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能到达》余添

3、第三章

　　No.9
　　上半年的最后一个月，整天哀叹着最近生意不好做自己业绩快倒数的叶思韵跨区域接了对下面县级市里小夫妻的婚礼业务，隔三差五开着她那辆马自达往下面跑。
　　顾昕航忙着学生的期末复习、考试，又赶着七月初妈妈生日，去了趟M市一家人团聚。
　　等到两个人再次在T市会晤，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叶思韵前不久刚刚把头发染成了低调的深棕色，据她说是因为紫毛在婚礼现场显得浮躁不专业。
　　但顾昕航觉得八成是因为这头紫发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太显眼，枪打出头鸟，在因为疫情防控冲掉了大半生意的当下，更容易被领导抓过去考察业绩。
　　叶思韵只神秘地笑笑，用手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暗示看破不说破。
　　吃了叶妈施美霞忙活了一上午的午饭，在施美霞成就感满满的笑容里，顾昕航被她推出了厨房，“毕业上班以后都不怎么来家里玩了，难得有空来家里吃个饭，哪好要你帮忙洗碗的啊，你出去跟叶思韵聊聊天。”
　　顾昕航躺在叶思韵房间的地毯上，翘着二郎腿，听着对面楼传出的像扯大锯一般的小提琴声，她的心里一阵一阵揪得慌，"现在的小朋友命苦啊，德智体美劳均衡发展，琴棋书画样样开花。"
　　一只耳朵塞着耳机的叶思韵闻言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拉了得有一个多礼拜了，刚开始那阵子天天晚上拉，真叫一个煎熬，周围邻居找物业去和他们家协调了，才换成白天大家上班不在家的时候练。”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你楼下那套房子租出去了吗？”
　　楼下那套公寓和顾昕航住的房子是同一个房主，顾昕航看房那会叶思韵就感慨，要不是她爸她妈不愿意女儿太早搬出去住，而且她花钱大手大脚没攒下太多小金库，手头实在是紧张，她一定把那套房租下来和顾昕航当邻居。
　　顾昕航满眼疑惑，“你要搬出去住？”
　　“我的小伙伴桑伽菡，之前咱们约一块玩过好几次的那个小姑娘，她上个月毕业回来了，准备在家复习考研，这不是对面天天拉小提琴吗，听得她有点心烦。而且前后这几幢楼住了不少我们以前街道的老邻居，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时候见到了就爱问，‘菡菡该毕业了吧，现在在哪儿上班呐’，老年人上了年纪记性不好，有时候遇见一次问一次，她在家脱产二战压力也大，总被这么问着再阳光的姑娘也得被整抑郁了啊，就想换个环境。”
　　No.10
　　自从桑伽菡拍着胸脯和爸爸妈妈信誓旦旦地立下军令状，这次要独立，不用他们跟着操心也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桑爸桑妈一向崇尚开放自主式教育，对女儿很是放心，也就干脆利落地放手让女儿自由飞翔了。
　　就这样，桑伽菡跟在房屋中介小姐姐后面看了一个星期的房子了，今天这套是离家不远的一个老小区，听介绍说是老机电厂的单位家属院，房龄比桑伽菡的年龄都大。但住的都是些老年人，老房子的价格也不是很高，“完美”地契合了桑伽菡刚毕业学生党经济窘迫，兼对小区环境安静的要求。
　　最近全市老小区都搞起了改造计划，粉刷一新的楼道里没装电梯，桑伽菡跟着中介哼哧哼哧爬上了五楼，打开门却似乎又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斑驳的旧家具和泛黄氧化的老家电被房主慷慨地赠送给了入住的每一任房客，满是磨痕的深红色木地板上还遗留着上一任房客留下的垃圾，厨房玻璃门和墙面白瓷砖上的黑黄色油污无声地昭示着搬进来以后打扫卫生也是个巨大的工程。
　　中介不好意思地笑笑，显然没料到上一任房客搬走时留下了这样一个战场，一边琢磨着回去一定给房主打个电话建议他重新做一下装修，一边带着桑伽菡到各个房间看了看。
　　想着来都来了，桑伽菡也不好意思掉头就走，像是攒经验值似的，还现学现用地提问了自己这段日子从网上学到的问题。
　　“这种老式单元楼上、下水都是好的吗？”
　　“电力线路和燃气管道都找工人检修过了吗？”
　　“物业费要我自己付吗？”
　　“上一任房客的水电、燃气和网费都缴清了吗？”
　　满头大汗地从那个闷不透气的老房子里出来的时候，桑伽菡突然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看着桑伽菡头也不回地走出那个只有三幢楼的宿舍小区，中介小姐姐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口道：“小桑，你别急啊，我再努力努力！”
　　No.11
　　顾昕航回家路上绕道去秋江欣园物业隔壁的小区中介那边打听了才知道，楼下那套公寓前几天刚被租出去了,新住户估计下个礼拜就要搬进来了。
