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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时空旅行者 这时代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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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每个人的过去都不是能够放在阳光下仔细晾晒的珍藏,所以很多时候人们更多的选择藏起自己的伤疤,带上一张大众的笑容去尽力合群。
所以那些微笑着的,泛着幸福光泽的脸是真的开心吗?
左淮杪依旧不知道,他只觉得背上的周文琪好像又轻了。
他们明明在对方的身边长大,却又好像从没看透过对方。小时候明明无话不谈的,可怎么如今他最了解的居然是十年前的对方。
而周文琪也了解他吗?长大的整个过程中,他们之间又弄丢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这个城市也过于喧哗了,那数以万张的嘴像是不用充电的喇叭,把他心底的那点呐喊声挤兑的连渣都不剩。
这个城市远比想象中的让人难以捉摸。
周文琪是在左淮杪的家醒来的,倒也不是左淮杪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只是听到了这么个无法消化的消息,他实在不知怎么面对周家夫妻,也放心不下把周文琪扔进出租房。
虽然两人之间多少有一点不愉快,但这点矛盾不足以磨灭两个人十几年的友情
索性周文琪对左家也不陌生,经常来借高端电脑打游戏的他在宿醉后也能轻车熟路的找到卫生间洗脸。
左淮杪在做饭,看时间大约是午饭。
周文琪洗漱完了就在餐桌旁坐下,像往常那样。
但又跟往常不一样。
他有点尴尬,甚至难以回想昨天喝醉后发生的事情,更何况好像还说了些不太好的话。
况且每个正当年纪的男生都会耻于跟兄弟讲深藏在内心的东西,很奇怪也会觉得失了尊严。
其实从周文琪走出客房的一刹那,左淮杪就已经有点不自在了。
他后来想着周文琪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是要伤害他,只是要拖一个人下水才显得自己没那么不堪罢了。
可高傲如左少爷,决计不会在被人捅了心窝子后还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时钟也无话可说,只是默默的转了半个圈。
两个人安静的坐在桌前吃饭,除了碗筷和咀嚼的声音,周围静的像是被封闭了。
周文琪觉得左淮杪的手艺又进步了,果然是什么都想做好的性格。不像他,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做不好。
“好吃”周文琪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嘿嘿笑着说:“以后谁嫁给你可就有福气了。”
左淮杪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但从神情上看他很吃这种夸奖。
这顿饭快结束的时候,左少爷终于开口了:“周叔叔昨晚打电话过来了,我替你接的。他说他有个项目还没结束,让你跟我一起回老家。”
“哦,”周文琪抿了口汤,问:“火车还是大巴?”
左淮杪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大巴?你不是晕车吗?”
“嘿嘿嘿”周文琪笑了,然后故作傲娇的抬起下巴:“我这不是考考你嘛。”
左淮杪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直接拿起手机打开了订票软件,边看火车时间表边说:“明天下午吧,周叔叔说奶奶想你了,打了很多个电话了。”
“行,你看着办吧,反正不是我花钱。”周文琪喝完最后一口汤,就往椅背上一躺,像只傻狍子一样开始晾肚皮。
“吃完了就去刷碗。”左淮杪盯着手机,开口命令他。
周文琪打个饱嗝,蹬蹬腿,一脸无所谓:“歇会儿再去。”
左淮杪看了看还在冒气的碗碟,说:“油冷了会结块,不好洗。”
“知道了,知道了,两分钟。”周文琪颤颤巍巍的伸出了两根手指,然后又像是没了力气,把胳膊砸在了大腿上。
左淮杪看不得他那副懒散样,直接怼他:“懒死你算了。”
“那懒死之前还能再吃口你做的辣椒炒肉吗?”
