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庄赋》長日望西河

2、进宫

　　翌日一早，我起的很早，破例没有在早上诵书练字。箫韵给我换上一套月白底染云霞轻烟银红缎袄裙，琵琶襟袖边镶了银白缎边，镶边上用金线细细勾勒出庄重的采纹，袄裙上皆染绣了精致的祥瑞云纹，下摆处则绣有一株盛开的石榴花，外穿一件绣百蝶朝凤的粉紫色坎肩，坎肩边缘上镶绣有几块紫貂皮护肩。

　　母亲满意的瞧着我，又亲自动手给我梳了个辫子，打开我的梳妆盒，挑了芙蓉玉衔翡翠打制的杏花枝簪花安插在头上，在辫梢系了了串珊瑚珠坠，珠坠以南珠、青金、玉珠夹角，异常好看。

　　容嬷嬷在一侧笑道：“大格格生得俊俏毓秀，可真是随了郡主娘娘的！”

　　母亲微露笑意，看了看我，半晌方点点头：“这般就好，”顿了顿，又道：“嬷嬷说话，可真是让我欢喜。”

　　碧宛端进来一个大食盘，里面盛有温牛乳、栗子珍珠米粥、绿豆糕和熏蒸肉干，我起身转立，步行到桌边端坐后，在母亲和容嬷嬷等人的如影随形的目光中恍若无人的优雅沉静地用完了早膳，然后用白丝绢帕子微微擦拭了唇，碧宛端来了漱口茶缸和湿巾帕子。洗漱完毕后，我福身屈膝向母亲姓一礼，母亲抿唇微笑，带着慈柔的目光，她最后从我房里使唤丫环绮润手中的托盘里取下了一挂南海珍珠项链帮我戴上，然后示意容嬷嬷和碧宛带我出去。

　　金顶的朱轮车缓缓从神武门入，往慈宁宫行去。我端坐在马车内，手中拿着最近正在读的《容斋随笔》，心底还是有些紧张，挑开金黄色的绣帘，我看着一路来宏伟巍峨的宫阙殿宇，觉得一阵渺茫之意。忙抑制住心神，恢复了注意力在即将要觐见的事儿上。

　　慈宁宫后殿，我在等候了两刻钟后顺利的觐见了清朝历史上最长寿的圣母，崇庆皇太后。她一身明黄色八团龙褂，头戴熏貂金凤衔东珠朝冠，雍容华贵地端坐在炕上。我垂首屈膝福礼：“臣女伊尔根觉罗氏参见太后老佛爷。”

　　太后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微微颔首：“起来吧，桂嬷嬷，给格格看座。”

　　我福身甩帕，端雅地行礼下去，这两年苦练并没有白费，我的两个礼行下来后，皇太后看我的眼光就柔和而又惊奇，而那个后来跟了知画的桂嬷嬷，现在还很年轻的样子，看我的眼睛也多了份诧异，却没有了尖锐的审视。

　　“格格是唤作明庄吧。”太后的声音习惯性的带了肃穆，问道。

　　我起身福礼，抬眉大方笑道：“老佛爷真是好记性，额娘原先取了明庄，族谱上记载的是明华，不过平日里大家都唤臣女幼名初晴。”

　　“明庄，那哀家就唤你声晴儿了，”她仔细端详着我：“晴儿这模样真是毓质钟秀，偏又端贵大方，像极了你额娘当初。”

　　我也不怎么忐忑了，有些好奇地问道，声音有着特地练出来的软糯：“额娘？听额娘说，当年额娘养在雍和宫的时候，一直是老佛爷养着的，老佛爷跟晴儿说说额娘的事儿好不好？”

　　说完，我心底都有了点点冷汗，毕竟，刚一见面还不熟识，就这么做，这位皇太后会不会在心里认为我没规矩？这样的话，在侍母至孝的乾隆朝后宫，我是彻底没了位置。

　　皇太后闻言笑得更加欣然：“呵呵，想要听你额娘的事儿，那可多着呢。你啊，这机灵聪慧的模样，也跟你额娘当初一样啊。”她顿了顿，“你额娘刚来先帝潜邸的时候，也是八九岁的样子，乖巧又聪明，不仅是哀家，就连先孝敬宪皇后和先皇也是钟爱异常啊。”

　　我福身蹲礼道：“臣母深受先皇太后恩典，无以为报，不敢相忘。”

　　太后语笑晏晏，看不出是已经花甲之年了：“真是个知礼的好孩子，依哀家看啊，就是皇帝的几个格格，也不定比得上我们晴儿。”

　　我起身垂首，静听不敢插言：“谢太后娘娘夸奖，臣女不敢与天女相比。”

　　太后反身看着连接着后堂的帘子，道：“出来吧。”

　　我心里一震，不着声色地抬眉，看到同样一身明黄色九翟朝服配东珠凤冠，那一身朝服的光华瞬间摄住了我的眼睛，我突然涌起了一阵渴望，我是否能够有一天，站在这大清王朝的最巅峰，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戴上最尊贵的东珠金凤朝冠？

　　太后随即转向我道：“晴儿，这是皇帝的皇后，在早些年的时候，跟你额娘也熟着呢。”

　　我规规矩矩地道了个万福：“臣女伊尔根觉罗氏，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在太后的示意下，谨慎地坐在了上座的另一边，朝我露出淡淡地温笑：“晴格格起来吧。”

