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能到达》余添

9、第九章

　　No.39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了小半夜的窗户，等到桑伽菡从久违的懒觉中自然醒来，地面上的水渍早已干透，甚至还出了太阳。
　　昨天是周五，顾昕航一下班和从M市回来的家人会和去给舅舅过五十岁的生日，后来时间太晚就干脆直接住在了那边。原本约了今天一起午饭的叶思韵也鸽了自己，一大早就发来微信解释有个熟人帮忙介绍了个单子，临时约自己过去当面详谈。
　　桑伽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新冠疫情给自己和身边人带来的最大影响，实体经济果然大不如前，从前恨不得礼拜天在家一觉睡到下午的叶大小姐现在都心甘情愿地放弃大好周末的补觉时间，跑出去加班接生意了。
　　小桑同学此刻有些丧气，怎么就只剩下自己一个无业游民了？哀嚎一声从被子里爬出来，桑伽菡一边洗漱一边给爸爸妈妈发微信撒娇：好想爸爸妈妈噢。
　　看着提着一袋菜从楼下小菜场回来的桑国生，赵雨晴急忙拦住了他，又对着手机快速回复：那就回来休息一天，老这么埋头学也不好的。我让你爸去东边的大菜市场买几条新鲜的鲫鱼回来，给你煮鱼汤喝。
　　背着书包的桑伽菡到楼下时正巧遇到骑着自行车回来的桑国生。
　　“爸！”
　　“哟，这是谁啊？还记得来我们家的路吗？我还以为你这搬出去了是决定和我们老夫妻俩断绝关系了呢！”
　　好几次在白天给女儿发微信，结果到晚上才得到回复的桑国生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得劲。
　　“生哥！我这是避免外界干扰，把手机锁图书馆楼下储物柜了，您从小不就教育我，做一件事就该专心致志，不能三心二意的吗？”
　　桑伽菡一脸乖巧地接过自己老爸手里装着鱼的黑塑料袋，跟在桑国生身后上楼，“而且我后来晚上不也回您消息了吗？您怎么还记我仇啊！”
　　桑国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故意板起来的脸还是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打开家门站在门口等着的赵雨晴已经听到了父女俩在楼道里的对话，把两人迎进门，出声维护道：“菡菡现在是复习的关键时期，你当爸爸的要多体谅体谅，别老有事没事打扰她。”
　　桑伽菡把手里装着鱼的塑料袋放进厨房水池，洗过手就转身搂住了赵雨晴，深深呼吸了一口熟悉的气息，昂着头看着桑国生，“还是我晴姐懂我。”
　　No.40
　　自己爸妈在厨房里准备着午饭，桑伽菡自觉地从书包里拿出书来回房间复习，一旁的电话手表却震动起来。
　　“滴滴滴，随机抽查！桑伽菡小朋友今天有没有在认真学习？”
　　桑伽菡之前有一阵子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比胡图还大上两岁，可胡图对自己的称呼却始终是“桑同学”、“小桑”或者“桑伽菡小朋友”，似乎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个学姐来看。
　　坐在旁边捧着手机刷着微博热搜榜的热心人叶思韵很到位地为桑伽菡答疑解惑，“那说明在他眼里这两岁的年龄差压根不是问题，从一开始他就把你当作自己要追求的对象来看待的。”
　　“所以你也别纠结什么相差两岁的学姐学弟了，人老胡心智发展得挺成熟的，完全不像个幼稚的弟弟仔。”一直埋头对着电脑写教案的顾昕航也趁机偷了个小懒，“更何况你放眼整段漫长的人生旅途，差这两岁并不会对你们友谊的升华进展有任何影响好吗？”
　　桑伽菡很震惊，自己心目中的胡图弟弟仔，到她们俩这就成了老胡了？
　　但在两位专注于理论教学的的爱情名师点拨过后，桑伽菡还是悟出了点什么的，他们两个人平时聊天交流不就非常顺畅，完全没觉得有沟通障碍吗？
　　她终于不再纠结于自己和胡图会不会因为这两岁的年龄差而产生代沟这类问题。
　　“刚刚准备开始！”桑伽菡回复。
　　“学了一个星期，今天下午想不想跟我出去放个风？”
　　“你回来了？”
