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能到达》余添

2、第二章

　　No.5
　　桑伽菡高考之后去了邻市的医科大读临床，叶思韵从四年制的中文专业毕业忙着找工作那会，五年制医学专业的桑伽菡正老老实实穿着白大褂去校附院科教科报到，开启了她的最后一年实习生活。
　　站在单元楼门口的花圃旁，叶思韵抬头就能看见自家楼下属于桑伽菡的那个房间已经亮上了灯。
　　前几年街道拆迁，两家人商量了一下，又一起搬到了现在的小区继续当邻居。
　　时间不早了，桑伽菡爸爸妈妈都是中学老师，叶思韵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和桑伽菡闹起来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了，现在去肯定会影响叔叔阿姨休息，也担心她坐车回来太累，叶思韵一边迈步往家走，一边给桑伽菡发消息。
　　咱俩明天下午约呗，明天一早我得早起跟我大姑她们送我哥去机场。
　　桑伽菡还没睡，几乎是秒回：秦栎枫？
　　叶思韵没来得及回复，一进家门她就被坐在桌边一边刷抖音一边等着她的施美霞拖过去，喝她在网上新学的私房乌鸡汤。
　　等到洗完澡躺下再拿起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意识到自己已读不回太久的叶思韵，急忙打开微信回复桑伽菡：是他是他就是他，完全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现在全国疫情还没实现完全可控，他突然辞了职报考了港大的研究生，在省内家门口读书难道不香吗？
　　见桑伽菡还没回，估摸着她肯定睡着了，叶思韵又接了句：罢了，等明天见面我再给你细说吧，快睡觉，晚安宝。
　　桑伽菡一直没等到叶思韵的回复，捧着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睁眼看见消息，迷迷糊糊的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点进秦栎枫仅半年可见却仍是空空如也的朋友圈，桑伽菡有点郁闷，不过这也确实是他的风格。
　　退回到和叶思韵的聊天界面，桑伽菡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输入了一大长串，纠结了一阵过后又一字一顿地点下删除，和叶思韵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这么多年，秦栎枫是她唯一绝口不提的小秘密。
　　心不在焉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一直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又响，震了又震，桑伽菡才磨磨蹭蹭地从床上起来，爸爸妈妈都出门上班了，下课的间隙又轮流发消息让她把阳台上的窗户关严，要下大雨了。
　　天空黑蒙蒙的，重重乌云阴沉沉地压在天边，感觉随时都会有雨滴落下来。
　　桑伽菡的心情也莫名有些压抑，默默担心着这样的天气秦栎枫的航班会不会受影响，她上网查过，今天早上有两班航班飞香港，她其实并不确定秦栎枫是哪一班的飞机离开，但她就像魔怔了一样，坐在阳台窗边的地板上，每当窗外的天空有飞机掠过，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往外看一眼。
　　手机的微信对话框里显示着她尚未发出的消息：我喜欢你。
　　跳动的字符键一闪一闪，带动着她的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紧绷起来，强作镇定地按下回车发送，桑伽菡立刻像是被手机烫到手一般，锁屏把手机丢去一旁。
　　“叮咚”一声的提示音，桑伽菡心里一惊，但看见是叶思韵发来的委屈的表情，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应该还在飞行中呢，哪能这么及时地回复我呢？
　　直起头伸了个懒腰，桑伽菡顺手拨了电话过去，叶思韵像是在超市，招牌的大嗓门都掩盖不住周围嘈杂的背景音，“送完秦栎枫，刚刚他爸妈请我们在外面吃的饭，我爸妈坐公交先回去了，让我去买点菜晚上吃。你在家吗？等我把菜送回去就到楼下找你。”
　　桑伽菡无声地弯起嘴巴笑了笑，永远精力充沛的叶思韵似乎自带满格的快乐信号，好像靠近了她就能消除一切失落抑郁。
　　没等桑伽菡接话，叶思韵就自顾自地接着感叹，“那个王八蛋终于走了，你都不知道，秦栎枫原来背着我们偷偷处了个女朋友，两个人一块儿申请了那所学校，我大姑现在既高兴自己儿子单身这么多年，终于要定下来了，又担心自己儿子和未来儿媳妇两个人去了香港吃的好不好穿的够不够住的挤不挤口罩够不够用。”
