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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堡 循环 ...

  •   六点的钟声敲响时,王慕和沉英落几乎同时打开了各自的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煤气灯在晨光中自动熄灭,惨白的日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将暗红色的地毯照出一种近乎褪色的陈旧感。空气中有淡淡的铁锈味——不浓,但足够让人意识到,昨晚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不祥的事情。

      张弛的房间门半敞着。

      没有人去推它。从昨晚那阵持续的电锯声和随之而来的死寂中,他们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景象。沉英落只是在经过时侧目看了一眼那扇门,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然后继续向前走。王慕跟在她身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沉稳依旧,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显出一种克制到近乎冷酷的镇定。

      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没有交流。大厅的长桌上,原本五把椅子、五份早餐,如今只剩下两份。另外三份已经被撤走了——大概是在深夜,大概是老管家。没有人知道。凉透的粥和面包摆在面前,两人坐下,沉默地进食,咀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王慕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落在沉英落脸上。

      “搜。”他只说了一个字。

      沉英落与他对视片刻,微微点头。

      不需要多余的讨论。当玩家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任何分头行动都是危险的——但也正因只剩两个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合作是唯一的出路,而搜索,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两人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地搜。

      仆人房、储藏室、厨房、酒窖。每扇门都被推开,每个角落都被翻找,每件可疑的物品都被拿出来检查。灰尘被搅动,在日光中飞扬。蛛网被撕破,挂在门框上像破碎的旗帜。但收获寥寥——这只是一座普通的荒废古堡该有的东西:发霉的布料、生锈的工具、落满灰的旧书、不知年代的空酒瓶。没有任何一条线索指向内鬼,没有任何一样道具能帮他们抵御夜晚的电锯。

      王慕的脸色逐渐阴沉。

      “上二楼。”他说。

      二楼的情况类似。空置的房间门被一一踹开——反正木已成舟,那些曾被视为“安全屋”的房间如今只剩空洞的沉默。床铺整齐,煤气灯熄灭了,窗帘紧闭,仿佛在嘲笑他们当初对“安全”二字的天真信仰。

      他们搜到杨轻的房间。

      门锁完好,房间内部几乎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杨轻在第一夜就死了,他的房间还没来得及被系统“清理”——或者说,系统故意留着,等他们来搜。

      沉英落掀开床单,目光落在床垫与床板之间的缝隙里。

      一把电锯。

      沉重的、带着工业暴力美学的汽油动力链锯,锯齿上凝固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手柄上残留着握持过的痕迹,机油的气味从锯链上缓缓散发出来,混合着那股怎么都洗不掉的血腥味。

      沉英落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着它,看着那柄在过去两个夜晚夺走两条人命的凶器,被随意地塞在床垫和木板之间,像是杀完人后随手一扔,甚至懒得藏好。

      王慕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看到了电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

      “所以……”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个电锯,是从第一天晚上就放在这里的?”

      沉英落接过他的话,面无表情地说:“杨轻的第一个晚上,他的房门是锁着的。他没有出去,是电锯进了他的房间。”

      “不。”王慕摇头,“门锁没有被破坏。”

      两人同时沉默了。

      门锁没有被破坏。这意味着要么是杨轻自己打开了门——但他们都知道,杨轻就算再蠢、再贪演绎值,也不会蠢到第一夜就主动出门送死。尤其是那晚的电锯声只是虚张声势,老管家的警告还热乎着。

      要么……电锯本来就在房间里。

      沉英落蹲下身,借着煤气灯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电锯放置的位置。床垫掀开后,电锯几乎是嵌在床板与床垫之间的,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从别处搬运过来的迹象。它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不是杨轻拿进来的。”沉英落站起身,声音笃定,“这个房间被分配给他的时候,电锯就已经在这里了。”

      王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系统从一开始就把凶器放在了一个玩家的房间里?”

      “不是系统。”沉英落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是内鬼。”

      空气凝滞了一瞬。

      内鬼。这个词从第一天就悬在他们头顶,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但直到此刻,它才第一次真正有了“形状”——凶器被提前布置在受害者的房间,这意味着内鬼在游戏开始之前、在房间分配完成之前,就已经知道谁会住进哪间房。

      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内鬼操纵了房间分配。

      王慕的目光微微闪烁。他想起第一天选房间时的场景:杨轻主动选了他的左边,张弛抢了他的右边,沉英落落在后面,只能选了墨陌隔壁。而墨陌……是第一个选房间的人。

      “走吧。”王慕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去下一间。”

      他们搜了张弛的房间。血迹尚未清理,深色的污渍渗透进地毯纤维,在布料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败气息,那是血液在黑暗中静静氧化了一整夜的味道。王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沉英落倒是跨过了门槛,用脚尖拨开地毯的边角,查看了床底和衣柜——什么都没有。凶器没有被留下,或者昨晚行凶后被人带走了。

      他们又搜了墨陌的房间。

      那间被所有人“目击”为惨烈凶杀现场的房间。诡异的是——血迹不见了。地毯被换了新的,墙壁被擦拭干净,空气中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存在——在一夜之间将这里恢复成了从未有人住过的样子。

      “打扫得真干净。”沉英落蹲下身,手指在地板缝隙里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灰尘——新的灰尘,不是旧灰。这意味着地面确实被擦拭过,而且就在最近几小时。

      “为什么要打扫?”王慕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得有些不自然,“系统为什么要清理一个玩家的死亡现场?”

