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好事多错》凝落还真

33、第二山寨（一）

　　一面雕花菱铜镜，精致古朴的银镂装饰，恰到好处地装点了清亮镜面里的一张姣婉素颜。轻描远山眉，青黛妩媚，细勾酥菱唇，柔比桃蕊，素净脸颊微染胭脂，凝脂玉颜宛若梨花。镜中女子轻启朱唇，皓齿微露，眼中晕起一丝光华，星星点点像揉碎的月光，有些孤零，又有些悲伤。
　　小鱼从梳妆台前站起，墨玉般的长发只用一根银色丝带在肩下束起，看起来松散慵懒。慢慢踱至门边打开房门，浅绿色的裙裾上立时渡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华，小鱼呼吸着这久违的新鲜空气，又向外走了几步，让自己完全沐浴在阳光里，好像这样就可以驱散旧日的阴霾。
　　“你怎么起来了。”身边传来一声平淡的叙述，小鱼眯着眼睛恍若不闻，轻轻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眼中又是澄净一片，菱唇弯起一抹笑容：“我已经没事了。”
　　甲子静静注视了小鱼一番，利剑穿胸，伤口堪堪擦过心脏，伤口严重的足以致命，即便不死，养伤也要一年之久，更遑论是她这样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弱女子，从伤重垂危到痊愈下床，却只不过用了月余时间。难怪江湖众人对“冥光”近乎偏执的推崇，不得不说“冥光”确实很强大。
　　小鱼迎上甲子的目光，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眉目远舒，轻轻一笑：“你吃亏了......”
　　甲子眼神露出一丝疑惑，下一秒却流露出淡淡赧然，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眺向远处，声音依旧淡淡：“再休息两日，我们便上路。”
　　“好。”小鱼点头浅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迷茫，甲子没有注意。远处院门外传来清浅的脚步声，伴着一丝犹豫和迟疑。小鱼眼中掠过寒意，转身进了房里，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墨黑的衣角刚好拂上院门边的青苔。
　　轻倚门框，思绪又回到一月前的那一晚。冰冷的剑尖刺进皮肤，小鱼只记得那一刻自己生出了难得的放松和释然，耳边依稀传来的那声石子击打金属的脆响，恍若使剑尖微微偏离了少许，但那自剑上传来的狠绝之芒依旧深深刺进胸口。来不及抬眼，来不及呼救，只看见一个深蓝色的人影与黑衣人拼斗在一起。一刹那间，小鱼仿佛又回到在沧涯派的湖边，那如华俊颜的温润男子将自己从湖中抱出，紧张的眼角，焦急的眉梢，和自己那声来不及说出的“有你真好”。记忆仿佛已经错乱，那个会温柔垂眸，清雅羞涩的如玉男子，原来不过是自己了解的太少，温润浅笑之下也会让眼中渡上冰冷的决绝，决绝地对她杀无赦，如果，那原因只因自己是“冥光”，如果这便是他来到她身边的目的......
　　躺在床上依稀醒来过几次，每一次身边都会静静站着一个深蓝色的模糊身影，没有温柔的言语，没有深情的注视，只是那样站的笔直，小鱼其实很想对他说，没想到最后护在她身边的人竟然是你甲狗腿，可是，这样很好，起码她不会再有期待，也就不会再有失望。
　　林素身上的毒明明服过血参后也不见好转，但现在却已经能够步行来看她，小鱼不想知道那后来的灵丹妙药究竟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在自己昏睡时，陆敏玉来将周围仆从遣散下去，拿着冰凉的小碗贴着她的伤口是干什么，只是，不想知道不代表不会知道。
　　什么样人的话可信，什么样人的话不可信？小鱼似乎陷入了这个难题的纠结中，总以为自己精明了十六年，却原来她是真的一直都在自作聪明，以为自己顶着一只狐狸的帽子便可以狐假虎威，占尽便宜，却原来每个人都是火眼金睛，在她自鸣得意之时，早已嘲讽垂涎，磨刀霍霍。陆敏玉没有错，林素没有错，错的是小鱼，吃了那么多次亏，却还天真地以为纯善的外表下一定拥有一颗单纯的心。只是这一次，她一定会让自己长记性，从她这里拿走的，她总有一天要他们悉数还回来。她要让天下人知道，取走了她的血，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血的代价。
　　这一刻，小鱼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传说拥有一切财富名利权势的禁地究竟是什么。

