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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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办公室内全是寂静。
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出声。
满空却不经意地，忆起一句老歌的歌词，起初模糊，渐次清晰。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她敛下眼，接下的词句在脑中拼凑连串着，形成无奈淡黄的痕迹，让人不由叹息。
时光已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只能回味。
清水医生的嗟叹，大概足以令她最美好的回忆失色，什么都蒙上一片灰。再甜，最终竟是苦。
「傻孩子。」
诸人回神，迎声而望，阿呆正紧闭双目，抚着额愁眉深锁，以往的呆滞模样荡然无存。
幸村试探问道：「……本江伯母？」
田中奶奶亦不由紧张，「阿呆？」
清水医生抬起头，望见少年朝一团空气问话，明明如此骇人诡谲的场景，她心里却莫名的一跳，一股陌生叫她惊讶的熟悉气息环绕着她。
她不由自主站起来。
「明明是我们亏欠你，你这孩子怎地这么傻……」
阿呆说了这句后，声音染上哽咽，看着清水医生的眼神再没有以前若有若无的碎光，是清醒的毫无遗漏的自责、悲戚和疼惜。
她不顾自己的声线哽咽得像是扭曲，也不顾自己眼中的小女孩能否听见，只一味地将积压在内心深处的话尽搬出来，「我这么重的伤，即使是神仙也难救，你这块小馒头救不了有什么好意外？更何况我家志也害你……」
「志也他……我的儿子竟然……」强忍的泪水还是止不住的落下。
「本江伯母？」清水医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角落，明明她什么也看不到，她却感到故人气息，确确实实的存在。
幸村缄言片刻，缓缓转述：「她说，是她欠你的。」
清水医生闻言，沉默须臾，翕动睫毛，微微笑了，渗着一种难言的苦涩。
「欠我吗……」她摇首，本江伯母必然又在说她傻了。以前每当她做错事，本江伯母就会喊她傻馒头，现在都六十岁人了，在本江伯母面前，她还是那个懵懂羞涩的傻馒头。
但她已经长大了。「本江伯母，您没有欠我。」
「本江伯母，我这些年来救了很多人，我没有辜负您跟爸爸的教导，一直安份守己问心无愧，我想我这辈子唯一欠过的人，就是您……」
「您能够在这里看着我，我很开心，我终于可以跟您说句对不起了。」
清水医生抬起头，轻轻道：「对不起，本江伯母。」
「您照顾我这些年，我却……」她的声线夹杂上一丝沙哑，「幸好，我现在终于可以补偿您了。」
「其实你最惦记的，不只是我，对吗？」
即使孩子再错，又有哪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本江伯母怔怔的看着昔日的小女孩，明明熟悉的脸容已有岁月荏苒的痕迹，眼睛已笼罩上阅览世态的智慧，过去跟现在再也重合不了。
在她空白等待的二十多年，她疼爱的小女孩已长成独当一面的女人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智也他……你不怨吗？」
医院的后花园，粉嫩樱花在淡淡阳光下旋绕舞动，光影班驳，恍惚间似能瞧见回忆中的少年少女在树下赏花，那些温暖美好，却再也回不去的画面。
「他是你儿子，我明白的。」她如是答道。
***
找到本江智也并不难，多年前他出狱后曾寄给清水医生联络方法。要本江智也相信这事也不难，只要拿出一些证据──譬如有关他与母亲才知道的秘密，便能请他来了。
当清水医生从抽屉底部拿出发黄的信件，和她拨号打给本江智也时眼底的颤动，满空不由揣测，清水医生纵然恨着本江伯也，也放不下对他的情吧。不然，怎会把他的信件一直保留收藏？怎会听到他的声音时还有一丝触动？
本江智也住得不远。他很快便来到了。
办公室门外响起敲门声，清水医生放在桌上的手似乎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她便站起来，走去开门。
门打开那一瞬，彼此目光分隔这么多年，终究又碰撞在一起。
