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渐暖》罗文

7、来都来了

　　宋维他们这栋男生宿舍的宿管阿姨，是学校出了名地严厉。
　　虽然陈初看上去不像个坏人，但宿管阿姨对他还是很警惕。三不五时地视察陈初是否老实。
　　有时只是变了个身体的姿势，阿姨就会认真地审视半天。陈初想起了以前考试被老师盯梢的日子。
　　他冲宿管阿姨笑，想要示好。
　　但阿姨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反应。
　　陈初看微笑不行，换成言语搭讪。
　　“阿姨今天上晚班啊？”
　　阿姨是老北京人，从鼻子了哼了一声，对陈初爱答不理。
　　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幸好，宋维再次出现，把陈初从尴尬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
　　离开之前，陈初还冲宿管阿姨乖巧地摆出个笑脸：“阿姨我走了，拜拜！”
　　宋维觉得他在画蛇添足，但陈初却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宿管阿姨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相信了，相信了。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没了。”

　　学校的食堂和教学楼都关门了，宋维带着陈初来到操场旁边的小亭子里。
　　那里有个石桌。坐下去的时候，冰凉的温度差点没把人直接送走。
　　宋维想把昂贵的日料先给解决了，一坐下就开始拆包装袋。
　　宋维一直表现得特别正常，主动询问起晚上的聚餐。
　　问大家给阿姨买了什么礼物，问阿姨和吴曦的近况。
　　从刚才见面到现在，宋维的表情都十分平静，仿佛聚会没有被邀请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影响他。
　　陈初看在眼里，有些心疼。
　　陈初的回答都很简短。他疯狂想避开“聚餐”这个话题，毕竟怕勾起宋维不好的回忆。
　　但他不知道，宋维真的是挺无所谓的。

　　宋维打开了餐盒，看到了精美的食材。金枪鱼他认识，但是金枪鱼上面那团黑色的、像是香叶一般的东西他没见过。
　　“这黑色的是什么啊？”
　　“黑松露。”
　　宋维瞪大了眼睛，这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黑松露“本人”。据说这是世界上唯一不能进行整齐有序种植的美味佳肴。
　　分量并不算大，6个小小的手握。但宋维也吃不完——
　　“你帮我吃点吧？我吃过晚饭了。”
　　陈初本来也正有此意，那个金枪鱼大腹配黑松露是他的最爱，要不是姑姑花钱，他再吃两盘都能吃得下。
　　可惜在纸袋里翻找了半天，宋维只找到了一双筷子。
　　宋维微微皱起了眉。
　　这怎么办？共用一双筷子？
　　宋维想的是：这么血赚的一家店，怎么连筷子都舍不得多给一双？
　　陈初想的是：真是料事如神的一家店，负责打包的店员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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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初无所谓地开口道：“你先吃，我不嫌弃。”
　　他是无所谓，他巴不得可以来一个“间接接吻”。
　　可是宋维介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陈初说话的功夫，宋维大手一挥，把筷子从中间折断，成功一双变两双，谁都有筷子用了。
　　看着被暴力破坏的筷子，陈初惊讶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都可以？
　　陈初“哼”了一声。
　　“怎么了？”宋维不明所以。
　　不开心，就是说到手的间接接吻没了。
　　陈初也不敢直说，只能接过宋维递来的二分之一长度的筷子，把黑松露塞到了嘴里，恨不得连筷子一起吃到肚子里去。
　　宋维吃了一口，有点不太习惯这黑松露的味道。皱了皱眉头，被眼尖的宋维给瞧见了。
　　“怎么了？”
　　“你不觉得，黑松露的味道有点奇怪吗？”
　　“非要说怪的话，就是怪好吃的。”
　　“这一份要多少钱啊？”
　　“我也不知道。大概要好几百吧。反正姑父买单。”
　　“吴叔叔今天也在？”
　　“嗯，专门从外地赶回来的。”
　　宋维点点头，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个岁数的夫妻还能做到这么恩爱，真的不容易。
　　份量不大，很快就吃完，收拾垃圾的时候，宋维指着包装袋上面的餐厅名字——“鮨龍”，问：“这个字念什么？”
　　“yi4。一种鱼类。”

