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能到达》余添

7、第七章

　　No.30
　　桑伽菡看到胡图给自己发的消息的时候，正背着书包准备往外走，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冷清的街道，路边的草坪今天刚刚被修整过，隐约还能闻见似有若无的苦涩青草味。
　　摘下已经在脸上捂了一晚上的口罩，桑伽菡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手机弹出了未读消息，“抬头。”
　　环顾左右一无所获，她按下回车键发送，“？”
　　“我在你对面的红绿灯下面。”
　　微信那边这个小时之前刚背着书包从图书馆溜了的人，似乎开了召唤师技能，突然在马路对面的安全岛闪现，加快步子穿过人行道，停在了她的身边。
　　“你不是说有事今天要早点回去的吗？”
　　胡图笑了笑，递给桑伽菡一只粉色包装盒，“戴上看看。”
　　纸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给可爱的小伽利略”。
　　桑伽菡第一次在微信上对胡图自我介绍的时候，胡图很好奇，“伽利略的伽？”
　　“对，我爸是学物理出身，当初起名字就想沾沾大天才的才气，用了这个伽。”
　　没想到胡图就这么记住了，桑伽菡觉得这个称谓有点搞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天才的电话手表。
　　“我看你有时候来复习会把手机放在楼下的储物柜里，一直到晚上走的时候才拿出来，就想送你一个电话手表。”看着桑伽菡一脸奇怪，胡图急忙解释，“我看我小堂弟用这个挺方便的，还能移动支付，这样哪怕不带手机也不怕了。你放心我都给你设置好了，直接插个SIM卡就能用，一点也不费事。”
　　“而且，我其实也有点私心，这个手表对加好友的功能有所限制，所以我买了两只，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你手机在不在身边，只要你带着这只手表，我还能通过自己带着的那只找到你。”胡图很坦诚，这倒让桑伽菡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认识了胡图大半个月，他一直把握着很好的分寸感和界限感，桑伽菡觉得，两人倒更像是一对搭伴自习的学友。
　　只除了，他每天早上在图书馆门口等着桑伽菡，只为了和她一起上楼走到五楼的阅览室；中午带着桑伽菡一起去附近的居民区吃些经济实惠又好吃的午餐，每天晚上又等着桑伽菡一起离开，步行把她送到小区门口。
　　“这么明显想追你的心思你都看不出来？”叶思韵一语中的。
　　桑伽菡高中时也曾遇到过对着自己嘘寒问暖，课间送奶茶送零食，晚自习后在班级阳台上等着自己一起走出校门的纯情小男生，但在她明确表态之后，追求者们也都知难而退了。
　　可面对胡图的时候，桑伽菡却没办法熟练地说出从前那套自己整理归纳出来婉拒追求的说辞。
　　大概是因为自己上了年纪，内心更加柔软，不忍心让单纯善良的弟弟仔伤心？
　　或者是对秦栎枫那段得不到半点回应的暗恋，让她能够和胡图感同身受了？
　　“没关系，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不用的，我只是……”胡图小心翼翼地补救，生怕让桑伽菡感觉到被冒犯，毁了自己这小半个月来努力在她面前刷出的好感。
　　图书馆门前的灯光很足，胡图刚刚摘去了口罩，桑伽菡抬头就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这张年轻的面孔上充满坦然坚定的神色之余似乎还有些掩饰不住的紧张，脑子里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弹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疑惑，自己净身高一米六五还多一点，在女孩堆里已经不算矮了，可这个小弟弟比自己还高这么多，那他得有多高？一米八？
　　胡图看桑伽菡一脸探究地看着自己，更紧张了，但还是鼓起劲，轻轻呼了口气，把顿住的半句话也说了出来，“我只是想和你保持联系。”
　　“我……”直视着胡图真诚的大眼睛，桑伽菡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可以吗？给我一个机会，先让我从你的朋友做起吧！”胡图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不死心地请求。
