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好事多错》凝落还真

32、疑是故人来（三）

　　镇上除了镖局武馆，第二多的店铺便是医铺药铺。然而小鱼走了一大圈下来，却没有一家药铺有这血参，即便有也早一步被人家定了去。血参是药方中的一剂主药，没了血参有再多配药也无济于事。小鱼心里纳闷，那老管家明明说的血参虽是难得的补药，但在这小小集镇却也不难买到，尤其是在这易货之期，可现在，小鱼杵杵额头，怎么现在就一家也买不到呢？前方还有最后一家店铺是没有问过的，小鱼转头发狠地对身边人说道：“甲狗腿，他丫这家要是还不卖药给我们，你就把店铺给我砸了！”
　　小丫本走在前面带路，听闻这话回头鄙视地看了一眼小鱼，那神情好像在说，你丫敢么？
　　小鱼冲她一呲牙：“说着玩不行啊？！”
　　进了药铺，小鱼一撩袖子，粗着嗓子问道：“掌柜的，有血参么？”
　　“有的，姑娘需要几支？”药铺掌柜看起来五十多岁，微胖圆润的一张脸，两弯月牙笑起来极讨喜。
　　小鱼脸上一喜，欢快说道：“给我两支。”
　　掌柜的从身后药柜里取出一方长形木盒，笑道：“可巧，本店就剩下这最后两支了，姑娘你看一下。”
　　小鱼对人参药材之类的也不懂，她看看甲子又看看小丫，见两人对盒里的血参都并没有挑剔，便笑问道：“这两支多少钱？”
　　“哎呀，老板，这血参可不能卖！”一个小学徒突然从内堂窜出跑到小鱼面前，一手夺过血参，急巴巴说道，“刚刚您出去的时候有位公子来已经把这血参定下来，说是一会儿便来去，我刚刚忙着去给客人捣药就忘了记到账上了。”
　　小鱼初时一愣，反应过来后嘻嘻笑道：“掌柜的，做生意可不能言而无信，你刚刚明明答应卖我了，可不能反悔。”说着又要去夺那学徒抢走的血参。

　　“哎，姑娘，这......”掌柜的一脸为难，埋怨地看了一眼那小学徒，又歉意地看向小鱼，“我这小徒已先一步答应了别人，姑娘还是莫要与我为难了。这样吧，姑娘要是看上了其他什么药材，本店都以八成价钱卖与你，当是补偿可好？”
　　“那你将这血参卖给我，再用同样的条件去补偿先前的定家，可好？”小鱼反问。
　　“这......”
　　小鱼眼珠一转，双眼含笑问道：“掌柜的，你先告诉我这两只血参多少钱？”
　　“一支一百两，总共二百两。”
　　“...看你这样为难，那我还是不难为你了。你可知那公子何事来取？”
　　一旁小徒插嘴回道：“就这时候，估计快了。”
　　小鱼脸上一喜，拉着小丫和甲子便出了门。刚一出门小丫就讥笑道：“还以为你会大闹一场。”
　　小鱼也不理她，径自在药店对面的茶寮里一坐，要上一壶普通茶水便翘起二郎腿来。
　　“你坐这里干什么？”小丫又问。小鱼不答，笑话，她要是告诉她自己一会儿打算不花一个子儿去把血参偷来，还怎么私自昧下这二百两银票？得想个办法把她打发走才行，小鱼抚了抚肚子，对小丫说道：“好饿，小丫你去前面人家说的那家乐膳坊里等我和甲子吧，提前订好那道‘鸳鸯雪羹’，他们不是说那道菜是限量的么。你先去，晚了就来不及了，我和甲子再找找看。”
　　小丫白了她一眼，也不疑有他，转身便走，看她那样估计也是饿了。
　　小鱼看那丫走远，转头深情地看向甲子，甲子一对上那样的眼神，双肩不自觉的就是一抖。小鱼飞了个媚眼，甜甜笑道：“甲狗腿，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