　　胡图回复了一个大大的笑脸emoji，“下午见！”
　　虽然桑伽菡很努力地装出一副我很平静我心无波澜的样子，但眼睛里止不住闪烁的那一丝雀跃却瞒不过当了多年中学班主任赵雨晴的火眼金睛。
　　吃完午饭，桑伽菡很积极地套上围裙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洗碗，听着从小到大在音乐方面就缺乏表达能力的桑伽菡轻快地哼着：多幸运我有个我们……赵雨晴不禁疑惑地拍了拍自己老公：“桑国生，你女儿是不是谈恋爱了？”
　　今天终于不用洗碗的桑国生惬意地捧着面前的茶杯，浑然不在意，“我女儿不是你女儿？”
　　赵雨晴对桑国生这副抓不住重点还振振有词的迷糊模样很无语，暗自下定决心和女儿好好谈谈，一定要把眼睛擦擦亮，谈恋爱找对象绝对不能找这样的，对牛弹琴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
　　No.41
　　叶思韵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施美霞拉起来吃早饭，就看到陆勉早晨六点多发的微信，他们家邻居最近在看婚庆公司，肥水不流外人田，想问问叶思韵什么时候有空和他们见面谈谈？
　　叶思韵立马来了精神，还睡什么回笼觉，不睡了，还过什么周末，不过了。
　　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遇到单子分秒必争好吗！
　　问清楚小区名，叶思韵夹着电脑开着车就赶了过去。
　　陆勉家离得不远，到了天伦雅苑门口，才刚刚八点过五分，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陆勉正站在路边等着叶思韵。
　　“我早上陪我爸去楼下晨跑，正好遇到隔壁叔叔，他提到这件事，我就想到了你，消息发过去了才意识到，时间好像太早了。”陆勉讪讪地笑了，好像有点内疚自己大早扰人清梦。
　　“没事，我妈一早就给我拎起来了，说得按时吃早饭，不然对身体不好。”
　　叶光富去年胆囊炎开了刀，施美霞谨遵医嘱，愈发重视饮食营养均衡，避免高油高脂的同时，还特别注重一家人的规律作息，现在每天都要催着叶思韵按时吃饭，连周末也要一大早把她喊起来，吃完才肯放她回去接着睡觉。
　　叶思韵往常总觉得她妈养生养得走火入魔了，可今天却莫名觉得一大早喊醒自己的施美霞特别和蔼可亲，特别明艳照人。
　　为了腾位置方便叶思韵停车，陆勉已经提前把自己的车开去了小区对面写字楼的地下收费停车场，一路领着叶思韵把车开到自家楼下的停车位上，接过叶思韵的笔记本拎包，一边带着她往自己家单元楼道走，一边向她介绍着，“刘叔他们家儿媳也是本地人，但是两个小辈都在外地工作，所以就全权交给几位老人来考察酒店和婚庆公司了，最后选出几种方案给年轻人选一下就好。”
　　叶思韵点点头，认真地看了一眼陆勉，“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不给我……丢人吗？
　　陆勉心里闪过一丝不一样的感觉，就好像，突然两个人就成了荣辱与共的共同体。
　　叶思韵确实没有给陆勉丢人，看完叶思韵电脑上那些过往的婚庆策划和现场布置的照片视频，刘叔刘婶两个人几乎就要当场拍板决定了，你们公司，就你们公司了！
　　但叶思韵想了想，还是没立刻掏出合同来签单，她让两位老人再和亲家以及孩子们商量一下，一家人看婚礼方案各自意见不一致，临了闹得不开心，勉强凑合得婚礼上也一副愁眉苦脸上帝欠他五百万的表情，叶思韵也是见过的，所以还是几个人统一一下意见吧，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陆勉上次在陶野婚礼上已经见识过叶思韵工作时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模样了，但这次全程陪同刘叔刘婶和她讨论时，他发现叶思韵也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
　　她会设身处地地为顾客考虑，综合年轻人的偏爱与老年人的喜好，个性化地安排，在谈起一些自己的想法时，她脸上洋溢的是一种乐在其中的飞扬神采。
　　No.42
