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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渐亮的启明星 有勇气背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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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几日阳光不错,宋清安往事务所去的频率也大了几分。
事务所的桌子上有一盆文竹,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因为那绿,绿的新鲜,也绿的扎眼。
它的茎细的可怕,却顶着郁郁葱葱的一大片叶子。明明看起来重的要死,却倔强的像从不会认输一样。
命运好像也不允许这种植物长出多余的任何枝桠,它的每一根破土而出的芽仿佛都知道自己的使命。
宋清安就盯着那盆文竹,他不知道这对于它来说是一种幸运还是另一种不幸。
“你很喜欢这个盆栽?”凌薇薇突然在身边问他。
宋清安略微点了点头,他沉吟了一下,说:“我有一颗很喜欢的老槐树,算是朋友。”
凌薇薇第一次听说会有人把一颗植物当做朋友,她不知道这种跨物种的情感是什么样的状态,但想来如果身边陪着的一只是一株无法言语的植物,那大概就是地狱级别的孤独吧。
她很难想象这个男孩子的生活里究竟有几个能聊得上话的人,所以她说:“以后,你可以跟我聊啊,我都有时间。”
然后她又突然想起来对方没有手机这件事,又很为难的嘟囔了一句:“对哦,你没有手机,也没办法联系我。”
宋清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件事,因为之前从没有人想要和他取得联系。
而且确实也没有过想要联系的任何人,他的生活也单调,老槐树,水果店,两居室。唯二经常见面的两个人也从不会担心他失联,甚至可能希望他永远消失。
所以他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需求,但好像最近这种需求有些明显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杨律师收到的名片,至今都没能派上用场。杨律师也多次说过,有个手机沟通会方便一点。
很在意,也许是一成不变的生活过于久了,让他对出现在生活里的每一种新东西都有着很强烈的排斥。
每一个细微的改变,都让他觉得他狭小的空间好像突然被人踩了一脚。
宋清安听着凌薇薇跟他讲这盆文竹的历史,讲每一个叶片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那熠熠生辉的表情和餐厅里那群成群结队的人融合在一起,他第一次觉得这份聒噪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了。
突然他就开了口:“我想买个手机。”
凌薇薇被打断的时候愣了一下,之后她就很开心的问:“真的吗?你要买手机?”
“嗯,”宋清安说:“毕竟遗产的事情总不是每次都有空来。但是,我没买过,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凌薇薇兴奋的拍了拍宋清安的肩,说:“建议哪儿够,我可以陪你去啊。就今天吧,我可以请个假。你不知道,现在的手机良莠不齐,品种特别多,你可别被骗了……”
杨姝梅进事务所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小年轻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天。
少年的声音里都是清脆,听起来就像是春末夏初杨柳的新绿,鲜亮却不刺眼。两个人的声音有点大,但并不觉得吵,她觉得这是这个年纪最好的状态。
凌薇薇看到她进来了,就乖巧的叫了声:“杨老师,早上好。”
“嗯,你们也早。”
凌薇薇甜甜的笑了笑,又识趣的离开了宋清安的旁边说:“那你们聊吧,我去烧壶水。”
进了会谈室,杨姝梅笑着问宋清安:“和薇薇很聊得来?她是我最喜欢的学生,虽然话有点多,但性格挺好的,可以多跟她接触一下。”
“嗯。”宋清安说:“是挺好的。”
两个人都坐定,杨姝梅又开了口:“上次我跟你讲过了,你可以直接起诉他们,追回那一半财产。”
宋清安点点头说:“我知道。”
“你有顾虑。”杨姝梅说:“这很正常,毕竟他们也是你的亲人。”
宋清安略微皱了一下眉头,摇了摇头说:“倒也不是顾虑他们。”
“哦?那你是有什么其他的顾虑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有点…...恐惧。”
“恐惧?”
“我……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打了官司,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但肯定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您说胜算很大,但事情总有例外,我怕事情并不会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我已经这样生活很久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对我来说算不算好事。”
杨姝梅很理解他的想法,她见过很多像他一样的人。
越是这样单调痛苦着生存的人,越害怕改变。因为他们承受不起更糟糕的状态,也经受不起有了希望又破灭的经历。所以他们宁愿在过去的沼泽里越陷越深,也不敢去尝试一条可能有希望的路。
倒也不是这样的人有多懦弱,只是他们已经在过往的长期痛苦里找到了一种可以平衡生活的方式,所以虽然命运不公,但他们已经在熟悉的状况里游刃有余。而改变会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让事情变得脱离掌控。
她说:“我虽然不能保证这个案子一定完成的很顺利,但我可以保证的是肯定不会比以前更糟糕了。维持生活的原状很容易,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可你来找我了,就应该意识的到,维持原状的结果是什么。对吗?”
