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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彩虹与朝露 多希望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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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安站在单元门口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一滴锈迹斑斑的油水掉落在他的手背上。不知道是三楼的油烟机还是四楼的空调挂机,但总也不过就是这垂暮的楼栋里一滴最常见的污水。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背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蹭了一下。
那片锈迹就理所当然地渗进了无力反抗的白色里,甚至还耀武扬威的殷湿了一大片布料。
两居室的门是个会唱歌的娃娃,自它被装在这里开始就会用“吱呀”声欢迎访客,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学会屋主骂人的腔调。
屋里没人,但又像是有很多人。
奔腾的二手烟似乎要在一瞬间淹死谁,随着宋清安开门的动作拼命的往外涌,生怕来人不知道这里燃烧了多少斤的烟草。
他差点被呛了一个跟头,没有预先闭气让他吃了点苦头。那最后的一呼吸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熏的错了位。
掉了一块塑料皮的窗户需要用巧力才能打开,所幸宋清安是和它最熟的人,所以只要轻轻一推,老朋友就把围困已久的氧气放了进来。
也许是内外温差太大了,清风和烟火气热情拥抱的瞬间,不小心把一个小小的黑色布料带走了。
那片黑色就在他的眼前飘飘荡荡的自由了,甚至还摆出了飞翔的姿态。
宋清安承认,确实有那么一秒钟,他真切地羡慕了这份自由。
陈旧的木门里是宋清安的天下,虽然这个天下也不过是个不到十平米的薄弱盒子,在卫星地图上连粒尘土都不是。
那又如何?至少他终于可以把自己丢下了,就扔在这会唱安眠曲的小木床上。
往左是“吱呀”,往右是“吱嘎”,动动脚是“咔嚓”。
宋清安数着天花板掉漆而露出来的斑驳色块,与这沉默的乐队一起给自己谱了首歌。
合作依然愉快,类似打击乐的交响在墙壁的回弹下,悄悄的钻进了他的耳蜗。甚至也很开心的欢迎了那块刚刚裸露不久的石灰色块。
但这份安逸属实有点太脆弱了,轻易的就能被另一个乐队抢占了舞台。
高跟鞋撞地和吐痰声,骂骂咧咧的语气和尖锐的反驳,这些组成的一个名叫“嗜烟酗酒者和麻将中毒者”的死金乐曲轻而易举攻破了宋清安的泡沫城堡。
“清安?”上位者开始点名了。
“妈的,这孩子在家吗?”粗犷的声音也在附和。
“咚,咚”。
敲门声是最后的通牒。
宋清安慢慢坐起身,提上鞋,尽量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修好了线的木偶。
打开门声音就更大了,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面对着他,笑起来像是脸上的肉在飞。
“清安,你在啊,快来,姑姑买了夜宵,一起吃。”那坨肉中间的两瓣唇互相碰撞,每个字都像是被挤的变了形。
“呸”一个头发油的发光,啤酒肚大到像是怀了孕的男人拿着被茶碱上了色的水杯,不知道是吐出了水垢还是企图动摇那根卡在牙缝里的韭菜。
宋清安像是旁观了一出每天不定时收看的滑稽戏码,看完就静静坐在椅子上,旁边小小的圆桌被夜宵盒子堆的像是个杂货铺。
当然也不全是刚刚带回来的,那碗发硬的炒饭是前天的,油渍结块裂开的鱼粉是上周的,那块已经风干的油豆腐就更厉害了,起码是上个月的,已经能进博物馆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收不收这件“古董”。
也是真的饿了,或者是习惯了,宋清安可以面不改色的跟这群古董呆在一张桌子上,并有滋有味的吃自己那碗炒粉。
沉默的炒粉被吃完,宋清安就头也不回的扎进了盒子里,像是老旧钟表里那只已经报完时的小雀鸟。
天边好像传来了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这个孩子脑子有病吧,给他带饭来了都不知道说谢谢。”
声音有些粗,大概是恶魔吧。
“说什么呢?清安可能是累了。”
居然有人在为他说话,可恶魔身边的人怎么会拿着天使的台词呢?