　　下午三点多，陆勉发来消息，刘叔刘婶他们一家商量好了，就定她们恒阳了，等后天工作日他们和亲家就去婚庆公司签合同。
　　早起的鸟儿果然有虫吃，叶思韵也明白刘叔这一单能这么快拿下来，也少不了陆勉出力帮自己打广告做担保。
　　我请你吃个饭吧，谢谢你一大早就这么卖力地替我拉生意。
　　行！陆勉还顺带着比了个OK的手势。
　　叶思韵在靠近天伦雅苑的万达定了一家淮扬菜馆采春居，她向顾昕航打听过了，之前他们实习老师搞团建聚餐时，陆勉安利过这家餐厅，说这家做的非常地道。
　　叶思韵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甚至比约定的时间还提前了十分钟到，可当她到达位于商场五楼的采春居门口时，陆勉已经提着两杯奶盖果茶等着自己了。
　　看着叶思韵脸上大写的意外，陆勉笑了笑，“我们家离得近，刚好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就早了点出来。”
　　“我们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就顺便排队买了两杯，你喝喝看？”
　　赶上饭点，堂食外卖都有点忙，菜上得并不算快，在叶思韵第不知多少遍就在自己工作不景气之际，陆勉还帮自己介绍生意这件事表达感激之情时，陆勉突然开口问道：“上次的噢是什么意思？”
　　“什么噢？”叶思韵觉得一不小心，自己和陆勉好像聊劈叉了。
　　“就是顾昕航发微信告诉你，我很喜欢你，然后你回的那个噢。”
　　瞎说，顾昕航发的消息里明明提都没提到喜欢两个字，你还自己又偷偷加上个很字。
　　叶思韵当然不会承认，顾昕航发的那句对话，自己后来来来回回逐字逐句品读了好几遍。
　　“就是噢，我知道了。”陆勉打过来的球太直，叶思韵也不好意思再当作不知情的样子。
　　“其实那天从陶野婚礼结束我送你回家的时候，我就想问你的，但也没想好要怎么问你才显得比较合适。”
　　“但我想了很久了，也没想出来，所以还是直接问吧，哪怕被拒绝我也瞑目了！”
　　陆勉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倒让叶思韵突然想起了齐昊。
　　“唉，叶思韵，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很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啊？”
　　叶思韵猛地回过神来，呸呸呸，晦气晦气真晦气，一个好的前任就应该老老实实跟着过去一起过去。
　　叶思韵的沉默一下子又让陆勉有些迟疑起来，告白的时候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吉利啊，唉这下子把后路都给堵死了，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我还有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啊。
　　看着陆勉渐渐皱成一团的眉头，叶思韵觉得他可能后悔了，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要不要再冷静冷静？”
　　“不用，我觉得我挺冷静的！”陆勉嘴动得比脑子还快，等到说完，才开始纠结，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冷静？但还是想抢救一下自己，“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所以……这次你要不要考虑我看看呢？”
　　“嗯。”
　　是认可吗？是敷衍吗？还是别的什么？
　　陆勉从来没有觉得“噢”“嗯”这类语气词能被赏析出这么多百转千回的含义来，暗暗后悔早知今天自己大学里就多读点书少打点游戏，不应该放松对文学的热爱的。
　　“我的意思是，好的，我们在一起吧。”
　　陆勉本还打算再说点什么展现自己的真诚，这一句干脆直接的应答倒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有些发愣地看着面前朝自己甜甜笑着的叶思韵。