      沉英落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户的方向。窗帘紧闭,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她走过去,拉开窗帘——外面是惨白的天空,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墨陌之死”这个事件的细节不对,而是“墨陌”这个人本身……有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的深处,不疼,但总能在她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冒出来,轻轻戳一下她的神经。

      “去老管家的房间。”王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管家的房间在一楼,大厅侧门的走廊尽头。那是一扇比别的房间更厚重的木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只生锈的铁质门环。王慕握住门环叩了三下,无人应答。他试着推门,门锁着。

      “踹开?”他问沉英落。

      沉英落没有废话,退后半步,抬脚猛地踹在门锁位置。木屑飞溅,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房间不大,布置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单洗得发白,枕头扁平得像块石板。书桌上放着那杯永远冒着灰黑色热气的茶——但此刻茶已经凉了,杯底沉淀着一层不知名的黑色颗粒。

      老管家不在。

      沉英落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抽屉上。抽屉没有锁,拉开后,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皮质封面的手札。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皮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卷曲,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手写的,很旧,墨水已经褪成了暗棕色,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刻板的、近乎宗教仪式的严谨。

      “血月古堡的真相,不在于生存,而在于循环。”

      沉英落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继续往下看。

      “每一个进入古堡的人,都将经历死亡。不是终结的死亡,而是开启循环的死亡。死去的人不会真正消失——他们陷入沉睡,等待所有同伴都走过死亡之门的那一刻。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第一轮死亡的人,将在第二轮苏醒时回到古堡。他们不记得自己死过,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他们以为自己才刚刚踏入这座城堡——就像你们现在一样。”

      “循环往复,直到某种条件被触发,门才会真正打开。”

      沉英落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所有零散的、无法解释的细节,像是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死的人太多太快了。

      按照正常的游戏进度,六天时间,五个玩家加一个NPC(如果老管家也算的话),死亡速度不该这么快。杨轻第一夜,张弛第三夜,墨陌第二夜但那个死亡总觉得有问题……王慕和她还活着,但老管家呢?老管家从第一天之后就很少露面,他是否还活着?如果他也算“古堡中的人”,那么他们至今只死了两个玩家——不,三个,墨陌死了,但那个死亡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终于调准了频率,开始接收到某种信号。

      “这个。”她将手札递给王慕,“你看看。”

      王慕接过去,从头到尾快速翻阅了一遍。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但沉英落注意到,他翻到后半部分时,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几秒——那是阅读速度放慢、正在思考的标志。

      “循环。”王慕合上手札,声音低沉的重复了这个词,“死去的人会苏醒,重新开始?”

      “还不止。”沉英落从他手中拿回手札,翻到后面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给他看,“这里写的是‘所有同伴都走过死亡之门’——包括老管家。如果老管家没有死,循环不会开启。”

      王慕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隐秘算计的光芒。

      “你是说……”

      “我是说,”沉英落将手札合上,塞进自己的衣袋里,“我们需要检查一件事——老管家是否还活着。”

      “他白天经常不在。”王慕说。

      “对。但我们从来没有确认过他的死活。”沉英落转身走向门口,“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也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两人走出老管家房间时,沉英落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走廊尽头——大厅侧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长桌的一角和上面摆放的餐盘。老管家依旧不在,但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瓶酒。

      银质的酒壶,壶身擦得很亮,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昨晚还没有。

      沉英落没有多看,转身继续上楼。三楼还有一个区域没有搜索——餐厅往上走半层楼的位置,有一间之前被他们忽略的小房间,门半掩着,像个杂物间。

      推开门,里面果然堆满了落灰的杂物。旧椅子、破画框、卷起的地毯、缺了腿的桌子。沉英落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正要转身离开时,王慕在门口叫住了她。

      “你来看这个。”

      他站在走廊尽头,正对着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画框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但之前一直被走廊昏暗的光线和他们匆忙的步伐所忽视。此刻日光倾斜,恰好照亮了画面。

      沉英落走过去,抬头看那幅画。

      是一幅油画。画风古典,色调深沉,光线从左侧打来,在人物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画面上是一张长桌——和古堡大厅里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木质,同样的雕花,同样的长度和宽度。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盘子和酒杯反射着油画特有的柔光。