宋清安一个挺身爬起来,跨步来到书桌前,打开了抽屉。
果然,存折不见了。
那个开户人姓杜的存折不见了。
宋清安像是被人打开了疯狂的发条,把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地上,然后跪在地上一件一件的翻。
这里没有,盒子里也没有,也不在书籍的夹缝里。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的肌肉觉得够累了,膝盖的皮肤觉得够痛了。
他就着跪姿坐在地上,很久,都没能站起来。
他跪坐在那里,像是个虔诚的信徒在忏悔,又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在哭泣。
月光从楼栋的夹缝中露出头,没来得及抚慰这个少年,就被城市炫目的光给逼退了。
一宿无眠,宋清安看到第一抹朝阳的刹那,似乎被一个拳头打中了瞳孔,那被震碎的玻璃体在眼眶里用力的扎进了神经线。
有点疼,眼睛是,心脏也是。
他感觉自己刚刚成年的躯体里装着一个暮年的心脏,总是企图对着他说:“要不我就跳到这儿吧。”
阳光引起了鸟鸣,鸟鸣吵醒了昆虫,昆虫飞到大街上,被吃早饭的人拍死在黏腻的饭桌上。
这又是充满杀戮的一天。
隔壁小孩的《汪汪队立大功》已经从第一集放到了第八集,随着片尾曲的汪汪叫,粗犷男声的清晨第一口痰就吐了出来。
之后是水声和刷牙声,还混杂着楼上楼下做饭的声音。
还有……死金乐队的曲子。
“啐,老子裤头呢?臭娘们你给老子洗哪儿去了?”
“你问我我问谁?不在这儿不就是你自己拿走了?”
“……”
汽笛声也加入了进来,和这些污染源一起侵蚀他的脑海。
聒噪,这个世界太聒噪了,像是一盘拼命厮杀的国际象棋,直让人想掀翻了整个棋局。
宋清安像是一具死尸一样直直挺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关节才恢复了行动本能,世界好像也不那么吵了,甚至连楼下的汽车尾气都变得清香了起来。
他走进了很少会进去的那间主卧,空气里弥漫着让人绝望的体味,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喝他们的洗澡水。
他找的很仔细,也很小心,排雷一样,把拿起来的东西轻轻的放回去。
索性没费多大的功夫,毕竟以她的智商也不会把东西藏在什么让人费解的地方。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既然拿了,为什么不带出去呢?
就在宋清安刚刚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吱呀”的门声猝不及防的响了起来。
高跟鞋声,翻东西声,骂人声。
这三部曲已经回答了他心里的疑惑,可得到答案的疑问者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轻松感。
“小兔崽子”尖锐的声音在门口突然响起,声波的突然袭击让他逼不得以去安抚被迫炸开的汗毛。
“快点起床,水果店赚了几个钱啊,敢睡到现在。”
这下好了,连房顶的墙皮都在颤抖了。
宋清安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哆哆嗦嗦的色块朋友,那片斑驳的灰色正在摇摇欲坠的对他打着招呼。
他无声的笑了,只是眉头还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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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不能要么光芒万丈,要么寸缕不沾。非要让那些灰色的空白凌迟着并不明亮的天光,一寸一寸把我拖进黑夜里。
如果一定要经历苦难,为什么不能一次性付款?
多希望我是一片荒芜,那我就只有荒芜。
可阳光眷顾了我头顶的朝露,那是我这颗腐烂的苹果上唯一能折射彩虹的礼物。
嫉妒的老鼠企图带走它,要把它和那些肮脏的,绝望的臭水放在一处。
彩虹不会光顾阴暗的角落,而我,只想让这个礼物能堂堂正正的开出朵花来。
老鼠总是贪婪的,永远在望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它们张着血盆大口蚕食着别人的食物,却总觉得不够。非要把那肮脏的爪子踩到别人的领土,让周围变得一样脏。
可妈妈是白色的,它们不配染指她的裙摆。
2015年12月13日,宋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