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能到达》余添

5、第五章

　　No.20
　　顾昕航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别人惦记上了，她在担心明天的相亲，吃完晚饭舅妈给她打电话她才想起来这件事。
　　从六月初拖到现在八月初，舅妈终于忍不住了，通过她妈妈席思颖女士直接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这放暑假天天躲在家里孵鸡蛋吗？就这个礼拜，这个礼拜六中午和那个男孩子见面，舅妈已经替她答应了。
　　明天，可不就是礼拜六吗？
　　赖在沙发上不肯回家的叶思韵悠悠地补刀：“别紧张，躲是躲不掉的，自己答应长辈的相亲跪着都得去相完。”
　　顾昕航看了一眼一旁滴滴滴叫个不停的手机，递给叶思韵，赞同地点点头，一语双关，“确实是躲不掉，不过我建议你屏蔽这个群消息，不然容易心梗。”
　　No.21
　　从知道何欣跟齐昊要办婚礼以后，叶思韵就刻意地避开了阿文和他们谈婚礼筹备的见面，不是申请出外勤跑场地，就是缩在办公室尽量不往会客区那边走。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看着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的高一同学群，叶思韵这么想。
　　何欣：我和昊子今年年后计划要办婚礼啦，老同学们在T市的或者过完年有空回来参加的一定要来噢！
　　同学A：必须去啊！错过什么也不能错过你俩的婚礼啊！
　　同学B：可不是嘛！咱们班46个人，好不容易出了个班对，我们还不得去捧捧场吗！
　　同学C：你们请班主任证婚吗？他当年可是见证了你们俩感情的萌芽时刻啊！
　　……
　　群里热火朝天地聊着，大家热络得就像这么多年都没分开过，很少冒泡的齐昊甚至在群里发了个他从前对叶思韵吐槽说傻的表情包和大家开玩笑。
　　虽然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时看着齐昊的头像，叶思韵还是很想问问他：那我算什么呢？你们高中的时候感情就开始萌芽了，那后来和我在一起的那两年又算是什么呢？
　　No.22
　　叶思韵中考成绩落后桑伽菡20分，十三中高一年级组分班时，她被分进了平行班7班，但她还是觉得很幸运，后来甚至觉得自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7班，有齐昊，只有7班才有的齐昊。
　　严格来说，齐昊并不是她在十三中高中部认识的第一个人，因为，他们是在暑假班认识的。
　　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她其实已经很满意这个分数了，她早从初中对着物理功与磁场的习题愣神，对着数学解析几何大题发呆的时候就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可能注定是块朽木了。
　　但爸爸妈妈似乎极度缺乏这种认知，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们也一直都没能走出这种误区。在他们眼里，大姑家能出一个秦栎枫那样的好学生，那就说明他们家是有这种聪明的基因的，同理可证自家的叶思韵也是个天才的好苗子，是块尚未被发掘的璞玉，需要做父母的悉心雕琢。
　　桑家爸爸妈妈教初中，已经不能在家以最新的高中知识体系指点叶思韵了，叶爸叶妈通过自己某个不愿透露真实姓名的工友，找到了某个号称集结了全市六所四星高中、十六大名师轮流执教的九门课一体化培训班。
　　桑伽菡不愿意参加课外补习，任凭叶思韵威逼利诱也不愿放弃她快乐的暑假，最后只有可怜巴巴的叶思韵被送到了那个大隐隐于市，位于十三中附近某小区居民楼里的辅导班，看着前排瞌睡得像小鸡啄米的女同学，叶思韵感叹：大概这才是完美实现了自我价值的学区房吧，集休息入睡与学习进取两大功能于一体。
　　那会个头已有一米六三的叶思韵非常自觉地坐在了最后一排，站在一边参观培训班的施美霞疯狂表示坐在第一排才能吸收更多知识的时候，叶思韵很无奈很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我不能那么自私，你姑娘这大高个，会挡住后面同学看黑板的。
　　前面一排突然传出噗嗤的笑声，叶思韵抬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个人一眼，正和那双转过来打量自己后面坐了怎么个奇葩的眸子撞上了，那个人笑得更厉害了，捂住嘴埋下头，只看得见他的身子缩在下面疯狂颤抖。
　　那个人第二天背着书包，也挤到了最后一排来，对着叶思韵满眼的鄙视，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我一米七七，太高了，会挡住你看黑板的。
　　叶思韵瞥了一眼那人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齐昊。