　　大概是在M市和爸爸妈妈哥哥一家人挤在一个屋檐下，每天吵吵闹闹过了小半个月，再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公寓，顾昕航竟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安静。
　　晚上睡前站在房门口，看了看自己隔壁空着的客房，顾昕航给叶思韵发消息：“你那个小姐妹找到房子了吗，如果没有，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合租呢？就是房间不太大。”
　　叶思韵第二天一早就风风火火带着桑伽菡杀到了顾昕航家里，桑伽菡自然是愿意的，这个小区交通很方便，隔两条马路就是新建的市图书馆，骑车再往南走个十来分钟就是T大附属医院。
　　今年考研如果顺利的话，桑伽菡应该可以成功考上T大医学院的研究生，到时候也可以继续和顾昕航一起合租在这边，去医院上班什么的都很方便。
　　叶思韵也非常愿意，桑伽菡搬过来合租，她更多了一个赖在这里的理由，不用回家面对施美霞的唠叨，要不是这套公寓只有两个房间，桑伽菡每天也需要安静的环境复习看书，她恨不得自己也搬过来三个人一起合住。
　　但也只能这么想想，施美霞大喇叭肯定又会委屈巴巴地念叨她：你爸你妈还没老到要你服侍呢，你就已经恨不得躲得离我们八丈远了，老了我们还能指望得上你吗？
　　顾昕航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一张床、一个衣柜，再加一张书桌，这间客卧就已稍显拥挤。
　　桑伽菡倒是全不在意，“没事儿，我东西少！”
　　叶思韵也玩笑着说，“没事儿，反正小菡子瘦，再不然你少收她点房租也行！”
　　桑爸桑妈假期进修回来之后，也跟着过来看了看，点头的同时还顺便掏腰包补贴了点银两赞助女儿的房租。
　　桑伽菡喊着行李很少，让大家安心上班，自己能搞定搬家，但最后还是打了一辆车塞了满满一后备箱。
　　等到叶思韵下班赶过来想帮忙，顾昕航已经陪着桑伽菡收拾得差不多，甚至还点好了晚饭坐在客厅，就等着她下班回来一起吃饭了。
　　No.12
　　顾昕航就这么出乎自己预料地当起了二房东，看着热热闹闹的小公寓，搬进来这么久头一回家里有了种不一样的烟火气，她不禁在心底暗暗给自己的这个决定点了个赞。
　　看着桑伽菡搬进来后每天早出晚归去图书馆自习，顾昕航内心深处也在忏悔，这小半个月自己都过得很颓废。
　　于是这天她去小区楼下晃荡了一圈，晚上她对着刚刚复习回来的桑伽菡和赖在这里撒娇卖萌不肯回家的叶思韵郑重宣布：
　　她要改变，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每天白天和桑伽菡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备课，傍晚去小区里的健身房健身，她今天下午已经去健身房交了费办好卡了。
　　叶思韵是不相信懒虫转世的顾昕航能突然间脱胎换骨，斩除懒筋，重新做人的，她甚至还去抽查了好几次，大出她所料，顾昕航还真的坚持了下来。
　　这天下午她出外勤，看着离顾昕航挺近，就直接去健身房大堂坐着等顾昕航一起吃晚饭。
　　刚在前台扫完健康码测完体温往里走，就迎面遇见了陆勉，他新剪了干净清爽的短发，穿着灰色的运动套装，拎着洗漱包一身神清气爽地从盥洗区出来。
　　“叶思韵？”叶思韵换了发色，但向来记忆力过人的陆勉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来。
　　叶思韵一下没反应过来，脑子里的人脸识别系统也没认证出对方姓名，只能尴尬地笑笑。
　　对方急忙摘下口罩，自我介绍，“我是顾老师的同事，我叫陆勉，上次我们在学校门口见过的。”
　　叶思韵只见过陆勉这一个顾昕航的同事，一听这话立刻大脑恢复运作，嘴皮子也溜了起来。“啊是你啊，陆老师，你好你好。现在大家出门都带着口罩，隔着口罩我一下子还真没认出你来，真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怪我太大众脸啦！”陆勉的自我打趣让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尴尬气息也消耗殆尽，不得不承认，人和人之间合拍的气场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你也过来运动吗？”
　　叶思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衣和牛仔直筒裙，笑着摆摆手，“没有寒暑假的打工人刚刚下班，想运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顾昕航收拾完出来找叶思韵接头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大堂的卡座里和陆勉聊得忘记时间了。
　　从上大学的时候，顾昕航就知道，叶思韵是那种很善于和人打交道的人，和她接触过的人大多都会很喜欢她，也会和她相处得很愉快。
