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渐暖》罗文

6、没有读完的小说

　　当天晚上，在吴曦一家人吃着高档晚餐的时候，宋维则在图书馆里啃着属于他的“精神食粮”。
　　从实习单位一回来，宋维就跑到图书馆，挑了一本名著，《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
　　阅读小说，是宋维最爱的休闲娱乐，因为不用花钱。
　　书名即小说内容。
　　讲述了一位小镇青年，在外人都知晓有人要杀他的情况下，唯独他被蒙在鼓里并最终被杀害的故事。
　　用作者的话说，“凶手千方百计找人阻止他们行凶，得到的却是所有人的漠视、旁观。”
　　作者加西亚这样的诺奖作家笔力真的惊人，那么复杂的叙事模式都能写得明明白白，像狂风扫过，一地落叶，结果仔细一看，树叶恰好排成了一幅画。
　　另外，也不得不说，宋维这样的读者也很厉害。下午的聚餐风波对他没有产生任影响，即使被人忽视了，还能平和地窝在台灯前看书。
　　……
　　距离图书馆闭馆还有半个小时，宋维想抓紧把小说的结局读完。结果，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
　　一看，又是吴曦。
　　宋维怎么都没想到，吴曦和陈初找到学校里来了。
　　陈久玲让他带了点吃的过来，这令宋维受宠若惊。

　　X大的宿舍楼前，停了一辆显眼的保时捷。
　　车身是考究的黑色漆面，即使在暗夜里都散发着光泽。
　　那是陈阿姨的车。
　　但她没来。开车的是吴曦。

　　吴曦眼尖，远远地就看到了宋维，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刚刚迈过了二十岁的门槛，吴曦脸上依旧还是有点婴儿肥，脸部线条圆润柔和，皮肤白皙，真的是“肉眼可见的富态”，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当天他穿着白色蓬松的羽绒服，戴了个鸭舌帽，前面压得很低，罩住了半个脸。
　　吴曦的身形壮硕，长相气质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宋维心里一直都有个疑惑，为什么同样是南方人，吴家父子、包括陈初都有着山东人的体格？
　　嗯，没错，宋维也想要有180。
　　宋维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过吴曦了。
　　个子，好像更高了？
　　不过，怎么戴着个眼镜？
　　“宋维，我在这里！”
　　还是老样子，吴曦叫这两个表哥都是直接叫名字。
　　“你什么时候近视了？”宋维感到奇怪，都听说成年后眼睛度数就不会变化了啊。
　　陈初从副驾上走出来，一脸嫌弃地说，“别管他！造型用的！”
　　扑哧。
　　好吧，可真行。
　　风水轮流转，又重新流行起黑框眼镜了么？

　　因为吴曦在场，所以宋维假装出跟陈初久别重逢、刚碰上面的样子。
　　“好久不见！”
　　宋维开口的第一句话，差点把陈初给打懵圈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装了一天了，陈初已经思想松懈了。
　　“你几点到北京的啊？”“在英国怎么样？”“在阿姨家都安顿好了？”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陈初有模有样地一一回答了。
　　这让旁边的吴曦等不及了：“你们待会儿再叙旧，先趁新鲜，把东西吃了！”

　　吴曦递上来一个素净的纸袋，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袋子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
　　鮨龍。
　　第一个字甚至宋维都不认识。不过看上去就知道应该是一家日料。
　　果然，只听吴曦说道：“日料店规矩太多了，好多东西不让外带。就只能带了份寿司。”
　　吴曦嘴里的“寿司”两个字其实并不准确，完全无法概括出袋里的顶级食材、以及讲究的制作手法。那可是天然金枪鱼大腹配黑松露。
　　“何不食肉糜”的吴曦，连基本的食材都分不清。但这并不影响他敢随心所欲地乱称呼这些菜品。
　　这就印证了那句话，假的有钱人拼命学习刀叉的用法就怕别人看出自己是new money，但真有钱人去顶级的西餐厅用筷子吃都能泰然自若，因为——无所谓。
　　对规则的无所谓、对出错的无所谓。
　　吴曦就是这样的小孩。
　　“阿姨也太客气了，其实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别。我老妈交代的，你就收着吧。不然他又要怪我办不好事了。”
　　吴曦的演技显然要比陈初持久，自从下午代入“背锅侠”这个角色以来，到现在见了宋维还没出戏。
　　他随意地把袋子递到宋维手里，仿佛手里的是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宋维随口问道晚上的聚餐怎么样。
　　吴曦抢着答道：“挺有仪式感的，菜单上还印了我们的名字。”
　　宋维顺着问道：“那好吃么？”
　　“挺好吃的，味道真的一绝。食材非常非常新鲜。就是有点贵，要不是蹭着我妈生日我也吃不起。你没能来吃还是有点可惜。”
　　能不新鲜吗？
　　人均3千的米其林星级日料，恨不得连空气都要从北海道空运过来。
　　宋维对日料不懂——关于日料，宋维自己吃过的也就回转寿司。
　　“人均多少啊？连你都说贵？”
　　“我和陈初吃的2千的套餐，我爸妈吃的3千的套餐。”
　　知道吴家的经济实力，所以对于这一顿饭上万的事情，宋维并没有很惊讶，相反，宋维在听到两种不同的套餐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这真是典型的陈阿姨的做事风格，用这种“现实”的方式“温和”地让孩子们知道要想享受最好的物质条件，只能靠自己赚钱。
　　据说，家庭旅行搭乘飞机什么的，只要不是超过10个小时的跨国旅途，陈阿姨跟老公就会故意把儿子一个人甩在经济舱里。
　　美名其曰：Teach him a lesson.
　　但是宋维觉得陈阿姨还是不够狠心，要是自己，越是超过10个小时的飞行越要让孩子呆在经济舱里，否则怎么叫吃苦呢？

