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恶魔代罪 ...
-
衣衫褴褛的男孩本想在小镇上安然等待信中那位前来接自己去往王都的教皇，可神经愈发紧绷的镇民近期开始了新一轮魔女狩猎，手中高举着火把每家每户进去搜查可疑的家伙。他得好好躲起来才行……这样会不会错过啊。
男孩捧着一个发霉的黑面包，如同小动物一般蜷缩在巷尾进食，自然的嵌合在阳光找不到的阴影中。
“和我没有关系！”一个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伴随着一些咒骂和殴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些是我存下来过冬的，不是巫术！相信我啊！求求你们了……我就快要临盆了……”
“你的丈夫已经死很久了，为何还怀上了孕？！”
“我前几天看到过这个老女人，她在和陌生的男子有说有笑。”
“/下/贱/——！”
“不不，听我说，我的丈夫还活着，我能确信他当时就站在我面前！是他帮我一起收集的物资，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
“胡说！他早就战死了！你一定是接受了魔女的馈赠，想要蒙骗我们！”
“否则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粮食！”
“别过来！啊啊、别……放过我吧！”
“明天上午在广场实施火刑。”
男孩被那更加刺耳的哭声吓得抖了抖，黑面包从手中掉落在地，尽管他迅速捡了起来，上面依旧沾染了许多肮脏的泥水，混合着开始腐烂的缺口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会有病菌吗……
他遗憾的咬了咬其余还算完好的部分，迟迟不敢吞下肚，嚼了一会就吐出来了。
男孩在街口寻找还没装满的垃圾箱，一群气势凶悍的人牢牢押着不再反抗的孕妇，朝他的方向走来。
他扯扯帽檐低头，蹲下身做出翻找垃圾的样子。
男孩看到了妇人高高隆起的腹部，她步履蹒跚，非常勉强的被左右推搡着前进，脸色极其苍白，双手下垂，指尖血肉模糊。
她的指甲被拔了……
双角下方，圆润的扇形耳朵抖了抖，他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多看了几下，那名妇人身上并没有沾染魔女的气息。
好可怜。
他的内心在劝说自己去救她，去展现[爱]所拥有的力量，如果就这样漠视的话……会发生很令人难过的事情。
更何况他今后要当个称职的国王，怎么会允许自己领土中呈现如此惨剧。
男孩跑过去，站在路中央。
“她没有和魔女勾结，请把她放了吧。”
他看着挡住腹部的孕妇不禁思考——自己母亲也大概会是这样的吗？
“你又是谁？别来随便捣乱！”
“你说没勾结就没勾结？小孩不要添乱行不行！”
男孩紧张的双臂展开，尽管肩膀还在颤抖，但依旧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们不信我可以理解，但是可以相信我的身份。”
“我有王都那边交给我的信函，王都赋予信任的人不会轻易说谎的。”
人们面面相觑了半晌，并不在意一个小鬼诡辩的说辞，更有甚者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这里早就被王都放弃了，再信那群废物我就自行了断。”
“熬死老国王那天我还去郊外放烟花了呢！”
四周响起稀稀拉拉不怀好意的笑声。
此时，一位像是领头人的家伙目光灼灼地看向男孩，“你要是拿自己交换，我们就把她放了。”
“火刑可是很痛苦的，你愿不愿意？”
男孩匆忙捂住帽檐，眼神闪躲，咽了咽口水。
众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搞错吧，一个真正的恶魔……”
“多久没有见到过了，”领头人感慨道，“如果明天是你被捆在刑具上……想必镇上的人都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可是、恶魔，他是恶魔……”有人窃窃私语。
“没听见他刚才天真得令人发笑的言辞吗，我想他根本就不懂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我们需要趁早解决后患。”领头人打算赌一把，他回过头扬起脸，抬高了声线，“怎么样，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孕妇是普通人类，而自己是有特殊血统的恶魔……似乎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能得出谁更有可能存活下来的答案。
