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能到达》余添

8、第八章

　　No.34
　　从前一天下午放学到现在都没合过眼的陆勉，凌晨两点半就跟着发小陶野出发去位于另一个区的新娘家接亲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车后排穿着笔挺西装的陶野，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炯炯有神，看着坐在副驾驶上哈欠连天的陆勉，竟完全没有一丝奴役兄弟的不忍，“今天先让你跟着看看，熟悉一下办婚礼的流程，将来你办事的时候，也就不慌了。”
　　陆勉无语凝噎，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不是该提醒一下陶野自己还是单身，预计等到自己办婚礼时今天学的这些也早都还给他了。
　　思考了一会，陆勉决定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当自己的伴郎工具人。
　　帮着给主婚车开车的司机是陶野的表舅，也跟着笑了，“这新娘家离得远，是得早点出来接，不然晚了该误了陶野他爸妈找人算好的时间了。”
　　“打死我都不跨区找对象，好家伙，这哪是结婚啊，快赶上半夜抢亲了。”
　　说完，陆勉又暗自琢磨了一下，叶思韵和自己一个高中的，肯定是没跨区，不然这句话说出去还没两分钟，现在撤回应该也来得及。
　　眼看着离新娘家越来越近，新郎官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了，递过来一罐红牛，“快醒醒神，马上就到了，万一被摄像师录下来，以后我每次和文静回顾婚礼视频，都是你的社死现场，整个视频里最吸引我们注意力的，肯定是你这幅睡不醒的迷糊样子。”
　　一口干掉半罐红牛，等陆勉终于打起精神整理好自己的领结，车子已经稳稳当当停在了新娘家的单元楼下。
　　忙活了一整天，陆勉无数次感慨为什么结个婚也这么累，新郎新娘的对婚礼的热情也支撑不住这一天的奔波，拍完下午的公园外景视频回到酒店的时候，几个人彻底瘫在了休息室的沙发上再也不肯动。
　　晚宴的策划督导从宴会厅里出来和已经跟了整个白天流程的总导演对接，哒哒哒的脚步声停下之后，陆勉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您好，我是今晚的婚礼督导，我叫叶思韵。”
　　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歪七扭八靠在沙发座椅上的陆勉猛的挺直了腰坐了起来。
　　一旁的叶思韵从进门就已注意到了满脸疲态的陆勉，躲在口罩的掩护下无声地笑了笑，又冲着和自己目光相接的陆勉眨了眨眼，“是这样的，因为等会五点半我们就要开始迎宾了，所以现在需要几位和我们一起去婚礼舞台上走一下位，咱们把晚宴的流程先过一遍。”
　　No.35
　　因为疫情原因，酒店安排了专门的工作人员在大堂入口处负责登记今晚各个宴会厅来访的宾客。站在自己婚礼的宴会厅门内迎宾的新郎新娘也就轻松了不少，索性给伴郎伴娘放了个小假，让跟着折腾了一天的两个人先留在旁边的休息室待命。
　　隔着休息室半开的大门，陆勉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全程踩着高跟鞋在宴会厅里忙前忙后的叶思韵，今天的她没戴框架眼镜，穿着合体整齐的白衬衫一步裙，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扎成利落的丸子，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陆勉没见过工作时叶思韵一丝不苟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新奇。
　　心细的伴娘过来问道：“文静姐让我给他们在网上点了些欧包先垫一垫，估计等会晚宴上也吃不上几口，你要不要也吃点，你可是得帮他们挡酒的，空腹喝可不好。”
　　陆勉不禁在心中感叹，到底还是女孩子心细些，又向外看了眼站在灯光音响装备旁边，测试舞台大屏布景的那道纤细身影。
　　“多点几份吧，婚礼的工作人员也顾不上吃饭的，再加十杯奶茶。其中一杯三分糖，常温，别的你看着安排就行。这个账单我来付。”
　　外卖来得很快，陆勉一边往嘴里塞着面包，一边往宴会厅里走去。
　　“先垫两口吧，等会你们肯定忙，等婚宴结束吃上饭也不知道几点了，饿着肚子吃饭可不行。”
　　站在一边看着灯光师进行最后调试的叶思韵刚想拒绝，就被陆勉用眼神制止住了，他把特别要求的三分糖那杯奶茶塞给叶思韵。
　　“欧包是让店里切开的，你可以和你的同事们分着吃，奶茶我是按你们的人数点的，大家抓紧时间吃完再忙活吧。”
　　陆勉一脸诚恳，叶思韵也不再多推辞，她取下口罩，咧嘴笑了，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宴会厅吊灯的耀眼光芒，“好啊，太谢谢你啦。”
　　回到门口，站在迎宾处的陶野和刘文静正忙着接待刚到的几位亲戚，陆勉刚准备站到他们身后去帮忙，陶野却突然转过头来，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有情况啊你！”
