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清水医生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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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馒头……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了，倒是本江伯母给她起这昵称时的情景，却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她从小爱吃本江伯母弄的中式小点，特别是馒头，某天本江伯母心血来潮，一锤定音，从此她便有了这个叫她哭笑不得的昵称。志也还为此嘲笑她无数遍，最后要她威胁剃光他的大阳头才肯缄口不提。不过这称呼却无论如何也跟定她了。
当时她仅得十四岁，正值在意个人形象的豆蔻年华，其他女孩子无端得了这样滑稽被人拿来当笑柄的别名，早觉不高兴甚至大吵大闹了，她却只感到无奈。会委屈么？不如说放弃争驳吧。她年幼丧母，父亲公事繁重，邻居的本江伯母一直视如己出的照顾她。一个昵称，更显她们感情深厚，彷若母亲对她疼惜的女儿开的小玩笑般，又怎会被旁人的想法影响？
她待本江伯母亲如母女，却对本江志也非兄妹之情。
那个整天欺负她却不容别人伤害她的男生，时光流转间，与她手牵手，在成长的路上一起从纯真稚嫩的孩子蜕变成青涩好奇的少年少女，成为她最美好的回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少年少女之间的情愫，懵懂且不了解，如同被一层薄纱盖住，教人欲窥伺般吸引，却怕看罢失望，偶尔薄纱被不知名的风轻轻掀起，亦会惊惶失措，在心坎涌现波澜。
因为是童年玩伴，因为是一直陪伴自己左右的人，所以将这份情感藏于心底，怕一个不慎，捧在手心里珍惜的东西便会摔到支离破碎，再也修补不了。
长大的路依然伸延不绝，当少年长成男人，少女变成女人，情愫转浓，却仍不敢说出口，怕一切揭穿的最坏结果是无法挽回。
却从没想到，不用片言只语，命运有天都会将他们的感情推去不可挽回的结局。
到达结局的过程，痛入骨髓。
血，粘稠腥臊到教人作呕，却源自她父亲体无完肤的身躯。生命力早因失血过多而流逝，一双老是慈和关顾着她的眼睛已被死亡抹去生命的光采，她搂抱痛哭着的，不外是一具冰冷、了无生气的尸体。
任她医术再高明，也无法让她挚爱的父亲起死复生。
她以为，父亲突如其来的死已是世上最绝望的悲剧，却没料到，接下来的消息更要她唯一可得到慰藉的世界崩坍，亲手覆灭一切的人，竟是她明明爱着又偷偷爱着的他。
当她得知她父亲是被车辗毙的，当她得知那个醉酒司机是本江志也──
她只觉全世界都跟她开了个会落泪的玩笑。
宁愿这是玩笑。
少女的暗恋，在书架间佯装不经意的偷看，闲时拌嘴的丝丝甜蜜温馨，无数夜里辗转反侧，只惦挂着一个人的时光，回不去了。
甚至，连面对着本江伯母，她也只感受到一片透心的冷寒，彷佛只要看到跟与他有关连的人，她便会联想到父亲黯淡的眼珠，被背叛的悲愤，撕心裂肺的痛。
逐渐的，她不再与他们见面，刻意回避了过去的回忆，尝试脱离丧父的阴霾，纵使她晓得这不是本江伯母的错，纵使她清楚这样做会令本江伯母伤心。
只为不要想到他。她恨他。
但命运真的喜欢耍着她玩，再次见到本江伯母时，是在医院。
本江伯母路过工地，被从天而降的铁棍砸中头部，流血不止，送往急救，主刀医师是她。
当时她才三十一岁，在脑外科崭露头角，小有名气，但当她目睹本江伯母昏迷卧在手术床上，脑海却是一片空白。
以往沉稳握着手术刀的手颤抖不已，心底渗出无法抑制的凛冽恨意，父亲僵硬的身体在埋藏的记忆中清晰浮现，然后扭曲变化成那张曾叫她日思夜想的脸，她如今憎恨至极的人。
清水百合，冷静一点，这是本江伯母啊！那个照顾疼爱你多年的女人啊！现在的你是医生，你要救她！她无数遍提醒自己，但那只握着手术刀的手却迟迟不下，不听使唤地战栗。额上冷汗涔涔，那张脸在脑海中渐次映大，与眼前惨白的脸纠缠、重迭、分开，压迫不断加重，她快要喘不过气。
最后，她听见主任医师对其他人道：「快去通知其他医师前来协助！」
她只能无力留下一句「拜托你了」，便虚弱得被人搀扶出手术室。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身体不适，只有她知道，她克服不了内心深处的阴霾，她不配当一位医师，不配被本江伯母疼惜。
她瘫软在手术室前的长椅，双手紧攥成拳，一次次祈求上天救回本江伯母的性命，但三小时后，手术室里传来噩耗：病人脑部受创，伤重至死。
她听罢，无法呼吸，只有一直盈聚眼眶中的泪水，在主任医师的话音甫落下的一刻，彷若关卡失守决堤而出，整个人失去重心，哭得无法自拔。
原来眼泪并未在父亲死去的那天干涸，还要留给她视如亲母的女人。
如果她可以冷静，如果她再早点下刀，如果她能跨越心理障碍──
本江伯母会否不用死？
因本江伯母的死，本江志也在狱中获释送往医院看她最后一面，瘦削不少的他方瞧见失魂落魄的她，难以自持歇斯底里冲她吼叫：「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明明可以救她的！你为什么不替她做手术！害死清水伯父的人是我不是我妈啊！你为什么……要这般狠心！」
其他人上前遏止他的行为，她只能无力软坐在椅上，在身影穿插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盛载着怒火与绝望悲痛，跟当年丧父的她很像。
对了，他也是跟本江伯母相依为命的，情况与她的太相似了。
干嘛，儿时的玩伴，怎么现在互相讽刺对方的痛呢？
她摇首，将脸埋在掌心里，痛苦的大笑，怨恨控诉着这该死的，周而复始的命运。
本江伯母的身后事过后，他也要遣返狱中，而她，在葬礼当天，回到医院对主任医师递上辞职信。
她说：「我失去了作为一个医生应有的医德，我已不配当医生。」
主任医师沉默良久，道：「失去就将它找回来，你若现在转身离去，才是失去作为一个人面对责任和克服困难的勇气。」
这席话不算多，却让她当场如触电殛呆立原地。
所谓醍醐灌顶，大抵是她这种感觉。
她没有离开医院，以精湛医术配合手上的手术刀，将无数性命从死神手上拯救回来，晋升上脑外科主任医师，甚至被推荐坐上副院长之位──不过她婉拒了。
副院长这位子要管理的行政事务应接不暇，她宁愿花更多时间救活更多的人。
况且，副院长这位子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继承，她这个曾失去医德的医师，何德何能坐上？
这么多年，他也出狱了，但两人始终没有来往，她亦没有再见过他。这样也好，她心忖，怨怼与愧疚必会在看到彼此那刻纠缠旋绕而升，倒不如不见。
当年的主任医师已逝，他亦不曾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提及这尘封的过去，但命运总是调皮的作弄她，永远教她意想不到，眼前俊秀温和的少年竟谈起这三十年前的往事──不对，他说这是本江伯母想知悉的，要她用记忆救回本江伯母。
「小馒头，这名很好听啊！我就喊你小馒头吧！」
犹记，女人的音容笑貌，比窗外的春日阳光还要温暖，比后花园的樱花更要美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清水医生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