可是信函……最好在行刑之前找个地方藏起来。
男孩咬了咬下唇，走进他们，把两手举平，“捆吧。”
几个面容凶狠的男人用力缠上几圈，旁边的妇人同一时间被放开了。
那名孕妇脸色复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被恶魔所救。
领头人挥挥手，妇人弯腰鞠躬，忙不迭对着男孩说了几声谢谢。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看看您的孩子！”
他笑着跟一群人走了，妇人眼含热泪背过身去，踉跄着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正在男孩卸下心防时，领头人掐住他的脖子，从他身上翻出了来自王都的信件。
“哟，是真货！”
“把它还给我——”
男孩焦急的高声叫道，“这对我很重要！”
“这里没写收信人啊，你不会是偷来的吧？”领头人笑的眯起了眼，等这小鬼被烧死后，自己拿着信件去王都，岂不是能享受醉生梦死的快乐？他拍拍男孩的头顶，语气轻蔑，“也对，倒是我小瞧你了，恶魔的本性就是这样嘛。”
“是一个身份很尊贵的男人告诉我的！这封信属于我！”
“懂不懂你如今的处境啊，早点投胎，别做白日梦。”
他们多加了几个束缚的工具，男孩挣扎的力道慢慢减弱，他喘着气闭上了眼睛。
妈妈……如果自己身边也有妈妈该多好啊。
——————
瘦弱的男孩是被肚子饿醒的，同时也闻到了热腾腾的、属于食物的香气，他慢慢挪到破旧的仓库门口。
“是我。”
链条做的门锁相当简陋，男孩敲了十分钟左右，终于拉开窄小的距离，能让那名妇人和自己面对面了，她正摆好了餐食等着他，双眼柔和却又充满自责与哀伤。
“我打听到了他们的据点，看你当时在翻垃圾……就送来了一些饭菜。”
男孩愣愣的瞧了她一眼，随后捧起瓷碗，开始狼吞虎咽。
“我很高兴。”男孩坦然的说道，“谢谢您。”
“是我该谢谢你，”孕妇露出担忧的神情，“很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但我是个很卑鄙的小人，我觉得很庆幸……”她难堪的捂住脸啜泣。
“这些是我的职责，我将来会当一个负责的国王。”
“国王？你是……”
妇人害怕的左顾右盼，动作僵硬，连眼泪都没擦，惊慌的对他说道，“不管你的目标是真是假，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会招来杀身之祸……！”
男孩见她这副模样，也手忙脚乱起来，“我知道了！我会记下的。”
妇人垂下眼帘，绵长的呼吸了一会，情绪逐渐平静。
“我相信你能浴火重生，我会为你祈祷。”
尽管向上帝祈祷一个恶魔的平安有点耸人听闻就是了。
——————
上午，小镇上唯一的广场挤满了人，见到火刑架上的恶魔被绑的牢牢实实，他们纷纷踮起脚尖想把这一幕深刻的印在脑海里，供自己某天在暮年时期，给身边的孩童们讲述栩栩如生的睡前故事，结尾还要加上“这些是我亲眼所见！”的强调。
男孩用来遮挡样貌的披风被扔掉了，他的两只角朝下，弯弯的卷在脑袋两侧，上面有一节一节的纹路，扇形耳朵紧紧贴在脸颊上瑟瑟发抖，里面的白色绒毛连带着一起颤颤巍巍，双眼不敢直视围观的众人，只得死死盯着脚下。
无可狡辩的恶魔特征，不过这名男孩和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模样不太相符，仿佛弱不禁风一吹就倒，可谁知道呢，恶魔很擅长欺骗。
“放火！”
“烧了他！烧了他！”
人群的热情先一步被点燃，他们一边有节奏的呼喊着，一边挥舞双拳。
男孩紧咬牙根，闭上眼睛屏息。
“呼”
火烧起来了，迅速的蔓延至整个刑具，炽热牵扯神经，他的灵魂深处传来痛苦的呐喊——
四肢百骸都要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男孩觉得自己好像赌错了……但是他并没有很后悔。
只是有点遗憾，没能见到那个婴儿出生后的样子。
周围传来欢呼声，人们高兴的拍手，即便旁边是常有嫌隙的仇人也会在此时奋力相拥。
这就是我的一生了吗……？
忽然有人踏上了处刑台，抱着一大桶水毫不费力的朝前泼去——
“哗啦！”
火刑架冒出一缕又一缕的白烟，附近的观众捂住嘴不停咳嗽，等乱窜的白烟散去，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浅色的衣服，举止投足和小镇上大部分豪横的风格不同，有种宁静柔软又不容拒绝的矛盾感。
人们惊愕的望着那名男子，那股消灭恶魔的诡异热情也如同被泼了冷水一般偃旗息鼓。
火刑架上什么也没有了，余下的只有滚烫的灰烬，和属于恶魔的粘稠血液，两者在不断腐蚀地板。