　　皇后的身上有着一股宁和澄净、庄静温娴的气质，让我在心底有了亲近之意，语出喃喃：“和额娘好像。”

　　她似乎对我很有兴趣，语态里有点点温柔：“格格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懊恼，忙起身福礼：“娘娘恕罪，臣女只是觉得……娘娘给臣女的感觉和臣女额娘一样……”

　　待我回答后，不知为何皇后沉静淡澈的眸子竟亮了一下，还带了微微浅润，太后见状也不说话，只是眸子里闪过不知意味的光：“皇后母仪天下，是为天下之母，你见了觉得像额娘，也是自然的。”

　　我又是起身一福：“谢老佛爷教诲，皇后娘娘淑贤温惠，与皇上结发二十余载，协皇上主持后宫、抚育诸皇子公主，如此徽德，当为天下女子表率。”

　　皇后秀眸中神光更深，和太后交换了下眼色，温雅和蔼地回道：“晴格格真是谬赞，本宫不过是尽了本分。”

　　她接下来又道：“格格今年才七岁，就已经精擅诗书礼乐，端得是了不起！不愧是娴姐姐的孩儿，这般的资质才华，就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也及不上的。”

　　太后竟也微微颔首，半晌转首对皇后道：“不说这些，永珹是你一手教养大的，这小小年纪，那气度仪止可是了不得的，皇帝这些年哪会子不记着夸着。”

　　皇后庄静的点点头，目视前方坐在墩凳上的我，然后微微笑着：“谢母后夸奖，清嘉他天资聪颖，人又沉静端重，也怨不得皇上看重。不过，愉妃的五阿哥也是个聪明伶俐的，皇上可赞了好几回了。”

　　太后有些淡淡：“就算如此，也比不过永珹是养在你宫里长大的。永珹那孩子，容止端雅，知书明理，可是阿哥里顶尖儿的，待你又是孝顺了极致的，连皇上瞧了都夸纯孝。”

　　我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她们说的是谁。传说中纯孝仁和、聪颖明睿、恭恪庄谨、温毅果决的四阿哥永珹，史书上记载的四阿哥却是默默无名，除了一句二十八年出继为履亲王允祹后外，再无半点，远远没有他的五弟荣纯亲王永琪有名。而在清朝重生的七年里，从宫里传出的都是四阿哥天资聪慧、纯孝仁爱，后来就是温毅果决、容止端贵庄雅，知礼通书，精擅骑射，深得皇帝圣心。而皇帝也称赞是孝贤皇后教养的好，看在爱妻的面儿上，对这半个嫡子的皇四子眷顾不已，再加上这位四阿哥本身就出类拔萃。

　　皇后竟是露出欣慰的表情，眼眶微红，语气却极是温柔慈霭的：“清嘉这孩子，虽不是儿臣生的，但从他出生后就养在儿臣宫里，这些年下来，待儿臣极是孝顺，比起永琏也是不差的，前些年又照顾关爱琮儿……”

　　我淡淡地想到，上面的两位娘娘已经把我完全给忘了，自顾自地说起了后宫轶事，看来离我入宫的日子也不远了。不过，听到这里，我在心里玩味开了，又是一个四阿哥，从雍正帝到乾隆帝，要是这位四阿哥能够顺利夺嫡的话，这‘四’帝的传说又能准确些了。回想起漱玉台和暗部传来的消息，四阿哥永珹生于乾隆四年，正值‘弘皙谋逆案’前后，生母是嘉妃朝鲜金氏，祖辈早年当过包衣。而他出生的时候，正值端慧皇太子永琏夭折两个多月，乾隆见皇后哀痛欲绝，就命宫女抱了四阿哥去长春宫交给皇后抚养，这些年下来，跟生母嘉妃见面加起来怕是两只手就数的过来。我情不自禁地轻笑出来，这和六十年前的一幕多么相像，曾经的包衣后人，宫人乌雅氏诞下了皇四子，却因当时摄六宫事的皇贵妃未有子且因丧女心痛，而被抱到钟粹宫去抚养，皇贵妃佟氏在临死前才当上了皇后，就已经把雍正皇帝算成中宫嫡子了。那么算起来，富察氏是乾隆帝的元后，现在永珹的身份还高于当时康熙朝的四阿哥呢。

　　皇后取帕子擦了眼角，然后浅笑着问道：“格格刚才笑什么？”

　　我恭谨的福礼：“回禀皇后娘娘，臣女想，娘娘能教养出四阿哥那般出色的皇子来，也是皇上圣恩福祉泽被。”

　　太后眼露赞赏之色，皇后微微笑道：“晴格格比起四阿哥也是丝毫不差，四阿哥是天家皇子，晴格格是女儿身，要说本宫像格格这么大的时候，也不定有格格这么出色。”

　　我心下欢喜，面上恭顺地说道：“臣女怎能与娘娘相比，娘娘母仪之德，泽被万方。”

　　皇后笑了，回头问太后：“皇额娘，儿臣没说错吧？”

　　太后点点头，看着我若有所思地一笑：“皇后说的没错，晴儿担得起‘进退有度、聪颖明惠、毓质钟秀、端贵庄和’评语，如此贵女，是娴儿教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