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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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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色很快便暗了,厚厚的云层翻滚流动,泼墨似的,宵驿估计有大雨将至,便随意寻了家客栈安定下来。他照例一人走进自己的房门并紧闭好,宋熙泠准备和衣而眠。
刚躺下不久,隆隆的雷声隐约浮动而来。宋熙泠攥紧了拳头,望向窗外,一瞬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不知为何,她总是怕雷。雷声似乎总能挖出一些深埋在她心底的恐惧,模糊又清晰的片段闪现在脑海。女人惊恐的眼神,湿透的衣襟,冰冷的刀刃。每到这时她就跑到娘亲怀里,在那个温暖的怀抱寻回几丝安全感。
可如今她什么也没了。
娘亲,再也没有了。谁都没有了。
宋熙泠这才开始真正地软弱起来,不停地抽泣。
一片雷声忽地炸裂在不远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
她惊得跳起身,狠狠打开了门,冲进对面宵驿的房间--只有他了,现在只有他了,什么也不顾不着了。
见到女孩惊悸跑入,宵驿仍是安然的神色,像看见的只是一只飞进来的小虫。直到她爬上了床,触到他的伤疤,方有些动了动神情,往后退了退。
宋熙泠发着抖,急着想找些依托,便想往他怀里钻。
“叔叔,我怕。”
“······叔叔?”
稍微平复些,宋熙泠才恢复了理智,抬头一瞥,见到面前的男子宽衣解带,露出些结实的肌肤,隐约透出伤痕。
她心里泛起股诡异的感觉,面孔也不自觉地尴尬发红。程翊之也是男孩子,她却从没有见过这般的模样。
宵驿有些想笑,倒是不动声色,只是两手往后一扯,那面具脱离了束缚,落下。
宋熙泠微微颤了颤,那清朗的侧脸刀削一般,是个少年郎的模样。大抵也就堪堪到了弱冠罢了。
虽说比她是大了不少,却也称不上一声叔叔。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蕴着他的剑般的气质,宵驿低下头看这女孩,有些冷漠轻蔑。前些日子,不是硬气得很?
又是一声雷,惊得她轻呼一声,原本挂在眼角的泪水破碎淌落,意欲往他那边钻。
宵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怔了怔。
“罢了。”
还是个孩子。
宵驿坐直了身子,看她蝶翼似的睫毛颤动着,开口:“抬起头来。”
宋熙泠还惊魂未定,他宽阔的身子却饶有些安全感,她也就乖乖顺从。
果然,以后必定是个祸色。
“窗含西岭千秋雪的西岭?”
宋熙泠愣愣神,摇了摇头,告诉了他是哪两个字,宵驿沉思一番道:“桉影派的杀手,不该有过往。往后你许是要改名的。”
宵驿沉默了一会儿,没看宋熙泠作何反应,只顾自说。
“你可知,这条路多残忍?”
对自己,对千万人,皆是残忍。
半晌,柔软坚定的声音轻轻落定:“阿泠······会成为最好的杀手的。”这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多半也是说给她自己。
可雷声一起,她又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却又羞耻万分,觉得瞬间被自己打脸。宵驿垂了垂眼,见那一双藕搬的小手紧紧地捏起,鲜红的血丝亮晶晶地渗出来,分外刺目。
宵驿叹口气:“就纵你这一次吧。” 她若是日后真能成为左膀右臂,倒也不枉此行。
他拢回衣服,宽大的手掌象征性地安抚了下身旁那一小团。很久没有过的温暖从他冰凉的皮肤一丝丝渗透进来,那些发丝也是不同于他的柔软。
一瞬间又抽回手,宵驿依旧在警觉里度过了一晚。
不过那家伙,梦里除了喊娘亲外,还呢喃过一个人的名字,程翊之。
那一晚之后,宋熙泠倒对他有了些队友一样的依赖感。
虽然还是跟在宵驿后边,看那个高大修长的的背影稳稳当当无牵无挂往前走着,她心里总也不是开始时那种自己碎成一片一片的感觉,每一片都隔断了自己与这人间。
这夜途经的是一段异常繁华的集市,与臻州的小镇风调甚是迥异,灯火延伸向无尽远处,周遭皆是谈笑交流声。宋熙泠心里奇怪,宵驿基本上多选择清冷偏僻处方便前行,此次却是来了这般热闹之地。她不自禁地四处张望,看到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多次想要驻足。
许是怕招人眼球,宵驿也取下了做任务时的面具,光影交织在脸上,竟有些别有风味的美。
街上女子有许多成队而行的,往往见了他便掩面而笑,粉着腮同身边的同伴低语。甚而有些放浪的,直接往他身上扔手帕狷笑,穿着花红柳绿,倚在一面华丽的门前。宵驿置若罔闻地板着脸往前走,宋熙泠被这阵势给吓住了,在很久以后方知道,那扇门后的便是这京都最负盛名的青楼,且自己竟也去了几遭。不过现今她只知道躲闪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好漂亮的孩子。”她听见几个人如此调笑道。
