天的这个早上,是叶泽十八年人生中经历的最惊天动地的早上。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叶泽一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就是沈粤那张被放大的睡颜。他吓得整个人一哆嗦,连人带椅子的摔到了地上。
听到声音,沈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看着瘫坐在的叶泽,刚要开口说话,就忽的打了个喷嚏——我们的沈二爷成功感染了风寒。
叶泽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书房里睡着,更不知道为什么沈粤的外衫会严严实实的搭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沈粤脸上两团不知道是睡意还是风寒而起的红晕,急忙爬起来冲过去将摇摇晃晃起身的他一把扶住:“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无妨无妨……”沈粤平时里轻盈狡诈的狐狸笑此时变得有些傻乎乎的,他淡定的拍拍叶泽的肩膀,道:“只是腿麻而已,让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着,还挣扎着打算自己回屋。
叶泽急得满脑门的汗,隔着衣衫,他都能感觉到怀中人烧得像炉火般滚烫的体温,偏偏此时他还像个猫儿虫似的挣扎个不停。
“我去叫管家!”叶泽一咬牙,直接像扛茶包似的把沈粤扔到怀里,抱着他往卧室飞奔。
怀里的人这样的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轻飘飘的羽毛扇似的。沈粤整个人软绵绵的搭在叶泽怀里,嘴里时不时的轻声哼唧,秀气凌厉的眉峰此时难受的蹙成一团。他每哼一声,叶泽背上的汗就往下直流。
不长不远的一段路,叶泽三两步就跨进沈粤住的撰芳馆。他刚把人放到床上用锦被捂严实,就立刻跳出门去找管家——
“管家!!——”
“管家!!————”
正在堂厅里监督家佣们扫尘的管家大老远的就看到叶泽一路扯着嗓子嚎的跑过来,他皱着眉吹着胡子骂道:“你这死小子,是火烧屁股还是怎的,大清早的嚎什么呢!”
“二爷他……呼……二爷他生病了!”叶泽喘了老半天气还说出这么一句话,然而这句话却像个晴天霹雳一样把满堂厅劈了个寂静无声。
在沈府做了二十余年的莫管家一阵头晕眼花,瞬间跳脚般的往外走去,大声吩咐道:“快去请平安堂的方大夫来!快去!”
一时间,偌大的沈府瞬间骚动起来,几十个家佣们,请大夫的请大夫,烧水的烧水,这里呯砰,那里哐当,平时里鲜少有人踏足的撰芳馆此时集满了人。
房间里,沈粤已经换上了一身雪白的寝衣。他面色苍白,唯独两颊泛着异样的潮红,枕在那丝绣的玉兰花软枕上,只越发显得人比花娇。
从平安堂来的方大夫正在给他施针,这个仍留长辫子穿马褂的老先生是广州一带最有名的圣手,叶泽站在角落里紧张的看着他扎针。
“方先生,我们二爷怎么样了?”眼看着针已扎好,莫管家在一边促声问。
老先生笑了笑,一边写着药方,一边说:“只是风寒而已,倒也不是顶要紧的。只是你家二爷素日里操心惯了,现在就更要好生修养着了。”
“是是是,有劳先生操心了!”莫管家边送方大夫出门,边接过药方交给门外守着的家佣。
等回到房内,他看着缩在角落里当鹌鹑的叶泽,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莫管家看了眼正双目紧阖的沈粤,就拉着叶泽到一边问:“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小安说你一宿没回去,二爷也在书房待了一整晚,今日一大早就染了风寒,世上怎会有这般蹊跷的事。”
叶泽低着头,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回想起身上那件外衫,心中十分懊恼而后悔……他哪里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更不知道为什么沈粤也在书房睡了一整夜,他明明可以不管自己的……
唉,说到底还是自己的疏忽。偷觑着莫管家这副生气的模样,叶泽心也凉了一半,自己这才当差几天就害得主人家生病,这沈府,怕也容不得自己了。
“咳咳……”咳嗽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持气氛。
只见床上的沈粤已经睁开一双烧的水汪汪的莲花眼,可怜兮兮的向莫管家开口道:“昨晚是我自己硬留阿泽在书房伺候的,却不想稀里糊涂睡了过去……咳咳、莫管家就别为难这孩子了……咳咳……”
此言一出,莫管家急忙作罢,“是是是……我也只是担心这孩子手脚莽撞,伺候不好二爷。你就切勿操心这些事,好生修养吧。”
沈粤颔首,继而转过头对叶泽说:“那方老先生开的药着实苦了些,就让阿泽帮我去南街买些蜜饯吧。”
“好!我马上就去!”叶泽仿佛是得了什么重大指令的士兵般,转过身就跑。
而沈粤的声音则是背后远远的传来:“记得把小安带上……咳咳……”
于是乎,叶泽就和小安一起在外面顺道过早。
“诶,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回来睡觉啊?是被二爷罚了吗?”小安叼着一大个烧麦,含含糊糊的问。
“没罚,是在书房睡着了而已。”叶泽吃不下这油腻腻的蟹黄烧麦,直接把自己面前的推给了小安。
小安笑眯眯的应承下,一口一个的笑着说:“我跟你说,我们二爷人最好了,是比庙里的菩萨还要软心肠的!不像那个莫管家,成日里只会冲着我们教训。”
听得他的话,叶泽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心想若沈粤是菩萨,那可真是貌若观音,他恐怕也“从此不敢看观音”了;况且若真是软心肠,他沈粤哪里掌得住这偌大的沈氏家族。倒是难为莫管家,要陪他一起唱这出红白脸儿的大戏。
“行了,赶紧吃饭吧,吃完赶紧买了蜜饯回去,二爷还等着用这东西喝药呢。”叶泽从身上掏了账房出的铜板扔给小摊老板。
“行!”