　　机会？什么机会？这么直白的吗？
　　桑伽菡没再装傻，在内心两个小人一阵战斗之后，她决定试一试，给胡图一个机会，也让自己拥有一个新的可能。
　　“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吗？”摇了摇手里的盒子，她冲着胡图眨了眨眼，“我本来是想说，是不是再办一张最基础套餐的电话卡就可以了？”
　　No.31
　　自从桑伽菡的自习生活有了胡图陪伴，顾昕航很自觉地为他们让了位置，又开始心安理得地待在家当起了肥宅，如果不是叶思韵每天微信轰炸让她出门去健身房运动，她可能连家门都不会出。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到学校开完不知第多少个筹备开学的教职工会议之后，顾昕航混吃等死的快乐暑假告一段落，新的一个学期终于轰轰烈烈拉开了帷幕。
　　原来的老班主任何老师假期临近结尾时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伤筋动骨一百天，暂时回归不了学校，顾昕航跟着年级主任代表学校去家里探病时，何老师有条不紊地分析：“教五年级英语的刘薇老师人很不错的，能帮我代一段时间课。陆勉老师也蛮好，但还有另外两个班数学要教。小顾好像只教我们班和隔壁六班语文吧，要么就她吧！”
　　在年级主任和何老师寄予厚望的殷切目光中，四（5）班的代理班主任顾昕航老师迷迷糊糊地走马上任了。
　　No.32
　　这天是顾昕航的语文早读，熬夜生物钟还没调回来导致前一晚没睡好的她听着讲台下朗朗的读书声，只觉得催眠，上下眼皮不知打了多少架，才终于等到了下课铃声响起。
　　第一节课是刘薇老师的英语课，负责任的代理班主任顾昕航踮起脚尖在后门的玻璃窗上往教室里打量，看见一个个乖巧的小萝卜头跟着学得很认真，才满意地转身往教职工食堂走，早上起晚了，她早饭还没吃。
　　早起毁一天，熬夜再加倍。一直到吸溜吸溜吃完大半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顾昕航还能完全没从萎靡不振的熬夜后遗症里恢复过来，心里闷闷地想着：当真是历史总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从前当学生时，自己就常常在早读课打瞌睡，现在当了老师，竟然还没能摆脱这个魔咒。
　　陆勉提着两杯打包好的冰美式在顾昕航对面空位上坐下，插好吸管后递过来一杯，在愣神的顾昕航眼前晃了晃，“顾老师，该回去上课啦！”
　　接过咖啡猛的吸了一口，顾昕航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醒过来了！打道回班！”
　　回到教学楼时第一节课还没结束，顾昕航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教案，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一脸挣扎表情赖在四年级语文教研办公室不肯走的陆勉。
　　陆勉是和顾昕航同期进来的实习生，附小去年给出的招聘名额有限，九个实习生只留三个，另外一位转正的实习生进校之后被派去了南区分校，就只剩他们俩留在了本部，还凑巧分到了同一个年级。
　　这对一条战壕里出来的战友平时本就比其他同事的关系更近些，经过暑假里那顿三个人的烤肉局，这学期以来陆勉更是把顾昕航当成了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姐妹，当然这一切的转变缘由顾昕航也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叶思韵……”纠结了半天，陆勉还是没忍住。
　　顾昕航立刻心领神会，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全的，“叶思韵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顾昕航惺忪的睡眼还有点朦胧，竟意外地看见这个平时在年级里总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陆老师，破天荒地露出了几分称得上是害羞的表情。