宵驿倒像是被提醒了,偏过头来抓住她的手腕往前走去。
宋熙泠一怔,有些欣喜,只是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明明使过不少暗器,却还是精致的。可就是这个人,将她蔑视得如一只蝼蚁。
她其实是害怕过的,毕竟如入虎狼之穴,要经淬火涅槃,方可成为人人闻之丧胆的杀手。
桉影阁便是如此,数十年前才现世,如今便已占据了暗杀界的大半江山。酬金自然不菲,任务却能弹指之间完成。
无人知晓,这组织的暗道,竟藏于闹市的赌场内。
“夜离······你竟会带个小女孩子回来?”面前的女子辨不清年龄,应当是比宵驿要大上几岁,却是美得风韵妖娆,看到她也不问是谁,只对着宵驿道,“莫不是在这地儿淡漠久了,想找个童养媳自己养着?”她身上有种和宵驿酷似的云淡风轻之味,此刻刻意逗着他玩,自己不住地笑出声。
宋熙泠不知所措地看看宵驿,他脸上只带了些懒得搭理的意味,道:“有没有用,看了便知。”
“师弟可是咱们这儿的顶梁柱,眼光我怎么会怀疑。”女子不再同他说话,转而用善睐的凤眼细细看着着宋熙泠,柔荑温柔地抚上她小巧的面颊,“你看你师叔,成天便这么板着脸,连你这小美人也这般对待,真讨厌!”
师叔?
“这么快就认徒弟了?”宵驿轻笑一声。
“我喜欢这孩子,如何?若不早些抢来,难不成还被你给白白糟蹋去?”面前的女人拿起酒盏轻轻晃动起来。
“往后我阁中之人,倒是要一一介绍与你认识了。”女子灯下的红唇像是要滴血一般,挂一个明丽的微笑。
宋熙泠这次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便是阁主阡秋!
她曾听闻过这位以狠辣与用毒精深著称的蛇蝎美人,可如今看,却是完全想象不到她杀人时竟是那般。且此人还甚是挑拣,不会随意接单。
而与其并名的夜离,便为宵驿的代号。
(二)
煦棠,新起之秀,近乎同夜离与阡秋同名而列,虽还年轻,却已达闻风丧胆之效了。
可天知道,她从宋熙泠变成煦棠,经历过怎样撕心裂肺般的经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方浴火重生。
那些冰冷的过往,常常沾了鲜血,尖锐而无情。
不过······
“阿棠你要想啊,万一下一次比这次还要惨烈呢?人生的痛苦是永无止境的,你只要记住,现在尝的苦,可能也占了你人生苦里的那一点点罢了······”
有这么个师父来教导,也真是锻炼了她强大无比的心理。往后师父要说什么道理的时候,她都嬉皮笑脸地扯开话题,免得又接受一次毒鸡汤。
不过师父有句话说得很对,宵驿这般长相,本也该多笑一笑以飨众生,偏偏成天板得像块木头,也不知好好用一用这皮囊。
她曾深以为然,不过看眼前这景象,许是连这句话也不一定对了吧。
算来,宵驿去行一趟重任,放长线钓了大鱼,到如今真的许久没见了。眼前这个身着锦服的男子,微微上挑的眼睛本就藏尽了风流,如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他倒也懂得用上了。
周身丝竹管弦声声水波般环绕,颇有一番雅致,宵驿却沉声打断:“先下去,我们同张大人商议要事。”
嗯,声色也都成熟了不少。
张大人点点头,向他举杯致意,再面向煦棠时,更是满脸堆笑。她微微一笑,敬上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撞杯的同时,那人暗地里摸了摸她的指尖,也算是揩了把油。
煦棠想一脚踢过去,生生忍住了。算了,也是个将死之人。
不过片刻,与她撞了杯的男人便已经气绝了。干净利落。
她转手轻轻将头钗放入秀发中,那是她用来下毒的常用暗器。
宵驿起身,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她被摸的手,慢慢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
几年时间,倒也够那个不经世事的丫头曼妙了身姿,纤长了身段,就连曾经稚气满满的粉面也初现了无边风华的端倪。
煦棠一愣,下意识地轻轻抓住了那扇头。“师叔。”
宵驿无甚表态,她却是看得清楚。那脸上褪去了些许少年气,却刚硬了不少,肩膀也显得宽阔些。变了,又没变。
不过,她可不会再做那种傻事了。
“你师父说得对,你倒是得了她一些精髓了。”宵驿放下扇子,“这次她让你来助我,恐怕也是为了让我看看她徒弟如今的本事吧。”
煦棠却忽的笑起来。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称他一声叔。
赶在有人进来前,煦棠便同宵驿从茶馆里消遁了踪迹。
那些乐师们都在事先安排好的帘子外,没有其他人真正看到过他们,否则煦棠也不会用这立刻见效的毒了。
“小阿棠来了?果真还带了个师叔回来。”师父依旧一副不正经模样。她身边还站着调查处的主事唐恪,见到两人便一一作揖,煦棠回了个礼叫一声唐主事,却见他神色怪异,似乎是隐隐含了番怒气。
唐恪先行走出门外,倒是阡秋还无所谓的样子,只是向着宵驿说道:“怎么,事都办好了,还是说念着桉影阁,打算不继续了?”