“老板!苹果脯、桃脯、杏干儿各一包!还要蜜冻枣子半斤啊!”
“得勒!”
明明出门时也没见到沈粤嘱咐要买什么样的蜜饯,但是小安却似乎很懂内情,叶泽不由得有些好奇的问:“诶,小安,你怎么知道二爷要吃这些蜜饯啊?”
小安随手从柜台从抓了颗落花生扔嘴里,一脸天真的道:“因为二爷从来只吃这些啊!”
“从来?”
“对啊。自打我四年前来府上做工,二爷每回让我给他买蜜饯,就只买这几样。而且就只吃这家南街老铺子的。”
……果然是真小孩,连吃零食都只认一家。
买完蜜饯,叶泽就打算快点回府,却没想到小安一把拉住他,“诶诶诶,我们往这边儿走吧!”
“往这边走做什么,我这边才是回府的近路啊。”叶泽不解道。
“就当我求你了!今天就往这边走吧!”小安拽着他就改了方向。
本来叶泽还一头雾水,但是看到那个在街头叫卖杏子的女孩子时,他顿时就明白了——他瞅着小安那两眼放光的小模样,忍不住啧啧摇头,果然是色令智昏。
“卖杏子咧!——”
“又大又甜的杏子!——”
小姑娘脆生生的叫卖着,连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广东女孩的哝哝味儿。她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两只透亮的大杏眼儿,梳着两条及腰的粗黑辫子,就像枝头刚绽放的杏花似的,很是清秀可人的模样。
“杏儿!”小安喊了声她的名字,便撂开叶泽跑了过去。
“诶,你来了呀!”那个被唤作“杏儿”的小姑娘惊喜道,她看着小安手里拎着的蜜饯,就抿嘴笑着说:“又出来替你家二爷买蜜饯呀?”
“对……”小安有点害羞的摸摸后颈,道:“顺道来找你买几斤杏子,这条街就数你家的杏子最好吃呢。”
杏儿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像剥皮桃儿般雪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层红晕。她手脚利落的装出一大包杏子,对小安笑着说:“呐,这是我送你的,不必给钱了。”
“啊!那怎么行!”小安从怀里掏出钱,不由分说就塞进了卖杏的篮子里,“今天我还有事儿,下次再来找你!”
看着许小安离去的背影,杏儿又低头看向篮子里散落的银钱,忍不住红着脸笑骂:“这个笨蛋……”
“我说你怎么还这么勤快的绕远路,合着就是为这卖杏的小姑娘呗。”叶泽大口咬着杏子,拍着小安肩膀调侃道。
小安红着脸笑着说:“可不就是嘛……我得多存些钱,早点儿把杏儿娶回家呢。”
“可以啊你!想得还挺深远!”叶泽爽朗笑道。
“你可别笑话我……话说你就没有中意的人吗?在我老家,我大哥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三个了……”
“……我哪有什么中意的人啊!”叶泽急忙打住小安絮叨的嘴,叹气道:“我家里穷得很,我先把我奶奶照顾好再说吧。”
“说的也是。不过像你这样长得高大又生得俊的,以后娶媳妇儿肯定也是娶得最美的美娇娘!”