　　“叶思韵高中和我是一个学校的，我很早就见过她……这么多年，她也还真没怎么变。那次在校门口我是看见你们，也认出了她，才特意把车开出来想送你们的……”
　　陆勉埋头自顾自地表明心迹，不禁让顾昕航想起了自己某个早已记不清名字的中学男同桌，似乎当年他和隔壁班女生早恋时也是这么在办公室对着班主任敞开心扉的，当时正巧去办公室交作业的顾昕航同学有幸见证了这感人肺腑的一幕。
　　顾昕航沉浸在对往昔岁月的无限回味中，没来得及接话，陆勉也不拖拉，顿了顿，又接着说：“我老实和你说吧，我上学那会就有点喜欢她，但是那时候啊，学习任务重，家长也管得严，我也没敢多往别的方面想……大家都从那时候过来的，顾老师你一定懂我的噢！”
　　顾昕航在心底默默把白眼翻上了天，我怎么就一定能懂你了？
　　但陆勉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了，顾昕航也没多磨叽，决心当了这根红绳，“她单身，你还来得及。”
　　“真的？”陆勉一脸惊喜地抬头。
　　“煮的！”顾昕航一直很认可，陆勉这个人是非常不错的，也算得上是自己工作以来私下也愿意交往的一个朋友。她斗胆揣测，叶思韵和陆勉两个人肯定也能相处融洽。
　　叶思韵刚挤进公司楼下的电梯，就看见顾昕航弹来的微信：我们班陆老师向我打听你唉！
　　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的叶思韵并不是傻子，在之前几次接触中也隐约察觉到了陆勉对自己透露出的好感，看着面前的电梯门打开，到达楼层的打工人们纷纷涌出，刚刚还拥挤得连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的狭小空间瞬间空出了大半。
　　在电梯到达自己那一层楼之前，她回复道：噢！
　　顾昕航当然也希望自从和齐昊分手后就像是看破凡尘斩断情丝的叶仙女能够重新下凡，她始终记得在那天在暮色里吃完晚饭，回去的路上叶思韵给自己发的消息。
　　“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
　　那仙女可不也得向前看吗？可是她回复的这个“噢”字就很微妙。
　　利落地把叶思韵的微信名片推给陆勉，顾昕航啧了啧嘴，决定把这道语文阅读理解题留给了陆老师独自分析解决，她得去上课了。
　　陆勉老师非常感谢顾老师的鼎力相助，看着顾昕航发来的这张对话框截图里的“噢”字，他果断地抓住了主要矛盾。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的那一刻，陆勉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小时候不知在哪听到的一句歌词“我们的生活充满希望……”
　　No.33
　　胡图这段日子很高兴，他送给桑伽菡手表的第二天，桑伽菡就约了他一起去营业厅办了两张电话卡。两个“小天才”站在营业厅门口，用两只手表互相碰一碰，成为了彼此通讯录里的唯一好友。
　　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桑伽菡并不排斥自己走进她的生活，而且小天才手表似乎在无形中将两个人的关系拉进了不少，桑伽菡甚至偶尔会对他分享一些琐碎的小事：专业课真题正确率不达标，小区楼道里违停挡路的电动车，早饭买到了巨好吃的饭团，在路上看见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树冠……
　　可今天他很难过，再过二十分钟他就要坐上回N市的大巴，准备开始自己的大四生活了。
　　现在是早上十点五十，桑伽菡应该在图书馆看书，化身闹钟的胡图抬起胳膊对着手表键入：记得吃饭！
　　和他一起返程，此刻并肩坐在候车室里的兄弟A凑过来，一脸心知肚明的表情，调侃他：“苍天啊大地啊，这到底是童心未泯，还是别有情趣啊，微信都不够用了？还得手表单聊？”
　　胡图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嘿嘿一笑，“她自习的时候不带手机，我怕和她断了联系，就又加了个手表好友。”
　　临上车前，桑伽菡终于发来了回复，刚在车上坐定，胡图就急不可待地点开了消息界面。
　　兄弟A大名蔡雨辰，和胡图一起母胎solo至今，眼看着胡图满脸春天即将到来的荡漾，被忘在一边的蔡雨辰装作捂住半边脸颊，啧啧感叹，“可酸死我咯！”
　　胡图支起胳膊轻怼了一把好兄弟，“我就趁着她吃午饭休息的这段时间和她聊几句。”