　　即使两人大学毕业步入社会，叶思韵每天在公司累成狗，下班之后多一句话也不肯说，时不时地自嘲说自己社恐，但顾昕航明白，她自带的社牛基因永远不会突变。眼前的女孩子似乎又和记忆里那个整天在学校忙忙碌碌，为爱发光发热的女孩子重合了起来：
　　“昕航昕航，我们的礼仪组还缺个人，你来帮我顶一顶好不好？”
　　“昕航昕航，齐昊他们社联明天有活动，你陪我去吧，正好你写稿子我拍照，我们俩双剑合璧！”
　　“昕航昕航，……”
　　叶思韵一眼就看见了顾昕航，站起来冲着她招招手，“正巧遇见了你们班陆老师。”
　　桑伽菡爸妈跟着旅游团去岛城玩了一圈，今天下午刚回来，就把宝贝女儿召唤回家了。
　　所以当陆勉提议一起晚饭的时候，顾昕航、叶思韵很爽快地答应了。
　　顾昕航不胖，一通运动下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陆勉也是饥肠辘辘，叶思韵没扛得住诱惑，被顾昕航忽悠着给自己的减脂计划放了一天假。既然已经要吃了，那干脆疯狂到底，吃个高热量，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地拐了陆勉一起直奔T大北门的东北烤肉店。
　　这家店是顾昕航和叶思韵大学时的据点之一，见证了她们俩无数的快乐时光。一顿饭下来，三人都很高兴，叶思韵吧啦吧啦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不少大学里的趣事，顾昕航捧哏一般陪着一唱一和。
　　陆勉性格很开朗，此刻早已不复刚开始叶思韵没认出他时的窘迫，受两人情绪感染，也是眉眼含笑，顺着两人的话题说了不少自己大学时有意思的事。
　　No.13
　　顾昕航想，如果在结账的时候她没有不经意地向玻璃窗外看那一眼，那么这个夜晚一定非常美好。
　　顾昕航感觉自己浑身的细胞又再一次地纠结到了一起，就在这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周嘉易的期待，就只看到了那一眼，她甚至已经在构思如果周嘉易来找自己，她该怎么回复。
　　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她依然无法心平气和地回忆起那九百多天，尽管她始终死鸭子嘴硬，不厌其烦地对身边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我们已经分手了，彻底分开了，我现在是单身。可到后来她都分不清这些解释到底是为了向别人说明还是为了告诫自己死心。
　　不同于他当初突如其来的告白，周嘉易发来的分手信息似乎早有预兆。
　　“我决定回上海了，我们分开吧，昕航。”
　　连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周嘉易一直在外面出差到处跑，顾昕航几次到嘴边的疑问句又被默默咽了回去。终于在一个自己留宿叶思韵家的深夜，顾昕航等到了周嘉易对这段感情的最终判决，躺在睡得很香的叶思韵旁边，她无声地流泪到天亮。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里，衣柜里只剩下了属于自己的那半边衣服，顾昕航从来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在分手的时候可以做到丝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坐在陆勉的车后座，顾昕航愣愣地想。
　　坐在顾昕航身边的叶思韵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她当然也看到了从窗外走过的周嘉易，当时陆勉热情地表示这一单算他的，让他来付，她再固执地推辞倒像是显得过于小家子气，转过身就看见了变了脸色的顾昕航，以及从外面路过的周嘉易。
　　桑伽菡把手机放在了房间充电，被当惯了年级主任的老妈韩雨晴拉着在客厅促膝长谈，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才放她回去，无非是现在自己在外面住，也要抓紧时间提高效率劳逸结合云云。等她回房间看见叶思韵发在三人姐妹群里的微信时，叶思韵已经躺在自家沙发上敷着晚安面膜了。
　　桑伽菡佯怒道：我一回家你们俩就背着我出去下馆子！？
　　叶思韵回复：那是你没赶上好时候，我们还带了位护花使者同行。
　　桑伽菡好奇宝宝拿出了小时候对疑难问题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钻研精神，叶思韵无力招架，老老实实交代之后，又发了个奸笑的表情，不正经地保证下次一定不吃“独食”。
　　顾昕航一直没在群里冒泡，桑伽菡正想艾特她问问，叶思韵单独私发了她一条消息：我告诉你噢宝，我们在烤肉店门口看见昕航前男友了。
　　桑伽菡：？？？
　　叶思韵动作敏捷，迅速回复：准确地说是昕航先看到了，我后看到昕航看到了，但是昕航前男友并没有看到我们看到了，昕航也没有看到我看到她看到了。
　　桑伽菡被叶思韵的绕口令绕得头大，两人约定明天早上一起出门路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