“行了行了。吃杏子都堵不住你的嘴。”叶泽被调侃得臊脸,他急忙塞个杏子到小安嘴里堵住他说个不停的话。
等叶泽回到撰芳馆的时候,里面此时空无一人。他抱着蜜饯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时,沈粤仍在睡梦中,只是额头上已经敷好了羊皮冰袋;而桌上的铜盆里,正用热水温着药盅。
“沈粤、二爷,起来吃药了,蜜饯买回来了……”叶泽轻声细气的小心唤醒他。
沈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蹙眉含笑道:“你若再不回来,我只当你是被狼叼走了。只是去买个蜜饯而已,怎得这样费功夫。”
“……”
听得沈粤语气里似乎并没有真恼,叶泽便起身去捧药盅,道:“那您大可放心,我就是被狼叼走,都记得要把蜜饯给您送回来!”
身后传来噗嗤一笑,叶泽扭头看去,顿时两颊滚烫。只见沈粤已经起身,正靠在床头的一堆丝绣软枕上看着自己笑。他生得这样好看,被那些金线珠玉一衬,就像朵艳压群芳的病牡丹。
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偏要把个大男人生得这般好看……
叶泽捧了药碗过去,却迟迟不见沈粤抬手接。两个人四目相对,沈粤却一脸无辜的问:“不喂我吗?我现在可是生病着呢。”
这可不就像那些名贵又娇气的花草似的!
叶泽无奈,只得生涩的舀起药汁一勺一勺的往沈粤嘴边送去。
这药也不知道加了多少黄连,熬成了这样的黑褐色,一股浓郁的苦味,叶泽光闻着就觉得难受。
他眼看着沈粤喝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刚想说先吃颗蜜饯再继续喝药,沈粤就猝不及防的呛了一下,那难闻的药汁顺着他嘴角,像一条黑褐的小蛇一般,顺着他雪白的脖颈蜿蜒钻进寝衣里。
叶泽急忙放下药碗,举起袖子就去擦,“太苦了,先吃点儿蜜饯再喝吧!”
“不碍事……咳咳、只怕吃了甜的,更就怕苦的了……咳咳……”沈粤仍强撑着笑意调侃道。
两人此时凑得极近,叶泽几乎可以闻到沈粤身上那股苦涩的药气,以及他素日里一贯有的玉兰花浅香。他的衣袖是寻常的粗布,一下下擦拭着,几乎能在那雪白的肌理上画下几道红痕。
叶泽轻轻一抬眼,却对上那双像妖精般摄人心魄的漂亮眼睛——他就那样看着自己,似笑非笑,眸中像蕴着一汪灵秀山泉般,可见丝丝缕缕的清波泛滥开来。
叶泽强撑着冷静,拼命让自己挪开眼,结果又将一截如羊脂白玉的雪白颈子映入眼中。那颈子就跟观音菩萨手中的白玉净瓶似的,就连上边细细绵绵起伏的青筋,也成了那画儿用丹青勾勒的远山。
当真是……从此不敢看观音。
叶泽忽地一抖,指尖也像蜻蜓点水般的碰到了沈粤的脸。他的呼吸一凛,心尖也开始抖得厉害,像是不小心被碳火燎了一下似的,肺腑里烧起了热泡。
为驱散病气,房中点着檀香,是从印尼运来上等白皮老山香,气味尤为沉静袅袅。熏香细细散开雾白清芬,缠绕在暗金色的帷帐上,一丝一缕无声无息,静静沁入心脾。
闻得久了,仿佛远远隔着金沙淘澄过的沉淀与寂静,是另一重世界,安静得仿佛不在人间,于这种寂静之中,叶泽只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表哥!”
“表哥!——”
“望舒哥哥——”
门外传来的娇俏声音打破了房内的平静,接着房门被打开,只见一个身穿浅绿色洋装的女孩子像个兔子样蹦跳了进来。
叶泽惊得赶紧起身,眼看着那女孩冲到床边,鼓起两面粉腮,皱着眉问:“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我还是听莫爷爷说才知道!”
沈粤似是万般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费力的抬起手,摸了摸女孩那头西洋式的黑卷发,道:“好玉儿,我也是怕把这病过给你,所以才瞒着你啊。”
“唔……表哥……”女孩含着泪泡紧紧抓着沈粤的手。
这一幕,落到旁边的叶泽眼里,他刚才满肺腑的热泡瞬间被浇了满桶寒冰。他看着那对人儿亲昵自如的样子,自觉得多余,于是就打算转身离开。
可他脚刚踏出门槛一半,就听到背后的女孩俏生生的问:“诶,你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叶泽转过身,看着那被娇养惯了的上海贵小姐,不卑不亢的说:“我叫叶泽,是沈粤的家佣。”
女孩斗鸡似的瞪大眼睛,旁边的沈粤就打圆场笑着道:“阿泽啊,这是我姑妈的女儿,也是沈府的表小姐,名唤唐嘉玉。今日,你也算见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