　　蔡雨辰收起一脸的不正经，“你送人家这么个手表，人小姑娘就不觉得你太幼稚，或者怀疑你是控制欲过强，想监视她？”
　　胡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声自言自语，“她会这样想吗？”
　　手表界面又弹出了新的消息提醒，蔡雨辰埋下脑袋，“算了，你当我没说！估计这小姑娘对你这个臭直男的信任度很高了。”
　　热火朝天地聊完一通，直到桑伽菡吃完午饭回去自习，胡图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攥紧在手里一中午的手机。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蔡雨辰突然问道：“你推免申请的材料都交上去了吗？”
　　“交了。”
　　“王教授之前带的那个博士赵师兄你还记得吧，推免面试完把你手头那个课题结束了，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投简历去赵师兄他们公司当实习生，前阵子我在工业园区遇见他了，他们团队最近好像在做天创的案子，我觉得这机会很难得。”
　　胡图没说话，似乎是在思考自己这学期的时间安排。
　　蔡雨辰侧过脑袋，看着沉思中的胡图，“那公司就在T市，你推免成功之后肯定也是要找单位实习的，咱们一块儿回来，跟着后面攒点实际工作经验呗。”
　　“更何况回来之后周末你还能去见见你的小姐姐，这波肯定不亏啊！总不能一直抱着手机和手表追求人家小姑娘吧，你是不是傻？”
　　大概是知道胡图要开学返校了，桑伽菡昨天晚上提前结束了自习，带着胡图骑着共享单车七拐八拐到了老城区的一个夜市上。
　　她熟门熟路地在一家烧烤摊坐下，抽了两张纸擦着面前还残留着些油斑的餐桌，对着胡图得意一笑：“这家店开好多年了，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开学返校前一晚，我都会和我的小姐妹来这大吃一顿。”
　　桑伽菡接过服务员送来的菜单，手动在旁边附着的白纸上写下菜名，又递给胡图，“点了几个他们家的招牌菜，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吃的。”
　　总听人说医生的字很难让人看得懂，但桑伽菡写的字很工整，带着的笔锋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小时候是认认真真练过书法的。胡图又往上添了几个素菜，把菜单拿给了站在一旁的服务员。
　　“就当给你践行啦，新的一学期，学习顺利不秃头！”正赶上夜宵饭点，堂食外卖都有点忙，菜上得有点慢，坐在闹哄哄的马路边烧烤摊上，桑伽菡举起咕嘟咕嘟泛起气泡的可乐，笑眯眯地看着胡图。
　　“下半年考研顺利！”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看着桑伽菡左手上带的那只粉色电话手表，又用余光瞄了一眼自己手上那只蓝色的，胡图喝下了一口可乐，酣畅淋漓。
　　结束夜宵后，胡图说自己吃得有点撑，想走走路消消食，桑伽菡对他的小心思心知肚明，没有戳穿他，两人一路走了回去。
　　胡图侧过脸就能看见被风带起几缕额前的碎发、脑后扎着马尾、背上背着黑色书包的桑伽菡，大概高中时期的桑伽菡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夏夜的风还带着一丝丝的热度，胡图却觉得一切都很合适。在烧烤摊上，胡图听说桑伽菡是在十三中读的高中的时候，本还有点后悔自己当时中考填志愿选了新华中学，要是当时去了十三中，说不定就能再早点认识她了吧。
　　可现在这样似乎也很不错，不用面对太多的压力，不用急着晚自习结束就赶回家做作业，也不用担心被老师逮到早恋的苗头找家长。就这样慢慢地相处吧，我总能走到你身边的，胡图用余光关注着桑伽菡，在心底默默对她说。
　　看着自顾自发呆，完全不搭理自己的胡图，蔡雨辰急了，伸手拍了拍胡图的胳膊，“别不理我呀，你再考虑看看呢。”
　　胡图看了眼自己透明手机壳里夹着的纸条，纸条是昨晚在烧烤店的菜单，走出烧烤摊一段距离后，胡图又借口说自己忘了东西在座位上，从半路折了回去，找老板要下了那张有着桑伽菡和自己手写字迹的点单纸。
　　他对蔡雨辰说：“行，等忙完这一波，我们找赵师兄问问，投个简历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