青鸟微笑着说道，“火势太大了，再这样下去会造成窒息，你们没发现已经有人昏倒了吗？”
后知后觉的人们才慢慢回过神，连忙组织把那十几个不省人事的倒霉蛋都送出去，外围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人问道，“喂，恶魔除掉了没！”
“已经死了！真不敢相信我们这种小地方居然做掉了一个恶魔，哈哈！”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纪念日！”
等离得近的人们再把注意力放在那名男人身上时，他已经携着巨大的水桶从角落里往外走去了。
——————
恍惚中，男孩见到一名从火焰中走来的死神，他清澈的镜片中倒映着自己狼狈丑陋的姿态。
意识已经轻飘飘的了。
自己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所蕴含的醇厚气息，强大、磅礴且充满活力，在那人身边欢快的跳着舞。
男人视熊熊燃烧的焰火为无物，扯断已经破烂不堪的绳子，执起自己的手，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朝他微笑。
“我带你回家，孩子。”
焦躁的火舌不断舔祗，翻涌热浪。
心底里那股烧的他想要落泪的东西是什么？
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将他们包裹的烈焰在这一刻仿佛也变得温柔起来，缓缓地、轻轻地抚摸他凹凸不平的伤疤。
即使只有很短的两三秒，但是他一直记了很长时间。
——————
青鸟费尽心思打听到确切消息时，内心无比震惊。
好吧，虽然隐约有所预感，但梦境之主居然真的和王都寻找的继任者是同一人！
他的感受就像是和狛枝无意中开了个玩笑，但狛枝的幸运让这个巧合发生了一样。
在他印象中，画家一直是冷冷淡淡，情感缺失，比较自我主义的样子，怎么会如此热心肠的帮别人顶罪？
虽然也不一定就是罪。
怪不得总是找不到他，原来在物种上就出错了！
他向这个好心孕妇买了个很大的水桶，然后马不停蹄瞬间移去河边装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他继续使用略过无数人群缩短距离，终于在最后关头救下了。
也亏得今天因为要去广场的人太多，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人，他才能放心使用这种力量。
青鸟用了一点障眼法，制造源源不断的白烟作掩护，将人放在了水桶里。
毕竟，其实一桶水完全灭不了火，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想出这种劣质的办法——还好这里的群众，受教育程度并不高。
等来到镇外的旅馆房间，青鸟终于松了口气，把水桶揭开，无奈的看着里面已经变得有些掉san的小家伙。
“你这一回怎么这么冲动啊。”
十几岁的小少年怯懦的望着他，双眼中央的横杠不停颤抖。
“别害怕，我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我有哪次伤过你？”
“我不记得、”血肉模糊的恶魔发出一阵迷茫的声音，“嗯……我有见过你吗？”
青鸟张了张口，半晌只能苦笑。
“对不起，是我自言自语……比起这个，你伤得很重，我得去给你做些药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对方的转生苹果不会继承记忆，所以才能塑造出接近于真实的场景，而自己……在无数轮回中消磨了最初那份意气风发的愚蠢，他在日复一日的堕落中保持清醒，却再也不想花费精力重构欺骗自己的现实。
可是，会消除记忆的转生苹果真的很好吗。
如果一直找不到适合的方法，岂不是每次都要忘记那些曾经栽过一跤的失败经历？就算保持下来一两条执念，改换了变量，但没有足够的经验是只会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
青鸟认为这会很痛苦。
对啊……因为画家感情淡薄，所以这次他拥有了一个十分良善，爱着世人的性格，以及以后会无与伦比、受人敬仰的身份。
现实中，这个人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青鸟非常感慨，他一边思考一边捣碎草药，小心翼翼的给躺在床上的人涂抹。
“我会照顾你的，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试着找我商量。”他慢慢揉开黏腻的药剂让它均匀分布，瞥到男孩因为羊角顶住枕头而导致姿势不太好看的窘迫时，乐出声来，“噗……对不起，马上就好。”
“你的角真可爱，我可以叫你小羊羔吗？”