　　刚被驱逐出去的丧气再次包围了她，桑伽菡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跟着秦栎枫悬在半空中的心咣当一声落了地，窗外响起了哗啦啦的声音，大滴大滴的雨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了窗户上。
　　后来叶思韵还说了些什么，桑伽菡没太往脑子里进，只是机械地回复着：嗯、好、是吗、对的，也幸好这会超市人多，叶思韵忙着去排队称重结账，匆匆挂断了电话。
　　被这个大瓜稳稳砸到的桑伽菡懵了好久，在难过的同时又有些懊恼，要是自己不那么手欠，没把那条微信消息发出去就好了。
　　那样，她起码还能保持住自己是秦栎枫儿时小伙伴的人设屹立不倒。
　　现在，她好像把自己和秦栎枫的关系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No.6
　　桑伽菡从前总觉得自己和叶思韵、秦栎枫是花园街拆不开的铁三角，就像小时候看的电视剧纪晓岚里面，张国立、王刚和张铁林是铁三角一样具有稳定性。
　　他们三个人都在离家只隔一条马路的花园小学读书，三家父母总是轮班一次性接送三个孩子，省时省力也放心，秦栎枫比她们俩都大，也时不时地能在大人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照顾照顾两个小的，所以有时候是秦栎枫带着她们俩一起过马路回家。
　　但是她忘记了自己还看过《还珠格格》，张铁林还是那个乾隆，但却没再出现张国立的纪大人跟王刚演的和中堂。
　　秦栎枫比她们大三岁，迈出去的步子好像也开了三倍速。桑伽菡和叶思韵上四年级以后，就只能两个人结伴上下学了，因为厉害的秦栎枫没有选择直升花园初中，他考上了十三中的初中部。
　　身为十三中初中部英语老师的妈妈不止一次地教育桑伽菡，“一定要向栎枫哥哥学习，考进了我们学校初中部，要是再能考进高中部，那就是一只脚踏进了985、211的大门。”
　　在新华中学初中部教物理的爸爸不乐意了，“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学校，我们新华也很好啊，高中部每年也没少向985、211输送人才啊！”
　　桑伽菡没听进爸爸的反驳，只对着妈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还不明白什么是985、211，但是她觉得只要是秦栎枫去的学校就一定是好学校，她对秦栎枫似乎有一种蜜汁崇拜感。
　　她一路追着秦栎枫的的身影，到后来榜样的光辉教育意义实在太大，连带着叶思韵也被带动得热血沸腾。
　　小学毕业，两个小姑娘又一起成了秦栎枫的学妹，只是等她们俩进了初中部，十三中的高中部刚刚搬了新校址，秦栎枫也去了另一个校区读高中。
　　很久以后长大了也走过更远的路、看过更大的世界的桑伽菡，回忆起那个刚进初中门因为突然得知栎枫哥哥并不在这里念高中而爆哭的自己，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秦栎枫在她心里就已经是不一样的存在了，只是也是在那时候，她和秦栎枫开始错开身，然后一段一段地拉开距离，任她再怎么下定决心，默默努力，也追不上的距离，因为他们从来都不在一条跑道，两个人设置的目标也各不相同，她的目标是秦栎枫，而秦栎枫的目标在远方。
　　高中部离花园街太远，学习也紧张，秦栎枫索性办了住宿，节假日回来也总是埋头写作业，连叶思韵也害怕打扰哥哥学习，自觉地不再拉着桑伽菡横冲直撞去她大姑家找秦栎枫玩。
　　后来……
　　桑伽菡有些迟疑，好像就没有后来了，她当然也考上了高中部，叶思韵没能和她一起考进冲刺班，但初中部的学生保底考进平行班总是不成问题的，她们俩又再次一比一地复制了秦栎枫的高中生活模式，甚至连周一到周五上学宿舍、教室的两点一线和周末放假学校、花园街的两点一线也毫无偏差，只是那时的秦栎枫早已去了邻市的N大读计算机。
　　秦栎枫爸爸的装修设计公司越做越好，大一那年的中秋假期，他们一家搬进了南区的新别墅，从那以后，除了逢年过节时，秦栎枫一家来叶思韵家走亲戚，桑伽菡就再也没在花园街看见过秦栎枫。
　　就连秦栎枫的微信，也是她在高考结束之后，打着找学霸大佬咨询填志愿的旗号找叶思韵要的。
　　她也疑惑了很久，为什么“三角形具有稳定性”这句话到他们三个人身上就不成立了，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他们从来都没能真正组成一个三角形吧。
　　No.7
　　叶思韵过来的时候，桑伽菡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摁回了心底的保险箱里。