　　都说这老夫老妻到了一定的阶段，就容易忽视掉二人世界的重要性。
　　但陈久玲和吴大刚显然是属于有情调的那类。
　　甩掉了孩子们，他们默契地回了家，洗完澡、马不停蹄地做了一些独处时才方便做的事情。
　　小别胜新欢，陈久玲的脸上有些红晕。
　　吴大刚脸上也有点红晕，不过是因为喝了清酒的缘故。
　　吴大刚用强壮的手臂包裹着娇媚的妻子，在她的耳边问道：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响应国家号召要二胎啊？”
　　从15年二胎全面开放，丈夫吴大刚就提到过这件事，当时就被陈久玲给拒绝了。
　　陈久玲的态度是：一个吴曦就够了。
　　最近这几个月，吴大刚又频繁提了几次。陈久玲还是没有思想松动。
　　“算了吧，大龄产妇对女人身体影响很大的。孩子还不一定健康。”
　　“现在医疗条件那么发达，提前筛选呗。你看现在咱们国家人口老龄化多严重。”
　　“不要了，不想冒险。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就等着退休过清闲日子了。”
　　“那你说咱们的儿子孤零零的，有个兄弟姐妹作伴多好。”
　　陈久玲见丈夫这么不依不挠，半开玩笑地说道：“吴大刚！我劝你清醒一点！现在的95后，门清得很！有谁希望多个弟弟妹妹来分家产啊？”
　　吴大刚哭笑不得。
　　“我不是想家里热闹点么！”
　　“再怎么热闹，你不也都不在家么？”
　　陈久玲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丈夫。吴大刚无言以对，妻子总这么一针见血。从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他就说不过陈久玲。
　　吴大刚不回答了，看不出来是失落还是无所谓。
　　陈久玲适时展现出女性温柔的一面，搂住了丈夫的脖子：“你要真希望家里多几个孩子，就让吴曦多要几个，不也一样吗？反正国家有政策、家里也有条件。”
　　吴大刚一下子笑了：“陈久玲同志，你把压力全都压在儿子身上！这对吴曦公平吗？”
　　“那怎么了，建设国家的大担子他挑不起，建设小家的小担子还不得完成了？”
　　“也是。不过为了下一代的教育问题，得要找个学习成绩好的。”
　　“那肯定。”
　　“等儿子成家的时候，国家估计都开放三胎了吧。”
　　“只要儿媳妇愿意，生四个五个我都赞成。”
　　“你照顾得过来？”
　　“请保姆呗。”
　　陈久玲和吴大刚幻想着吴曦以后当爹带娃的样子，愉快地陷在这样的幻想中。
　　而另一边的吴曦狂打喷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肩上有“至少三娃”的指标。

　　提到了吴曦，陈久玲看了眼时间。发现时候已经不早了——
　　怎么去学校送个餐，这么久还没回来？

　　陈久玲心里泛嘀咕，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听说马上就回来，这才放心，只叫儿子开车慢点。
　　挂了电话。
　　吴大刚也久违地想起了宋维：
　　“很久没见到宋维了，他怎么样？现在研几啊？”
　　想了一会儿，陈久玲答道：“研三。吴曦高考那年他正好研一嘛。”
　　“这么快啊！那他准备读博吗？还是找工作啊？”
　　“不知道，我也说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今天晚上叫了他一起吃饭的，但是他有兼职，走不开。”
　　在陈久玲的角度，餐前的“乌龙”并没有必要对吴大刚说，毕竟吴大刚不需要知道那些细节。适当“美化”，只递出必要的有用信息，这也是夫妻之间重要的相处之道。
　　吴大刚跟宋维见面的次数有限，但从心里喜欢这个踏实的小孩。只是平常分身乏术，所以对宋维的关心也不多。
　　“他妈妈现在身体怎么样？”
　　“应该也是老样子吧。毕竟肌肉萎缩，只能靠保养，没法痊愈。”
　　很早之前，吴大刚和陈久玲就去咨询过医生朋友，问这病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手段。
　　“嗯，那有时间叫他来家里玩玩吧，看看他找工作找得怎么样，如果有需要咱们可以帮着介绍介绍。”
　　“知道了。”
　　陈久玲翻了个身，起身去了主卧的卫生间。

　　叮当。
　　亭子里的陈初，收到了吴曦发来的微信。
　　“我妈刚才联系我了，催我们回去。时间有点赶，我就不来接你了。你打车回去吧，我们一会儿在楼下集合！”
　　陈初笑而不语。又是两头骗。以前宋维给他补课的时候就老爱干这种事。这是吴曦一直以来的惯用伎俩。
　　宋维拍拍屁股，带陈初从小路离开。
　　两个人的步伐很轻缓，夜很静，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明天你准备干什么？”陈初开口问道。
　　“白天去实习。然后晚上约了导师对论文开题。”
　　怎么每天都是这么满满当当的行程？
　　“和你相比，我简直是个闲人。”陈初自嘲。要知道他在国外也没有找任何的实习，光是忙学业就已经焦头烂额。
　　“对了，你简历写完了吗？”宋维想起早上就提醒让陈初赶紧投简历，因为“再不抓紧，就会错过秋招最后一班末班车了。”
　　但陈初对于找工作却并没有那么紧张。
　　“还没动笔呢。今天不是给阿姨过生日去了么，所以就没来得及写。”
　　按照宋维的初心，他是想叫陈初晚上回去就赶紧写，但转念一想，毕竟对方刚回国，也不忍心。就换了较为温和地预期提醒道：
　　“反正你赶紧写吧。现在工作不好找。”
　　“知道了！”陈初懒洋洋地答道。
　　顺风车很快就到达了学校门口。陈初坐进车里以后，还恋恋不舍地看着宋维。他摇下车窗，冲着宋维最后喊道：
　　“那我周末来找你！”
　　结果只听到了一句无情的回应——
　　“你还是先好好找工作吧！”
　　陈初看着后视镜里宋维越来越小的身影，不禁又恼又想笑。
　　三句不离找工作，简直比家长还家长！
　　陈初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喜欢上了个老头子。不过没事，在他眼里，这个有点老气的老头子还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