　　No.36
　　叶思韵热火朝天忙着最后一遍确认今晚的现场安排时，顾昕航正领着背着小书包的韩多乐在校门口等着多乐奶奶。
　　“不好意思啊，顾老师，今天多乐妈妈去分校区开会了，说是让我接多乐的，结果我下午临时有点事，一忙就给忘了。”何秀英满脸愧疚，牵着韩多乐的手一个劲地给顾昕航道歉。
　　路旁的银色奥迪“滴滴”鸣了两声喇叭，韩奕舟把车熄了火，从车上走了下来。
　　韩多乐飞奔着扑进了叔叔的怀里，“你今天怎么也来接我了？”
　　何秀英再一次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韩奕舟，转头又是满脸和蔼，“顾老师，今天耽误你了吧，都这会了，要不和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没容顾昕航拒绝，一边的韩多乐也跟着说，“对啊，顾老师，和我们一起吧。”
　　“和我们一块儿吧，去我店里吃好了。”韩奕舟也开了口，对着韩多乐使了个眼色。
　　韩多乐心领神会，拉着顾昕航就往车旁走，“顾老师，你别拒绝了，快走吧，我都饿了。”
　　车在暮色里东边的巷口停了下来，韩奕舟绕到副驾驶这边帮何秀英开了车门，又很有绅士风度地给坐在后排的顾昕航和韩多乐把门打开。
　　韩多乐牵着顾昕航进了暮色里，等顾昕航向工作人员出示完行程码，又拉着她熟练地直奔二楼，进了韩奕舟的办公室。
　　韩奕舟的办公室不算大，一进门是办公区和会客区的结合，二楼隔断的玻璃窗前放着一套办公桌椅和一组沙发，推开沙发背后墙上的隐形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简单装修的小餐厅。
　　三人在桌旁坐定，等到何秀英就着多乐的教育问题，和顾昕航进行了一番家长学校共同携手促进成长的友好讨论，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咖色厨师服围着黑色围裙的韩奕舟，才用托盘端着几道菜进来。
　　察觉到顾昕航诧异的目光，韩奕舟一边往几人的玻璃杯里斟上鲜榨的橙汁，一边有些好笑地反问：“我穿这身衣服很奇怪吗？”
　　顾昕航默默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就听何秀英解释：“他大学那会学的数学，去英国读完研究生回来，死活闹着要开餐厅……”
　　顾昕航更惊讶了，看着顾昕航睁大的双眼，何秀英又接着说，“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是三分钟热度算不得准，结果他还真像模像样地拉了几个同学投资入伙搞起来了，刚开始全是他们自己来，后厨前台一把抓，我们当时都气，辛辛苦苦供他上这么些年学，专业知识半点没用上，出来做厨师了。”
　　“但是啊，现在倒是做出来点成绩了，也是最近我们才知道，原来他还在人家公司里兼着一份技术顾问的活，也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躺在餐厅收益上吃老本。”
　　提起儿子愿意忙事业，何秀英也不像刚刚那样看韩奕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自从今天下午姨妈组的相亲局结束后，自己老妈就一直紧绷着一张脸，这会看着何秀英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韩奕舟用公筷往三人的碗里各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
　　“这是我们在乡下开的藕塘里挖出来的新藕，糯米也是今年的新米，从今天早上就煨上了，本来想晚上带回去给你们吃的，现在正好，锅里盛出来就能吃。”
　　No.37
　　一顿饭三人吃得都很捧场。
　　到走出暮色里，何秀英俨然已经把顾昕航完全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连称呼都直接变了。
　　“昕航啊，韩奕舟这家伙虽说事业没做出多大成绩，但他做饭还是可以的，以后要是没空做饭，就来这吃，再不行就打电话，让他给你送过去，想吃随时吃！”
　　多乐攥紧拳头举过头顶，也跟着兴奋地重复，“想吃随时吃！”
　　这对祖孙俩如火的热情，倒让今晚白嫖一顿饭的顾昕航有些不好意思了。
　　葛珊珊开着车赶过来接走了老人和孩子，临别前，何秀英打开车窗，对着小儿子絮絮叨叨，“你记得开车把昕航送回去，时间不早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的。”
　　又转过头叮嘱顾昕航，“你别和他客气，就让他把你安全送到家啊。”
　　葛珊珊驾着汽车从路边汇入车海，就只剩下韩奕舟和顾昕航两个人站在满大街亮眼的招牌灯光下大眼瞪小眼，打了个招呼，韩奕舟飞快地奔去停车场取了车。
　　但看着迎面驶来的小轿车，顾昕航却一下子犯了难，这会自己到底该坐哪一个位置才礼貌。