　　呵呵。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叶思韵不再搭理他，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紧在前面滔滔不绝的男数学老师，施美霞说这个培训班太贵了，但是贵一定有贵的道理，所以叶思韵要好好听讲，多从老师肚子里掏点货带回去。
　　齐昊看叶思韵一副屏蔽干扰沉迷学习的认真脸，也不再瞎胡闹，老老实实把书摊开，就在叶思韵以为他受到了自己的感染要认真听课的时候，齐昊伸出爪子整了整额前能戳瞎眼睛的非主流刘海，趴在了桌上闭目养神，活生生在后排创造出一种颐养天年的休闲区氛围。
　　叶思韵对齐昊这种占着座位不学习的行为嗤之以鼻，但齐昊却觉得叶思韵这种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学习的行为更令人发指。
　　过了很久以后，坐在大学课堂最后一排摸鱼的叶思韵，想起那个和齐昊肩并肩坐在补习班最后一排的夏天，恍惚间明白过来，果然是一直摆烂一直爽。
　　齐昊似乎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的含义，并以自己的切实行动印证了这一客观真理，数学老师刚宣布休息15分钟，下一秒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伸伸懒腰，精神抖擞地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汽水，笑眯眯地塞给叶思韵，“你好，我齐昊，八中来的，同桌，认识一下？”
　　明明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和身边这个自来熟的非主流多说一句话，可一定是他笑得太讨喜了，要么就是天气太热汽水太好喝，或者是补习班生活太孤独太枯燥，反正叶思韵最后没绷住自己故意板起的脸，和齐昊交流了个人信息，“叶思韵，十三中初中部的。”
　　补习生活进展到1/3的时候，叶思韵已然和齐昊打成了一片，叶思韵帮着齐昊打瞌睡做掩护，在老师提问时小声提醒他，齐昊偷偷带着叶思韵提前从补习班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开溜，两人伙同另外两个调皮的补习班同学一起去外面的快餐店斗地主，去隔壁网吧一边唆着零食区五毛一包的辣条，一边看他们三个人打英雄联盟。
　　后来大一那年手机上出了王者荣耀的手游，齐昊带着她一起在王者峡谷横冲直撞，有老玩家保驾护航的游戏体验当然也很好，但现在回想起来，叶思韵却似乎更加怀念她在网吧，看着齐昊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脑奋力拼杀的场景。
　　叶思韵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这个被补习填充得枯燥无味的初三暑假了，却没想到突然闯进自己世界里的齐昊，不费吹灰之力地动动手指头，就留给了她一个难忘的夏天。
　　但快乐总是过于短暂，一直到和战友们结束最后一天的斗地主，骑着自行车往家赶的叶思韵突然刹住车，一拍脑袋惊呼：糟糕，忘记和他留个联系方式了，甚至连他在哪个学校读高中都不知道。
　　关门声一下子打断了叶思韵对着手机飘忽的思绪，提着三杯奶茶外卖的桑伽菡活力满满地走了进来。
　　No.23
　　“别抑郁了，给你点了你最爱的芋泥波波。”顾昕航把插好吸管的奶茶送到叶思韵面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吧。”
　　“我倒觉得思韵不是因为还喜欢齐昊难过，她气的是为什么齐昊会在和她分手之后，又回去和一个他们从前的共同好友在一起了，而且两个人还一路通畅地走到了结婚。”桑伽菡若有所思。
　　“也是，他要是和一个新认识的人谈恋爱，我估计思韵倒也不可能像这么耿耿于怀吧。不过，感情这东西嘛，总是有基础的才更容易近水楼台。”
　　嚼完一口珍珠波霸，桑伽菡又接着提出自己的质疑，“难道他们俩对之前这段事没半点隔阂吗？何欣之前也算是思韵的高中好朋友吧，这墙角能说撬就撬吗？”
　　“当然不能，可是你别忘了，他们仨之前是同班同学关系，何欣并不是经由思韵认识的齐昊。现在大家又都是成年人了，何欣跟齐昊两个人只会选择性忽略一些干扰两人发展的过往回忆，而觉得自己是在从前的同学情谊基础上进一步升华了友谊，最后才水到渠成地和对方走在了一起。”
　　“我怎么老觉得他们俩肯定是从前就有点事呢？”桑伽菡自觉失言，紧张地看了一眼叶思韵。
　　“不大可能吧，齐昊那会可是满心满眼都是思韵，那双小眼睛哪还装得下其他人呢？而且他们俩也不是因为何欣才分手的啊。”顾昕航仔细观察着叶思韵的表情，向桑伽菡分析。
　　桑伽菡点点头，前男友和自己在一起时就不忠诚，有了二心，以及前男友在分手之后和两人的共同好友牵手成功，并谈婚论嫁，这两件事的伤害力度必然是递减的，毕竟前者是连从前仅存的一点点美好回忆都不放过，生生往里面掺了杂质恶心人。
　　叶思韵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这么分析下来，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气了，果然要有比较才能心理平衡。
　　No.24