　　紧紧盯着前面那个比甲狗腿还面瘫的青衣男子，小鱼敛气收声地悄悄跟在他身后，正等着一个最佳时机便撞上去。本打算是让甲狗腿出手的的，谁知那厮竟然宁死不屈，小鱼恨得牙痒痒，奈何金钱利诱，小鱼只好亲自操刀。辛苦跟了一路，小鱼没想前面那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走起路来却脚下生风，想要跟上他不被甩掉还颇费了一番力气。眼看着前面就是乐膳坊，往来人群比较稠密，小鱼下定决心就在那里下手，偷了东西也方便往乐膳坊里躲起来。眼看时机成熟，小鱼一个前冲便向那人撞去，谁知身体还没挨上，那人就轻悄悄地转了个身，躲开了。小鱼收力不住，摔在地上，吃了个狗啃泥，一时引来众人围观。小鱼面上尴尬，慢慢站起身来，拍拍尘土，上前一把抓住那人手臂：“不许走，你撞了人还想走？！”丫的，这家伙一定是知道她在身后，有意的！
　　那面瘫男子眼中露出大大的讥讽，冷冷道：“姑娘自重。”眼中的幽幽寒光让人不毛而立，嘴角微微上挑，不是微笑，更像是不屑。
　　小鱼一怔，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对面乐膳坊里突然走出一个美貌少女，娇比桃霞，清若朝露，青衣翩翩，脱俗清丽。小鱼一愣，只听她轻轻说道：“怎的这么慢，当心主子生气。”
　　那男子回身狠狠瞪了小鱼一眼，小鱼怔怔地松了手，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向乐膳坊里走去。小鱼悻悻跟上，由店小二带到小丫定好的桌位上。
　　“买到药了么？”
　　小鱼摇摇头，回头见甲子板着棕黑的脸也坐下来，小鱼嗤笑道：“现在舍得出来了？”
　　甲子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那两个人不简单，你莫要再生事。”
　　小鱼摔下筷子，气道：“好，我是生事，碍了您甲大侠的眼，拖了您甲大侠的后腿，有本事你别跟着我啊。”刚刚被那人一瞪，小鱼现在心里还是毛毛的，按理说她胆子不小，脸皮也够厚，今天怎么就被那一男一女给震住了呢，没有理由的威慑，无论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小鱼气闷地放下筷子，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好听的男声。
　　“莫冢，那血参扔了吧。”
　　小鱼闻声立即转过头去，奈何此时正有一群食客从门口进来挡住了门口说话那人的身影。小鱼起身望去，只隐隐晃得一张瘦削温润的侧脸，身边紧跟的正是那一男一女两抹青衣。
　　“梅衣......”小鱼一怔，急切地追向门口，却被进来的人流阻滞，待冲到门外，那说话的人却已消失不见。

　　“等我。”
　　......
　　“你说怎样就怎样？无论去哪儿我都会护着你。”
　　......
　　“小鱼，...你愿意让我...保护你么？”
　　......
　　“我只看小鱼。”
　　......
　　温柔清和的声音言犹在耳，梅衣，如果那是你，我既已在等你，你却为何迟迟不归？你既许我天涯相随，为何又徒留我一人江湖颠沛？你说今生只看我，那么我就在这里，你可曾真的看见......