　　看着吴曦对晚餐滔滔不绝的样子，陈初心里有些发毛。
　　毕竟晚上的聚餐，对宋维来说是个尴尬的事情。
　　陈初迅速地抢过话头，聊了些有的没的。
　　听着两位表哥Social，吴曦已经等不及要开溜了：“你们聊着，我开车去学校取个东西，一会就回来找你们。”
　　陈初一听，就知道吴曦是在撒谎。取东西是假，吴曦想要去同学面前显摆是真。平常他自己开着的那辆十几万的代步车，完全没有排面，难得有机会开母亲的豪车，怎么能放过去学校溜一圈的机会？
　　刚才开车来的这一路上，吴曦就一直特别兴奋，数次邀请陈初去自己的学校转转，只是被陈初毫不留情地拒绝。
　　对此毫不知情的宋维信以为真，以为吴曦真要去学校取东西，问道：“都这么晚了，落了什么东西？这么着急？”
　　“虚荣心。”陈初毫不留情地揭穿。
　　吴曦不忿：“什么啊！在英国学点什么不好，就跟人家学会讽刺了！”
　　陈初笑了。
　　有钱人家的小孩，就是容易长不大！
　　整天就是想着如何臭美显摆。
　　宋维反应过来，叫陈初跟吴曦一起坐车回去。
　　谁知道吴曦跟没有听见似的，飞快地跳进了驾驶位、拉上了窗户。
　　车子的轮廓灯瞬间同时亮起，引擎发动、油门一踩，车身在夜里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

　　目送吴曦离开了，宋维和陈初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了。
　　“没想到，你演得还挺像真的。”
　　宋维说话的时候，吐出的气在眼前迅速起了雾。
　　陈初长舒了一口气：“真的是不容易！就是假装今天才到北京这么简单的事，我演了一天都快缺氧了。真的好难。”
　　陈初是单细胞生物，肠子都不带转弯的，让他撒谎真的还是有点为难他。
　　宋维一点也不想同情陈初。
　　“那谁让你自己要整这么多麻烦？”
　　“还不都是为了早点见到你！”
　　陈初一点也不害臊。既然宋维敢问，那他就好意思回答。
　　宋维不想听这些腻歪的话，抬脚就想走，陈初急忙叫住他。
　　“你去哪？”
　　“回宿舍。”
　　“这么晚了，我还能进去吗？”
　　“谁说要带你进去了？”
　　“什么！那你就把我丢在外面？”
　　“我只是去放下东西，你就在楼下坐着等我。”
　　宋维的双肩包里有台笨重的笔记本电脑。但陈初却对宋维的宿舍很好奇，说要上去看看。
　　宋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太好吧。”
　　陈初气疯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低着头，跟着宋维就往宿舍里冲，以为能浑水摸鱼，没想到被眼尖的宿管大妈一眼就发现了。
　　大妈隔着传达室的窗户，大声问道——
　　“同学，你是哪个宿舍的？”
　　“我？”陈初指了指自己，装傻充愣。
　　“对，就是你！你不是这个宿舍楼的吧？”
　　“我是这个宿舍的啊！”
　　陈初妄想蒙混过关，但怎么可能骗得过海淀大妈？
　　女人飞快地从传达室出来，像是要将陈初就地伏法。
　　“不可能，我没见过你！”
　　大妈如此笃定，陈初只好改口：“阿姨，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是说我是这个宿舍的——访客！”
　　陈阿姨一口一个阿姨，嘴甜得不得了。但显然已经晚了。宿管阿姨就差直接上手了。
　　宋维见状赶紧跟宿管阿姨解释：“他是我朋友，我去楼上放一下东西，他就在楼下等我。”
　　女人半信半疑，强调了一遍：非本宿舍楼的人谢绝入内。
　　陈初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自动贩卖机旁边的椅子上。宋维把“鮨龍”的袋子交给他保管。
　　“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挺腰坐直、无比乖巧。
　　宋维看着陈初这滑稽的样子，想到了八个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