“啊、没，没问题。”
他看起来更窘迫了，但是青鸟很开心。
希望这一次……能得到好的结局。
“那个，我有一封很重要的信件需要回去取。”
“你是说这个？”
青鸟的手上忽然显现出一封有些褶皱的精美信函。
“啊！是的！”
“我先替你好好保管，到了王都我还给你，别担心，”青鸟微笑着说道，“因为我就是要护送你前往王都的教皇。”
他们在赶路的途中放缓脚步采药疗伤。
被青鸟命名为小羊羔的男孩觉得，毁容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事情，至少现在自己没人认得了，替他们在路上的规避了很多风险。
青鸟好笑的刮刮他的鼻子，“苦中作乐，这理由太蹩脚了站不住，我都没见过你以前的样子，要乖乖治疗哦！”
“你讨厌现在的我吗……？是不是太可怕了？”
青鸟无奈揉揉他软软的小耳朵，“抱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男孩身上的脓包已经消除的差不多了，疤痕也有愈合的迹象，看起来并不会如同最开始那般残忍可怖。
青鸟留意了一下，之后尽量不要提到类似的话题。
养伤赶路的期间，青鸟间歇性的教导了一些属于贵族间的通用礼仪，小羊羔学的比较勉强，但也很认真的进行了练习。
日子一天天过去，恶魔的再生能力果然有所成效，与青鸟制成的药剂相辅相成，竟然在一个月内将小羊羔恢复如初了。
男孩讶异的握握手，脸上写满了惊奇。
“努力总是有回报，对吗？”青鸟替他换下穿习惯了的旧衣服，声线中饱含笑意，“接下来要去见你的母亲了，给她一个好印象吧？”
“好！”
——————
“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是恶魔！”女王怒急攻心，把茶具摔了下去。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回响。
本来因为自己的儿子与救世主身份重合的那股欣喜也逐渐消散。
可恶的国王制度！
切断了女人掌权这条路，她只能选择扶持一个傀儡。救世主就算了，求求情未尝不可，但是恶魔怎么会听她指挥！
“好歹也是黄金做的，您也太不小心了。”狛枝弯下腰捡起来，小声的啧啧称叹，“还挺沉的。”
青鸟面容沉静，挡在不安的男孩身前，和狛枝站在一起，“他有您写的信。”
“我让你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不是听你讲这些废话的！”女王/胸/口/起伏，看来气得不轻。
“你的启示里没有说明他是恶魔这个重要的前提！还有你！”
“恶魔擅长欺骗，我以为是个人类就会明白？他肯定是把信从我儿子手中抢过来的！”
“越是重要的未来就越是难以参透，我只会看到更重要的信息，”狛枝无所谓的笑笑，“有什么不好，谁也没规定救世主一定不准是恶魔吧？”
女王狠狠一跺脚，“怎么可能不重要！你是不是跟恶魔串通一气——”
“这样的指控恕我不能接受，”狛枝蒙着眼睛的脸在男孩那边扫过，“我根本没见过他。更何况……您该不会认不出自己的骨肉吧？需要教皇帮您实验一下血缘关系吗？”
若是真的母子、那就是她与恶魔有染。
女王打了个寒颤。
可是她真的没有为恶魔生过孩子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认为您应该先冷静一些时日，”青鸟轻声建议，“我们先带着他回教会了。”
“他有信物才能换取信函。虽然不排除他中途抢劫，可既然您不肯接受现实，那就麻烦屈尊查一查您身边的人？说不定是哪个叛徒做的好事呢。”言罢，狛枝转身拽拽青鸟的袖子，压根没理女王铁青的脸色。
“太久没下来，路都记不清了，请教皇帮个小忙。”
“好。”青鸟抓住狛枝的手腕。
“我后半句还没说——其实我这样的废人不值得您照顾，回绝了也情有可原。”
“以后说前半段就够了。嘶，冒昧问一句，你来的时候是怎么解决的？”
“教众抬的，说是面子不能丢。”
“哎呀，奢靡啊。”
男孩在后面紧紧跟着两人，思绪乱飞。
母亲……好像并不喜欢自己。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名妇人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婴儿了。
有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
圆润的扇形耳朵晃了晃。
“你也一起。”
他回握住那只手，“嗯！”
没关系，除了母亲，他还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恶魔代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