　　再次坐上马车，依旧是甲子赶车，林素骑马，小鱼出山庄前特意打听了一下，自出事那晚后，小丫便不知去向。那个十岁的小女孩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与霸气，小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她混迹于麒麟山庄，但毫无疑问的，小鱼期待她能给自己一个惊喜，给麒麟山庄一个“惊喜”，就当是自己报仇归来的前奏吧。
　　放下车帘，小鱼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那个一脸温和笑容，张着无辜又有丝歉然的明亮大眼的少女。真心也好，假意也好，从此以后，小鱼依旧会挂上一脸无害笑容，但那笑容里再不会有对良知的轻信。
　　“甲狗腿，从这里往南走下一个城镇是哪里？”
　　“魏扬城。”
　　“哦。”原来是魏扬，不知道这番去魏扬的路上会不会遇上传说中的强盗。小鱼从衣襟最里层的内层里取出地图，悉数三丈，一字排在面前，一模一样的线条，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不像是山川河流的分布，也不像是什么字符，小于有些苦恼，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两个老鬼头都说禁地在极南之处，她曾经问过，极南之处在山中，是个荒芜人烟的地方而且各种虫蚁滋生，野兽横行，危险之极。那一片山区范围也很广，看不出地图所指，难不成要她到了那里一寸一寸翻土不成？
　　对着地图看了半天，小鱼毫无思路，索性又妥帖放回衣衫内层。等到了魏扬城的时候再偷偷描绘一张才行，在再生上多缝制几个内夹层，把几张地图分开来放，免得被别人尽数偷了去。心中正想着地图存放问题，突然听得前方一阵爆响，小鱼急忙从车厢探出头去。才探出头小鱼只觉一股热浪迎面袭来，飞起的尘土中夹带着一股浓浓的臭味，掩面挥手待烟尘四散，只听四周杀生骤起，小鱼一惊，抬眼望去，林中四周瞬间多出几十个人，手拿大刀、长戟、绳索、铁链等等，各种兵器五花八门，而马车前方的林间小路上正倒着两株人粗大树，俨然把马车的去路堵死。拉车的马儿早被之前那声爆响惊吓到，此时在车前仰翻嘶吼，撒腿叫要向前奔去。
　　小鱼在车上坐不稳，向后翻滚过去，心知马儿也许能跨越过那两颗树干，但她所在的车厢必定会被撞翻，自己不死也伤，当即大叫道：“甲狗腿，快勒住马！”早在小鱼出声呼喊时，甲子早已先一步跃上马背试图控制马匹，奈何马儿惊吓过度无法勒停，眼看马匹就要跨过树干，甲子迅速回身砍断马匹与车厢的牵连，车厢没了牵引停在树干前方，而甲子骑着马刚刚越过树干，一张大网倏地从天而降，甲子蹬马而起顺势挥出连天钩，想要将大网钩破，不想那张网竟不知是何材料做成，只弄破一个小洞，却无济于事，甲子心中一惊，当下在空中一个翻滚险险躲过网扑，闪身回到车厢旁边，而那匹马则被大网补个正好。
　　小鱼此时早已从车厢里钻了出来，正由林素护着试图冲出强盗的包围。这些强盗单个人的武功并不高，但他们似乎六人一组，或攻或守各有分工，如此一来威力便增大了不少。这里共有三十几个强盗，大概分成了六组，三组对付林素，三组袭击甲子，或齐攻，或轮战，林素和甲子很快就有些体力不支。而小鱼被林素护在身侧，他一手牵着小鱼，一手与强盗厮杀，情况比甲子还要糟糕，他心下暗急，突然灵光一闪，说道：“刚刚的爆炸中必定放了软魂香！不宜久战，快撤！”
　　“哈哈，小娃娃倒有些头脑！可惜跑不掉喽！”林中传来一声苍劲有力的说话声，听起来像个老头。小鱼循声看去，远远一个黑布麻衣的老头正对着他们这里得意地笑着，他一对上小鱼的目光，还似乎笑得更加起劲。
　　似乎为了印证那老头的话，林素先一步缓下动作，晕呼呼地对小鱼说了一句“快跑”，便委顿在地不省人事，而紧接着甲子也向小鱼这边晃悠悠看了一眼，然而瞬间倒地，小鱼见这情景，瞬间傻眼。跑？带她跑的人都倒了，她还怎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