　　“妞，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跟着我回家吃饭！”
　　桑伽菡爸爸妈妈工作都忙，有时候学校有晚自习来不及回来给她做饭，桑伽菡就跟着叶思韵回去蹭饭。
　　叶思韵这句熟悉的话一说出口，两个人站在门口都笑了，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一起上下学的日子。
　　施美霞一看见桑伽菡，就感觉自家的第二个姑娘回来了，新在小区门口的小马师傅店里烫的卷卷头发梢上，都满满闪烁着熠熠生辉的母爱的光泽。
　　“菡菡你都多久没回来啦？我听你妈妈说，你在医院当医生忙呢，连礼拜六礼拜天都要排值班，辛不辛苦啊？你爸爸妈妈肯定心疼噢。”
　　叶光富把手中盛好的饭递给桑伽菡：“比上次瘦多啦，多吃点，别学叶思韵，一天到晚减肥减肥，吃饭跟只猫一样。”
　　桑伽菡眼含同情地看了眼叶思韵，笑眯眯地伸手接过碗，“知道啦，叶爸叶妈。”
　　“吃菜吃菜。”施美霞一边招呼着桑伽菡吃饭，一边问道，“你比我们思韵要多读一年噢，今年该毕业了吧，回来找工作吗？我听你妈说你考研了，考试成绩有没有出来？”
　　桑伽菡顿了顿，摇摇头，“没考上想去的学校，现在大医院对学历要求都挺高，我想着就复习再考一年。”
　　叶思韵伸手拽拽施美霞的衣袖，偷偷使了个眼色，暗示妈妈注意话题，不该聊的别瞎聊。
　　施美霞向来疼爱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桑伽菡，见她这幅神色更是心疼，抄起盘子里的公勺就往桑伽菡碗里擓了一勺虾仁玉米粒。
　　“没事的，回来再考也一样的，你打小就聪明，你看思韵她大姑家的栎枫，也是工作了几年，才又申请的学校，这不今天早上的飞机刚飞的香港。”
　　“就是啊，好饭不怕晚。菡菡你回来安心学，要是你爸妈工作忙，你就来我们家吃饭，你叶妈去年刚办的退休，闲在家也没事，正好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叶光富做完总结发言，又急忙奔去把忘在厨房的鸡汤给端了出来。
　　再次听到秦栎枫消息的桑伽菡却一下子又惆怅起来，只是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不知少女心事的叶思韵一家人却以为她是为了考研的事情而发愁，互相确认过眼神，又拉着桑伽菡东拉西扯了好一阵，直到确认考研这一趴已经过去了才放心地让她回去。
　　桑伽菡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爸爸妈妈还没回来，一旁黑屏的手机静静地闪着呼吸灯。
　　桑伽菡的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秦栎枫看见那条微信消息了吗？他回复了吗？
　　点进去却是智慧助手的天气提醒：明天是个好天气。
　　可能，没有结果才是自己能等到的最好的结果吧。
　　在吃饭时，她听施美霞说了秦栎枫下午一落地就已经在家族大群里发了平安抵达的消息。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回复就是不想回，桑伽菡明白的。
　　她不再自己想象着给那条得不到回复的消息找理由：那边网不好，他太忙了顾不上，他手机坏了……
　　她愿意承认，这些年的期待、不甘、难过，只是自己默默给心里那个小时候的桑伽菡导演的一场独角戏，现在这场戏也该落幕了。
　　No.8
　　连绵下了一下午的雨，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小朋友被姗姗来迟的家长接走，顾昕航才得空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一点开手机就弹出了妈妈和叶思韵的未读微信。
　　皇后娘娘：你和周嘉易现在还有联系吗，是彻底分了吗？
　　皇后娘娘：你舅妈说，她有个同事的儿子比你大两岁，是在市区的一家什么新媒体公司上班的，小伙子照片我看了，还不错，听你舅妈说人也挺好。等你周末休息的时候见见？
　　皇后娘娘：不是妈妈催你，你一个人待在T市，又老是报喜不报忧，爸爸妈妈确实也是不放心。
　　韵韵子：我表哥竟然有了对象！
　　韵韵子：我表哥竟然有了对象！
　　韵韵子：我表哥竟然有了对象！（令人震惊的事情要说三遍）
　　……
　　顾昕航仿佛看见了一脸八卦的叶思韵站在自己面前，迫不及待地要和自己分享今日最新资讯，回复道：我刚下班，等我到家告诉你。
　　退出叶思韵的聊天界面，对着置顶的妈妈的对话小框叹了口气，顾昕航撑起伞一边往家走一边给妈妈发语音，“早就分清楚啦！舅妈介绍的那个我会找时间去见的，你别担心了，安心照顾爸爸和哥哥，再过一个月学校就放暑假了，到时候我去看你们。”