      桌前坐着十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十三个人物——中间那位身穿长袍、头戴光环状发饰的,无疑是耶稣基督。两侧分坐十二门徒。沉英落认出了这幅画的名字——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文艺复兴时期最著名的壁画之一。挂在古堡走廊里,以油画的形式呈现,虽然主题宗教意味浓厚,但放在这座处处透着诡异和死亡气息的城堡里,并不算太违和。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十几秒,目光从耶稣的脸上移到门徒的脸上,又从门徒移到长桌,再从长桌移到背景。

      然后她知道了。

      “桌子。”她说。

      王慕看着她。

      “这幅画里的桌子……和古堡大厅里的那张,是相反的。”

      她伸出手,手指沿着画中长桌的轮廓在空中比划:“你看,画里的光线从左侧来,照在人物的左脸上。而我们大厅的那张桌子,光线从右侧来——因为光源是那扇东向的窗户,早晨的光打在桌子的右边。如果按照光线的位置来对应,画里的桌子应该和我们的大厅桌子呈……”

      “镜像。”王慕接过她的话。

      镜像。

      《最后的晚餐》中的桌子,是古堡大厅真实餐桌的镜像。

      沉英落转身就往楼下跑。王慕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她冲进大厅,脚步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打滑。她站到餐桌前,目光从桌子转向墙壁,又从墙壁转向地面,最后定格在墙上那面巨大的穿衣镜上——那是他们第一天进入大厅时就注意到的镜子,但从未多想。

      此刻,镜子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意义非凡。

      “帮我把镜子摘下来。”她回头对王慕说。

      王慕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上前和她一起将沉重的穿衣镜从墙上卸下来。镜框很沉,实木的,边角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他们将镜子抬到餐桌旁,调整角度,摆弄了好几次,直到镜面完整地映照出整张餐桌——连同桌上的餐盘、酒杯、酒壶,全都在镜中呈现,和画中的构图严丝合缝地对应上。

      沉英落直起腰,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镜子立在餐桌边,将真实的餐桌完美复刻在镜中,真实的物体和镜中的虚像连成一片,构成了一幅三维版本的《最后的晚餐》——餐桌、餐具、食物,一一对应,只缺了人。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落在餐桌上。

      她愣住了。

      餐桌上多了十二副餐具。

      银质的刀叉、白色瓷盘、水晶酒杯——它们安静地摆在桌面上,排列在原本只有五套餐具的长桌上,相互间隔均匀,整整齐齐,一共十三套。多出来的那八套餐具,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他们一直没有注意到。

      不,不是凭空出现。

      是从镜子里来的。

      沉英落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她弯下腰,目光从真实的餐盘移到镜中餐盘的倒影,再从倒影移回真实——她发现了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事实:镜中餐桌和真实餐桌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反射的边界模糊了,虚像和实像在这个特定的角度下,融合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画面。

      十三套餐具。

      对应着画中的十三个人。

      那应该是十三个人坐在这里。

      但在这个古堡里,从始至终,只有五个人——准确地说,是五个玩家加上老管家,一共六个。六个人,十三套餐具,多出了七套。

      沉英落忽然想到手札里的内容——“循环”。死去的人会苏醒,重新开始。如果算上第一轮死去的人,加上第二轮还活着的人,加上老管家……人数是多少?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杨轻、墨陌、张弛——三个人已经死了。加上她自己和王慕——活着的两个人。加上老管家。一共六个人。

      六。

      但她现在看到的是十三套餐具。

      差七。

      差太多了。

      除非……

      除非死去的人不止他们三个。除非在之前、在更早的循环中,还有其他人。或者——除非不是“死去的人会苏醒”,而是所有进入过这座古堡的人,无论生死、无论轮次,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条件下,同时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沉英落缓缓直起身,闭上眼睛,让大脑飞速运转。

      老管家的手札说,“所有人都走过死亡之门”循环才会开启。但如果“死亡之门”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呢?如果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阶段,根本就不是“第一轮”,而是已经循环了无数次——只是他们每一次都会失忆,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古堡呢?

      如果……他们每一个人,其实都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镜子中,她的脸苍白而平静,和真实世界中的她没有任何区别。但那双眼睛——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眼神似乎比她的更深、更沉,像是一潭死水下藏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沉英落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慕。王慕站在餐桌另一头,目光也在那面镜子和新增的餐具之间来回移动,表情——很奇怪。沉英落无法准确描述那种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平静。像一个解出了难题的学生,在试卷上写下最后一个答案时的从容。

      “人数不对。”沉英落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加平静。

      “是不对。”王慕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十二副餐具对应着十二门徒,加上耶稣的位置——一共十三个位置。我们只有六个人。多出来的位置……是给谁的?”

      沉英落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可能会让她不想知道。

      她只是再次转向镜子,看着镜中那道由虚像构成的长桌——它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在镜面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餐具整齐地排列,杯盏反射着暗淡的光,椅子一把挨着一把,从镜子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是一条通往某个未知空间的通道。

      而通道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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