只是两双眼睛都饱经沧桑了。
本江智也的眼神复杂，太多情绪无法辩读。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两人之间凝着尴尬的静默。
还是由清水医生先开腔：「她在等你。」她平静说完这句话，让开身子示意他进来，朝幸村点头，便出去了，轻轻的关上门。
满空他们亦识趣穿墙离开，留一片空间给这对睽违已久的母子。只是田中奶奶临走时突然给本江伯母一个大大的拥抱，隐约带有诀别的含意。
过不久，房里倏地传出男人的哀哭声，门外的清水医生甚至听见当中夹杂的一句「对不起」。
她缓缓呼出口气，神色疲惫的靠在墙边，闭目一会，嘴角扬起微笑。
不知恁地，她看到故人时那怨恨竟然似乎淡化许多，兴许事隔经年，她也累了、老了，意会到本江伯母重逢儿子的喜悦，对本江伯母愧疚，对本江智也的怨怼，终于有一个释怀的机会。那些一直积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冷不防，一股孩提时温暖难忘的气息包裹着她，似有人在拥着自己，停留数秒，然后离去，那气息也消散无踪。
清水医生楞楞地望着空气，心坎突然覆上一阵难以言状的揪痛，眼泪突然涌上来，止不住的落下。
不需任何告知与提醒，她已晓得。
那个疼她的人真正离开了。
***
入夜，护士长催人关灯睡觉。窗外灯火阑珊，月光柔和如水，能抚慰人心，满空的胸口却在发闷。这天的情景在脑海中驱之不散，清水医生的泪水、本江智也的哀哭和阿呆的离去，一幕幕在她眼前流动，思绪不觉沉陷在淡淡的惆怅里。
良久，她轻声试探唤道：「精市？」
「嗯？」床上的他还没入睡。
「你觉得清水医生会跟本江先生再见吗？」她没法忘记他俩道别时的眼神。
「不知道……」他的语声在后面添上几分安抚，「不过，本江伯母是带着笑容转生的，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她终于都等到了，却这么快就要走。」满空感慨。
「她只想让清水医生放下内疚，知道儿子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己。」幸村柔声道，「一切既已足矣，她留在人间的时间长久已没分别。」
「为了这两件事，可以等三十年，我真的很佩服呢。」少年柔和的语声飘荡在漆黑的空间内，有着莫可言说的情绪，「毕竟……没有人会喜欢等待。」
没人喜欢等待，却偏偏总要等待。
眼下他这状况，也只能在病房等待医生的判决，等待队友的消息，等待再次傲立球场的机会。
「对啊，我也不喜欢等待。」满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目光抵达不了床上方，她莫名感到失望，「所以有人就会去争取以缩短等待的时间。」
回应她的是须臾的静默。当她以为幸村已睡着后，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嗯，满空说得对呢。」
「说回来，满空好像每天都要出去吧。我以后怕是要寂寞了。」他的嗓音揉合几分笑意，「我可以争取一下缩短等待满空回来的时间么？」
潜台词就是：你可以早点回来陪我么？
纵然清楚他只是开玩笑──也许亦有认真请求的成分，毕竟他以往独自留在病房内的日子委实度日如年──满空还是按捺不住脸红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声音似乎更发清晰。少年清朗温和的声线更容易荡进少女的心间，漾开旖旎的涟漪。
感受到来自脸上的滚烫，她很没出息的装睡了。
少年久久得不到答复，也不以为意。每次跟她聊天总令他心情愉悦，心坎原本生起的不舒坦也一扫而清，嘴际不自觉溢出笑容，他轻轻说了句「晚安」，便合上双目入睡。
他作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完全康复，再度俯瞰球场，带领队友踏上三连霸的顶峰……然后，他梦见她，一个活生生的她，伫在前来道贺的人群中，在喧嚣的欢呼和掌声中，朝他盛放一个灿烂如花，充满色彩的笑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往事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