宋清安沉默着。
“与其等到事情自己脱离你的掌控,不如率先打破它。起码,主动权在你手里了,不是吗?而且,我也在你这边,我们一起面对。”
杨姝梅喝了一口水,温柔的看着宋清安,她的声音温柔却有力:“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此刻的杨姝梅相对于律师,她看起来更像个心理咨询师。
在她眼里,法律条文是很冰冷的一串文字。它是人约束道德的最后底线,可它不是全部。很多人选择法律的时候,就已经长久的被道德的底线折磨的疲累不堪。
所以她觉得,法律是最低的保障,而真正能救解救这些人的,是法律之外的东西。每个人心底的公平与正义,理解与倾听,才是最好的解药。
宋清安走出会谈室的时候,凌薇薇笑眯眯的迎了过来。她对着杨姝梅撒娇说:“杨老师,请个假呗?”
杨姝梅挑挑眉:“怎么?有事?”
凌薇薇嘿嘿讪笑着说:“小宋要去买手机,他不是没买过嘛,也不懂,我请个假,陪他去。”
杨姝梅有点惊讶,对宋清安笑着说:“我们小宋终于要有手机啦?”
然后转身对凌薇薇说:“正巧今天也没什么预约了,去吧。下午的话,也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吧,我自己忙的过来。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好。”
从手机店出来的时候,宋清安看着手里黑色的方块,不大不小,握在手里刚刚好,沉甸甸的,握感也很新奇。金属边框被手心染上了温度,有点热,热得发烫。
通讯录里多了两个号码,他摩挲着那两个名字,想起了很早之前他拿着妈妈那像小砖块一样的按键手机给爸爸打电话的时候。
那时候人的名字没有被写的这么好看,每一个笔画像是被打散了组装起来的积木。
可那时候,那几个扭曲的字体后面还是活生生的两个人。所以尽管丑陋,也代表了非同寻常的意义。如今尽管这部手机打出来的字再好看那也只是两个名字而已了。
时间它走的太快了,那一个小小的砖块已经被迭代得流畅而且功能齐全,好像这个设备里能放下生活的一切。
这新加入到生活里,却和过去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小物件让他的心情有点忐忑。可不管这心情如何跌宕起伏,却也只剩他自己来感受了。
凌薇薇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教会了宋清安手机里必用的几个功能,她讲的很细,宋清安听的也很认真。
作为回报,他请对方去了蜜雪冰城。
草莓奶昔和冰淇淋,很便宜的两个小食就让凌薇薇开心了很久。
少女的马尾在眼前晃来晃去,冰淇淋是雪白的,草莓奶昔是粉色的,正好撞了凌薇薇帽子的拼接色。阳光从人群中穿过,只笼罩住了这个快乐的小精灵。
那一刻宋清安觉得,有朋友的感觉好像也挺不错的。
夜幕来临之前,宋清安回到了两居室,在进门之前,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看到是那个微信的软件,一个名叫“不愿透露姓名的肥猫”的用户给他发来的:“已经到家了。你呢?”
这是凌薇薇的号码,因为这个软件里的好友只有她。
他笨拙的打了几个字回复。
紧接着对方就发来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合影。是凌薇薇在讲解拍照功能的时候在街角和他合拍的,阳光正好在身后,女孩笑的很甜,而他显得有点局促。
他复习着存照片的步骤,把这张照片存进了相册。
这个手机里,就多了唯一的一张照片。
今夜的风声很大,宋清安站在窗台边可以听到楼下香樟树跳舞的声音。
头顶上上弦未满的月光并不明亮,星光虽然璀璨,但始终被困在万米的高空,不能为这人间亮上几分。
可宋清安觉得这光刚刚好,就像这多出来的手机,沉甸甸的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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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拥有了第一部手机。
我不知道这是否值得开心,但我确实心情不错。
我和.....朋友一起去了蜜雪冰城,奶茶很甜,甜的发腻。但这个价格,确实不能对产品过于苛刻。
我虽然不知道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这么甜的东西,但如果她喜欢,倒也是可以光顾。
杨律师说:有勇气背弃黑暗才能拥有光明。
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配得上拥有光明。
这黎明让我等了太久了,所以我总觉得这启明星亮的很像是一场幻觉。
每个人都说我会有更好的生活,可我看不见。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生来就属于黑暗,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囚笼还是乐园。
这团迷雾困住我太久了,久到感觉就像我生来就应该呆在这里。
迷雾的那一端是什么呢,悬崖?沼泽?还是绿洲?
人都说人生来就是一场豪赌。
可我怕命运从不偏向我,而我自己也已经没多少筹码了。
命运在逼迫我做出选择,而我真的能下对赌注吗?
2016年1月29日,宋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