　　饭桌上的安静被一旁的服务生端上最后一份大煮干丝打破，“不好意思，久等了。你们的菜齐了。”
　　陆勉反应过来，在心底暗搓搓接了一句，确实是久等了。
　　No.43
　　顾昕宇明天要回学校做下周一课题组报告会的准备工作，顾君瑞和席思颖也省得分批回，索性直接三个人下午又一起开着车回了M市。
　　顾昕航从舅舅家回来，进了家门看见一室黑暗，才想起来桑伽菡今天回了阳光花城，叶思韵自从下午和自己打听了陆勉对饭菜口味的偏好之后也神隐了，这会三人群里彻底凉凉。
　　顾昕航决定自己出去寻找点快乐。
　　拎着在B1楼打包的鸡排和果汁，顾昕航直奔金鹰4楼的天空之城电玩城的娃娃机。
　　“再往左一点。”
　　“好了，可以向上提了。”
　　顾昕航迟疑了一两秒，错过了时机，娃娃又落回了原位。
　　身后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顾昕航觉得有被打扰到，正想回过头狠狠地瞪这个人一眼，意外看见了一个挑染了几搓蓝毛的男人，以及站在他身旁的韩奕舟。
　　“你好，昕航。”韩奕舟先开了口。
　　“真巧，又见面了，多乐叔叔。”
　　旁边那个男人轻笑一声，插嘴，“你这个技术不行啊妹妹。”
　　顾昕航一听这个声音，立马认出了就是刚刚在后面对自己指手画脚的那个人，默默在心里翻了个不服气的白眼，不过他这挑染的发色倒是和叶思韵的品味很相近。
　　妹妹……韩奕舟听了周天昊对顾昕航的这个称呼，不禁细细打量了她一眼，今天她没化妆，戴了副框架眼镜，穿着米色卫衣配牛仔裤，自然微卷的棕色长发懒懒地散在脑后，倒是很显小，像是大学没毕业的样子，确实是个……妹妹。
　　从前在何秀英嘴里，周天昊就是韩奕舟那个从小到大都泡在游戏厅里的小学同学。
　　韩奕舟无数次辩解，他小时候是爱好，长大了自己开了一家游戏厅，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
　　何秀英听了，但下次还是继续按自己那一套来称呼，后来又改了个修饰语，周天昊就是韩奕舟那个有一个谈了五年恋爱的女朋友的小学同学，到后来又变成了周天昊就是韩奕舟那个五年恋爱长跑成功的小学同学。
　　何秀英眼里的周天昊，在有对象甚至结了婚之后就这么突然洗白成功了，是韩奕舟要学习的榜样，是成家立业的典范。
　　顾昕航对周天昊打扰自己抓娃娃的敌意，在周天昊帮她抓了两只娃娃之后逐渐消去，周天昊甚至还送了顾昕航一张八折的优惠卡以示友好。
　　临走前周天昊拍拍韩奕舟的肩膀，低声耳语，“兄弟只能帮你助攻到这了，这妹子真心不错，把握住啊！想想你今晚为什么离家出走。”
　　今晚饭桌上何秀英突然旧事重提找对象这回事，何秀英恨铁不成钢，之前见的那些女孩子没合适的就算了，毕竟自己也没细细考察过，怎么小顾也没后文了呢。
　　明明上次吃饭的时候人家和韩奕舟相处得挺融洽的啊，多好的小顾啊，肯定没问题，那一定是自己儿子做的不够好！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笼罩自己之前，韩奕舟给周天昊发了个消息，让他打个电话把自己救出来。
　　想了想自己满怀期待的老妈，又看了看面前抱着两个哆啦A梦的顾昕航，算了，顺其自然吧。
　　在周围嘈杂的音乐声中，韩奕舟对顾昕航指了指另一边的越野摩托，“来一局？”
　　顾昕航潇洒大气地挥了挥手里还没捂热的打折卡，“我去买币，今天一定让你见识见识我T大平湖路扛把子的厉害！”
　　看着挤在前台人群里排队的顾昕航的背影，韩奕舟不禁想笑，周天昊这王八蛋还真是人精，看出来直接送储值卡顾昕航果断不会收，索性改送折扣卡，倒引得顾昕航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在这打电动给这个周扒皮送钱。
　　最后一局结束，远远被冠军韩奕舟甩在第九名的顾昕航才得知他今天是离家出走来电玩城放飞自我的，“多大人了，还玩小孩子那一套？你妈不担心？”
　　看着像是教育小朋友一样苦口婆心劝说自己的顾老师，韩奕舟很不屑的样子，斜着眼睛“切”了一声，“妈妈的爱都是有保质期的，我都多大人了，早过保质期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