　　在麒麟山庄的日子几尽无聊，自昨日在乐膳坊突然风跑出去四处冲撞找人后，甲子便再不允小鱼出山庄，直到林素身体康复上路为止。血参的问题后来由陆敏玉派人从临镇买回，看得出这丫对林素十分伤心，自她能下地走动后便每日都会去看望林素，小鱼乐得给他俩制造相处空间，自受伤当晚看过林素一次后，就再没去过他房里，反正山庄里丫鬟小厮一大堆，不差她这个闲散人士。
　　甲子自昨日回来后便十分怪异，按理说他应该没有见过梅衣，只昨天偶见一个侧脸，但他的反应却让小鱼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对梅衣似乎很敌视。
　　小鱼摇摇头，不想再去想那些。下午又下了一场雨，雨过天晴，夜里的风却凉凉的，小鱼紧了紧身上的单衣，正想回房，可是一想到甲狗腿那个家伙今日还要守在自己房里，小鱼就气得牙痒，不想回去对着一张面瘫脸，倒还不如在院子里吹会儿凉风。信步出了自己的院子，想起晚饭吃的金丝芋糕味道不错，小鱼直接转道向厨房走去，也不知厨房里还能不能有剩。一路上巡逻的人比之前多了一倍，想是前几日被盗的缘故。才走近厨房，就听院子后门那里有轻微的响动，小鱼不疑有它，悄悄进了厨房果然见到灶台一旁的小笼里还放着半盘金丝芋糕，小鱼喜滋滋拿了几块转身正想回走，就见出房门外一声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接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快速闪进厨房里。小鱼见状一愣，对面那人手中银光清冷晃眼，锋利的光芒让小鱼连芋糕也忘了吃。
　　“你怎么在这里！”小丫眼一晃，眼底闪过一抹杀意，身形迅速欺到小鱼身前，银白的匕首逼上她脖颈。“你看到什么了？”说话时眼中的很绝让小鱼一窒，她已对自己动了杀机。
　　念及至此，小鱼眼神不动，渐渐趋至虚空，努力平复下心中的紧张与恐惧，脸上一副淡漠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慢慢咀嚼着嘴中的食物，抬起白皙的小手将剩下的糕点捧在胸前，缓缓抬步向前走去。小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匕首却不敢离开小鱼脖颈丝毫，一丝细浅的血痕顷刻印上雪颈，小鱼却恍若不知，继续向前挪动着步子，动作缓慢却没有一丝迟疑。
　　“你又在耍什么诡计？”
　　得不到小鱼的回答，仿佛她根本就看不见自己一般，小丫犹豫地跟着她出了厨房，又渐渐走出了小院，听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小丫将匕首收进袖口抵在小鱼腰间，和刚刚路过的巡逻家丁打了招呼，小鱼依旧毫无表情言语，除了睁着眼睛知道走路，和睡熟了一般无异。
　　“难道是人们说的游魂症？”小丫眼中疑惑更甚，却渐渐放松了警惕，嘴中喃喃自语。
　　小鱼小时曾听人说过游魂症这种情况，刚刚情急之下突然想起这茬便想以此保命，不想竟真的蒙骗过了小丫。小鱼心中不敢大意，眼看着自己的小院就在眼前，只要进了小院，有甲子在身边，自己这命就能保住了。
　　刚刚挨近院门，小鱼看着自己房中漆黑一片的窗口，心中疑惑，自己走前明明是亮着灯的，而且狗腿甲向来不会在她还没回房前自行熄了灯火，今天是怎么了？小鱼故意往石子上走，弄出石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可是甲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门口板着脸迎她，而且身边的小丫...小鱼能感觉到在进入小院的那一刻小丫身体就瞬间紧绷，抵在自己腰间的匕首原本已经松驰，此时又用上了力道，冰凉的寒气刺激着小鱼敏感的神经，让小鱼也不觉提高了警觉。
　　淡淡的血腥味。
　　手挨上房门的那一刻，小鱼倏然闻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那曾经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又眼睁睁看着别人将它悉数饮尽的残忍味道萦绕鼻尖，激发了小鱼瞬间的恐惧，手下意识地停了下。
　　“小心！”耳边小丫一声惊呼。下一秒，身前一股冲力和身后巨大的拖力已将小鱼摔下门前的台阶。
　　小鱼仰躺在地上四肢火烧般疼痛，胸口堵得难受，嗓子又疼又痒，咳了几下，竟吐出一口咸咸的液体，吐过之后胸口舒坦了些，只是身上就像刚刚被巨石碾过，瘫在地上，一动就疼得厉害。
　　“快去叫人来！”
　　身边一声大呼，接着是金属相击的声响，小鱼循声看去，小丫正和一个黑衣人打在一起，短小的匕首每每在长剑袭身之时堪堪挡住对方的攻势，小鱼虽不懂武，但仍看得出小丫只是在勉力支撑，对面那黑巾蒙面的人招招狠辣，一招一式运用自如，小丫恐怕很难抵挡多时。
　　甲子在哪里？！
　　小鱼慌忙四顾却没有一个人影，寂静的小院里又有他们三人。小鱼想大叫出声，嗓子却只能发出嘤嘤低语，想努力试着爬起身来，她却仿佛已经听见自己骨骼寸寸断裂的的声音。无助地看向那柄长剑刺向小丫胸口。小鱼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喊道：“住手！”
　　那黑衣人手中剑势一顿，轻蔑地看向小鱼，倏地收回剑，狠绝的目光比夜风更甚，激得小鱼心跳加速，因着刚才那声呼喊，小鱼又吐了一口鲜血，面色更加惨白。这样的眼神让小鱼心头升起一丝熟悉，然而那丝微妙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小鱼低声问道：“你是谁？”
　　那黑衣人并不说话，冰冷的眼神在走近小鱼时闪过一丝错愕。他眼底一沉，绽着寒光的剑锋慢慢抵上小鱼心口，眼角一挑，剑尖瞬间前倾，小鱼慢慢闭上双眼，原来利器刺进身体的声音就和摇篮曲一般，缓缓传入耳中时，她困倦的只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