　　顾昕航初中毕业那年顾爸顾君瑞被调去了M市分公司工作，顾妈席思颖一直留在T市边工作边照顾两个孩子，一家人异地生活了好几年，现在儿子顾昕宇在M市读研究生，女儿工作的学校离家远，平常也不回家，席思颖办完退休之后干脆也拉着行李箱跟着去了M市。
　　新租的小区离学校只有两站路，顾昕航也没点外卖，直接在小区楼下的面馆打包了碗馄饨带回去当晚饭。
　　刚把伞放进阳台的洗衣池，脱掉外套，顾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到家了吗航航？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家里那边下雨呢，你带伞了吗？”
　　“刚到，带伞了，没事的。”顾昕航走到茶几旁一边打开包装盒一边回答。
　　估计老妈寒暄完就该切入正题了，顾昕航在心底暗暗忏悔了一下，秉持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核心原则，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转移战火，“那个男孩子我会去见的，但是妈妈，顾昕宇已经单身二十几年了，你不能只顾着我，忽略了他，母爱要平均分配，不然他会吃醋的。”
　　那边传来一声惊呼，“卧槽，顾昕航你卖我！”
　　顾昕航不知道哥哥今天从学校回了爸爸妈妈那边，吃了一口馄饨压压惊，同时大脑快速运转思考对策。
　　最后顾昕航还是决定把哥哥挡箭牌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于是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地胡说八道：“瞎说，明明是我们兄妹情深，不舍得让你孤孤单单一个人。你现在都已经开始脱发了，等之后读了博学业压力更大，万一秃了头，那不就更GG了，人家姑娘相亲第一是要看脸的……”
　　顾昕宇和顾昕航是龙凤胎，比顾昕航早三分钟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哥哥顾昕宇，似乎完全没有为人兄长谦让妹妹的身份使命感，总是嚷着他本该是弟弟，无奈自己太瘦小，顾昕航太暴力，一脚把他从席思颖女士的肚子里踹了出来。
　　两人就这么一直打打闹闹到现在，有童年为玩具争执不下要断绝兄妹关系的搞笑经历，也有青春期互相为对方的不及格考试成绩打掩护的兄妹温情。
　　似乎还能听到妈妈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但没等顾昕航听清，那边哥哥顾昕宇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们两人的对话，“快打住吧，让你宝贝女儿赶紧吃饭，可别饿傻了，到时候更找不到婆家了。”随后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晚饭结束洗完澡，顾昕航坐在书桌前完成备课，以及每天的手写日记固定环节。
　　她也知道在这个科技迅猛发展的电子时代，自己这个类似于强迫症的习惯显得有点怪异，但从小学三年级学写作文开始，她就适应了这种每天记上那么几段流水账的生活模式。
　　那时候她写不出作文，老师两周一次的作文课上全班同学都交了作业上去，就剩她还没入得了门，那个新分配来的语文老师显然没料到自己刚入职就碰上这么个小朋友，但这并没能打击她的工作积极性。
　　写作文要真情实感，她让顾昕航小朋友试着每天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也不用多，三四句就行，先记上一段时间。这个方法倒也有效，从最开始的三四句到后来的三四段，第二学期的时候，成为语文课代表的顾昕航已经能够代替学校参加区里的三年级小学生作文竞赛了。
　　后来的十几年里，这个习惯也就被顾昕航这么一直坚持了下来，一直到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的顾昕航老师依然身体力行活跃在琐碎日常生活的文学化道路上。
　　一切事务结束之后，就是顾昕航和叶思韵的姐妹卧谈时间，这是从大学里流传下来的宝贵传统。
　　顾昕航葛优躺靠在床头抱枕上，听叶思韵在网络的那一头叽叽喳喳，讲完表哥秦栎枫，喝口水，喘口气，又接着讲从前的小姐妹桑伽菡。
　　叶思韵一口气说完了一大长串，最后总结道：“毕业的尽头是考研和考编，实乃真理。”
　　顾昕航哈哈笑完，又补充：“还有相亲。我舅妈给我介绍了个相亲对象。”
　　这回轮到叶思韵哈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