“自是办好了。”
宵驿虽许久未回来,还是当自家般不客气,直接将堂中的主位霸了下来坐着。
煦棠看这几个人却不知道其间云云,只觉着摸不着头脑,却也没多问。
“阿棠不若先出去会儿?我与你师叔倒有件事要好好讲讲。”阡秋将“好好”两字加重,轻轻握上煦棠的手,“若是想同他亲近,往后时日还多着。”
又开始调笑了。
煦棠有些哭笑不得,看了宵驿一眼,他也正望过来,只那么坐在那里,却也让她有很久之前就不记得了的微微的依赖感。有些古怪,她却说不上来。
不过今天本来也答应了顾辞岸去喝酒的。煦棠早早便到他店里,见顾辞岸还把玩着折扇,又逗得个女孩子害羞嬉笑,她摇摇头,啧啧,又一个被祸害的。
她自顾自坐到柜台旁的凳子上,随意拿起一方玉石把玩,顾辞岸便过来了:“这位天仙,可有什么吩咐给小生的?”说罢还作揖一番,煦棠将玉石砸出去,他立刻伸手去接好,“小祖宗!都说了你别拿这些值钱的玩,钱财总是无罪的吧。”
“少贫嘴,今天我可是陪你喝酒来的。”
顾辞岸笑笑,便领她走进内门。那里头竟是一番别有洞天,假山溪流,玲珑桌椅,配上美酒是恰恰好的。
“这是新进的最好的酒了,若不是看你懂,我······”
煦棠不让他废话,倒进嘴里便饮。果然是好极的。
顾辞岸坐下来也开始倒酒,“你平日里繁忙得紧,今次怎么来这么早?”
“我师叔······回来了。”
“夜离回京了?”顾辞岸突然感兴趣,“我倒是想一睹芳姿啊。”
“怎么?你连男人也不放过么?”煦棠从师父那也学得了些呛人的本事。
顾辞岸白了她一眼,继续喝酒。
说起和顾辞岸的相识,大约是一年前的事,不过煦棠早已听闻过他这位京都财神爷的称号,财路广布。平日里无事便逗逗姑娘,早就出了名的风流倜傥。冲着他的脸蛋和家财,却还是不少姑娘往枪杆子上撞。
那时她资历太浅,刺杀时还是被人所伤,终于坚持不住,强撑着到他店前,却有些晕乎了。
“姑娘可是天仙下凡?”顾辞岸以为她只是到店前逗留买物件,又见其美貌,便准备调笑一番,却见她口角蔓延出鲜血,忽地倒下,立时惊得去扶住。
第二日煦棠悠悠转醒,才知是被他所救。忆起从前流言,对他印象本就不好,下意识地盯着被上过药的伤口。顾辞岸见到便笑了,“姑娘虽貌美,在下也不是那般轻薄的人。药全是家仆替你上的。”
煦棠不能透露身份,便作娇柔状谢过。
“不必的,若真要谢,不如······”
煦棠吓一跳,抬起头盯着他。
“不如便将那名贵药材的钱还给在下吧。”顾辞岸微微笑了。
“······”
如今顾辞岸却是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这深厚交情的开端,则是因为她知道了他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