“想屁吃。”
“嘤嘤嘤,你凶人家。”
“滚。”
列车从长沙的黄昏驶出,裹挟着南方城市里独有的湿气一路向南。
半个小时的车程里,他们甚少交流,左淮杪坐在靠过道的那一边,只能看见周文琪望着窗外的侧脸。
周文琪的心事随着列车的行驶越来越沉重,那抹沉重渐渐就挂在了他的眉头上。
衡山西站人有点多,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划出了一首南来北往的交响乐。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站,在打车之前,周文琪开了口,他说:“我好像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奶奶。”
左淮杪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年过古稀的老人们都守着旧传统过了一辈子,心里只盼着家庭和睦,子孙孝顺。
那一代的人少有离婚的概念,即使情感不合也都捆在一起过了一生。任谁也不清楚他们能不能接受孩子的夫妻分离。
左淮杪没有好的建议,他只能说:“实在不行就先瞒着吧,过个好年。”
独自坐上出租车,周文琪的心里竟然意外的平静了下来。
窗外的景色退的很快,周围陌生又熟悉的招牌让周文琪想起几年前的街道。
那时候车不多,人却很多。霓虹灯没有这么耀眼,但整条街都会发着温暖的橘光。那些人就在这光下操着一口朴实的方言谈天说地,见到他都会喊一声“芽崽。”
也许因为现下是冬天,周文琪突然觉得这条街冷的可怜。
下车的时候,已经有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守在了路边。
周文琪一脸开心的迎过去,乖巧的叫了声:“奶奶。”
“哎,可算回来啦,乖孙崽几(方言)”
“脑壳上怎么了?”老太太看着他拆完纱布后贴着创口贴的脑门。
他就满不在乎的说:“蚊子叮的,没事儿。”
老太太就放下心来,拉着他的胳膊再重新打量一遍。
“长高了。”老太太说。
“没有,我18岁之后就没再长了。”周文琪回道。
老太太还是笑眯眯的说:“奶奶觉得你高了啊。”
周文琪的目光扫过了老人家越来越塌的背,迎合着说:“奶奶觉得我高了,那我肯定又长高了。”
“长,再长点,长到一米九。”
周文琪提起行李搀着老人往回走,边走边说:“一米九哪儿够啊?我得长得跟姚明一样高。姚明您知道吗?打篮球的,有两米多高呢。”
“这么高啊?那打小鬼子能打几个啊?”
“那我不知道,估计能打一群。”
回到家,老太太马不停蹄的去了厨房,周文琪跟过去,看见老旧的桌案下面摆满了各色的袋子。
老太太指着一个很大的麻袋说:“给你留了白薯,小时候你可爱吃了,晚上奶奶给你蒸薯饼。”
“好,就惦记着这个呢。”
老太太又掀起了水桶的盖子,里面露出一尾活蹦乱跳的鱼,说:“今天你二堂叔去钓鱼了,我托他给我钓了一条,晚上给你做成糖醋的。”
“好。”
乡下的夜风是甜的,就像周文琪手里的薯饼一样甜。
老太太的菜口味越来重了,周文琪在生物课上学过,人在年老的时候会渐渐失去味觉,他们对所有的味道都没有年轻的时候那么敏锐了。
但周文琪吃的很开心,他知道这是这位老人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了。
吃完饭,他和老太太坐在一起看电视,电视也从老太太常看的湘剧变成了偶像剧。
其实周文琪不爱看电视,但老太太总觉得他爱看。
看了一会儿,老太太开始发表意见了,她指着电视上一个化烟熏妆的女生问周文琪:“她是唱戏的吗?”
周文琪就笑了,解释道:“她化了妆,那是烟熏妆。”
“是跟烟熏的一样,不好看,女孩子还是白白净净的最好看。”老太太说。
“对,我也觉得不好看,奶奶的审美是最好的。”
“什么美?”
周文琪说:“我说您对美的看法,是最好的。”
老太太很自豪,说:“那可不是,你妈就是我给你爸相中的,你看我儿媳妇,多标致。生了你也是个帅气白净的小伙子。”
周文琪看着老人脸上的骄傲,突然鼻子就酸了。以前受了委屈,他大可以躲在这位老人风尘仆仆的手心里去控诉,去寻求关爱。可如今,他连委屈都不敢说了。
他的眼睛就暗了一下,但还是扯出一抹笑,说:“那可不是,我奶奶最厉害了。”
看了会儿电视,老人就开始打瞌睡,那种逞着强要陪孩子的倔强让周文琪很心疼。
他把老太太哄去睡觉,就出了门,在乡间小路上踱了会儿步。
邻居是对和老太太相仿年纪的夫妻,老两口坐在台阶上聊着天。
那灯光有点孤寂,周文琪就多看了一眼。
老夫妻认出了他,喊了声:“琪崽回来啦。”
“回来了,爷爷,奶奶,出来聊天呢。”
“嗯,也没别的事儿干。”
周文琪寒暄几句就走了,夜风有点凉,吹的他心口疼。
乡下安静的夜晚适合早早的睡眠,他也在城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时刻爬上了乡间矮矮的床。
遍天阴霾的夜空没有丝毫的光芒可以分享,周围就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个灯光下都仿佛至少坐了一个翘首以盼的老人。
这时代走的太快了,像是奔腾的野马,把这些吃过糠,咽过野菜的老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怎么努力也无法跟上时代的他们就像是迈错了时空的旅者一样,等着适应着这个社会的那群人慢下来回来拉他们一把。
可人们都忘了,这个时代也是这群人努力过的产物。他们替后代熬过了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就被时代无情的抛弃了。
这种悲哀却是所有人都觉得无能为力的。
那些最繁华的街道和灯火通明的大厦里到处都是年轻人的欢声笑语,但他们从不会问,那些曾为这个时代添砖加瓦的老人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