　　星期六早上十点，顾昕航准时出现在了暮色里，这是位于T市东郊的一家小有名气的私房菜馆，站在餐厅门口扫码登记行程，她看见舅妈和她的同事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聊得热火朝天，一旁还坐着一个斯斯文文的眼镜男，不时乖巧地点点头附和两句。
　　人员全部到齐，两位女士也自觉地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借口附近商场有家店今天打折要去逛逛，功成身退。
　　感受着凝滞在空气里的尴尬分子，顾昕航很想问问自己的舅妈：到底是什么能让她产生要给这两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创造空间的错觉，两个人面对面发呆比刚刚四个人团团围坐更傻好吗？
　　但很快顾昕航就投入了对另一道思考题的探索中去：要怎么样才能在让这次相亲流产的同时，还能一次性打消舅妈后续为自己介绍对象的热情。
　　眼镜男看着两个介绍人出了店门，客气地提起水壶给顾昕航续了杯茶，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坦诚地说：“不好意思，可能这么做不太礼貌，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实话……”
　　眼镜男是搞自媒体工作的，和自己工作室的一个女孩子在谈恋爱，家里人却不同意，一心想替儿子找个有稳定工作的儿媳妇，这才被逼着有了这次相亲。
　　得来全不费工夫，听说对方也是不想相亲的，顾昕航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频频点头表示赞同，但听到后面心底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两人决定统一口径，商量定回家后对着长辈的说辞，瞥了一眼窗外的眼镜男突的傻笑了笑，对着外面招招手，匆忙和顾昕航道了别就大步地往外走去。
　　顾昕航看着外面那个对着眼镜男喜笑颜开的女孩子，不禁感慨：眼镜男家里人一定没有亲眼见过自己儿子的女朋友吧，不然这么青春靓丽的女生，他们怎么忍心拒绝呢？
　　虽然自己到最后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但第一次相亲到此正式宣告结束，为了纪念这一历史性时刻，顾昕航决定以茶代酒，干了面前这杯茶。
　　韩奕舟坐在餐厅二楼隔断的玻璃窗前，目睹了顾昕航相亲失败的全过程，他觉得眼看着自己的相亲对象被另一个女孩子从自己眼前带走，相亲失败的顾老师一定很难过。
　　出于对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多乐学校老师的人道主义关怀，韩奕舟在“暮色里的小伙伴们”微信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靠窗A7小桌的客人是我的朋友，给她免单吧。
　　当班店长很快回复：好的，韩总。
　　No.25
　　舅妈显然已经和另一位介绍人通过气了，还没等顾昕航向她汇报战果，她就主动打来了电话安慰自家外甥女。
　　“气死我了，我们还没说什么，他倒先觉得不合适了。我今天一看那男孩就不怎么稳妥，肯定配不上你的。你别担心，你爸妈不在家，舅妈替你撑着，等舅妈再搜罗搜罗，肯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舅妈像连珠炮一样的话让顾昕航完全插不进嘴，她其实很想反驳：舅妈，你好像忘了之前把那个男孩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人，也是你自己啊，阳光积极上进有爱心，事业小有成就，活脱脱一只潜力股。
　　当然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叛逆的话要偷偷藏起来。
　　顾昕航妈妈席思颖退休之前是服装厂样品室的制版师，舅妈是同一家厂里流水线生产车间的主任。两个人是同事也是好姐妹。爷爷奶奶走得早，小学时顾昕航和顾新宇周末没人照看，就跟着妈妈席思颖去单位，样品室工作忙又精细。
　　舅妈拍拍胸脯，“我们车间比你自由点，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我帮着照顾这两个小家伙。”顾昕宇和顾昕航就跟着大一岁的表姐席雨薇一起在生产车间成堆的服装成品里度过了他们小学六年的周末。
　　后来顾家两个孩子慢慢长大，爸爸妈妈也放心让他们两个人周末自己待在家了，舅妈却还是不放心，“那就让他们到我们家和雨薇一起，我早上早点起来给他们把午饭做了，中午用微波炉转一转就好吃了。”
　　听席思颖说顾昕航谈恋爱了，舅妈笑得合不拢嘴，常挂在嘴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侄女婿茶”，听说顾昕航分手了，席思颖又在M市，舅妈就隔三差五喊顾昕航去家里吃饭，开导她，嚷着一定给她找个更好的男朋友。
　　顾昕航知道舅妈拿她们当自家孩子，总是仔仔细细地哄着，照顾着。自己分手之后，舅妈就一直担心，还一直托人给自己介绍对象，也就不忍心拒绝舅妈，如果能让长辈们放心一点，那就顺从他们去见一见吧，多跑几次腿也没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