　　贴心的韩奕舟并没有给顾昕航留太久的时间纠结，他下车绕过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今天你做的菜都很好吃。”顾昕航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尴尬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韩奕舟也不过分谦虚，“那必须的呀，我可得靠这门手艺吃饭呢！”
　　“刚刚听多乐奶奶说，你之前是学数学的，还挺出乎我意料的。”
　　“那会儿在国外想吃中餐，但没有投口的，就试着自己做，谁知道还真让我钻研出兴趣和门道来了。后来回国有一阵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就想，要么我开个小餐厅，自己给自己打工得了。”
　　“你很厉害，现在爱好和事业都发展得很好。”顾昕航由衷感叹，韩奕舟今天展现出来的厨艺功夫着实到位了。
　　“其实我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开心挺自由的，起码我自己是满意的。但家里老人就不一定能这么想，他们对年轻人的期待值好像是在不断升高的，他看你事业忙出了一点成绩，就又会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家庭婚姻，等成家之后，又盼着你能早点生孩子。”
　　顾昕航很认可地点了点头，“感觉好像自己是在被家长限定的人生进度条赶着往前跑，但是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如果没家里人催着，我自己会过一种怎么样的生活。”
　　“那就先按着目前这个节奏往前走呗，我之前听人说过句心灵鸡汤的，叫‘走着走着花就开了’，说不定哪天就百花齐放了。”
　　等红绿灯的间隙，韩奕舟抽出空侧过头看了眼顾昕航，两人相视一笑，知己难得啊。
　　这顿饭过后，他们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No.38
　　顾昕航到家的时候，刚洗完澡，头上还包着干发帽的桑伽菡正盘腿坐在电脑跟前，凑近一看，电脑屏幕上的鼠标光标正自己在界面上移动着。
　　“你这用的什么程序，自动清理电脑垃圾，卸载程序？”顾昕航不禁好奇地发问。
　　桑伽菡指了指贴在耳边的手机，伸直胳膊拿远一些，这才轻声回答顾昕航：“胡图在远程控制电脑，帮我清理内存垃圾。”
　　顾昕航满脸佩服地竖起大拇指，“牛牛牛！你们高知分子谈恋爱之前的暧昧期，玩得果然比我们高级！”
　　桑伽菡一下子涨红了脸，想解释点什么，但自觉好像只会越描越黑，只好假装挑剔地推开顾昕航。
　　“快去洗澡，回来在外面戴的口罩也不摘了扔掉，还不洗手，都是病毒！”
　　顾昕航也不恼，看着被自己说中了少女心事的桑伽菡，做出投降的手势往卫生间走，“我闭嘴，不瞎说了，行不行？”
　　桑伽菡又把手机放回耳边，“你科研项目收尾收得怎么样了？”
　　胡图正在寝室一边拿着自己电脑远程控制桑伽菡笔记本，一边给桑伽菡打电话，“应该可以结题了，之前的专利证书今天都发下来了。你呢，书看得怎么样了？”
　　“我感觉最近自己的复习状态还挺好的，要是能一直保持到考试之前就好了。”
　　看着屏幕上胡图的鼠标第三次点开回收站，又再一次关闭，桑伽菡意识到电脑其实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但两人都默契地忽略了这件事。
　　“那你要加油啊，稳住心态最重要。”胡图乐呵呵地鼓励着桑伽菡，“好好看书，等我回去了，奖励你！”
　　桑伽菡只听到“等我回去了”，后面半句压根没听清，因为和胡图同寝室的蔡雨辰凑了过来，“今天不用手表，又用回手机了啊！”
　　胡图说了句“下次再聊”就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桑伽菡张开嘴想问的问题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身旁的沙发陷了下去，穿着睡衣的顾昕航蹲坐在旁边，恶霸一般拉过桑伽菡，佯装锁住她的脖子，“小样儿！告诉姐姐，是不是想胡图了啊？”
　　顾昕航本以为害羞的桑伽菡会扯开话题，或者反驳一句“你瞎说什么呢”。
　　可破天荒的，桑伽菡竟然假咳了一声，略带些不自然地承认了，“他回学校之后，我一个人自习，突然就有点不太习惯了。”
　　这大概是桑伽菡剖白心迹的极限了，话音刚落，她就急忙捧着笔记本躲回了房间。
　　其实本来想对胡图说这句话的，确实是不习惯，每天没人等着她一起上楼，没人在耳朵边念叨督促她的学习效率，也没人在饭点设了提醒准时拉着她出去觅食了，真的不习惯。
　　但还好没冲动，要真对他说出了口，未免也太暧昧了点吧。
　　桑伽菡冷静下来，愈发觉得胡图这个人真心机，他一点一点进入自己的生活，甚至当时并没有很强烈的存在感，可当他突然缺席，这感觉，还真让人失落。
　　顾昕航写完今日份的日记，想了想，又最后补充了一句：不一样的时间段，我们都会遇见不一样的花开。
　　临入睡前，顾昕航给叶思韵发消息，“为什么明明已经是初秋了，我却觉得充满爱情芬芳的春天就要来了呢？”
　　刚帮着工人师傅一起把拆下的音响灯光装置搬上货车的叶思韵转过身，看着把新郎新娘送回家之后又折回来等着自己下班的陆勉，低头回复了一句，“那就大步迈进这个特别为我们而来的春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