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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说话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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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派去买东西的小厮已经骑马赶来,把东西递给李朽承的时候,也还是不见谢禀,这难免不让他苦闷,那人倒像是躲着自己似的。
倒是见了曹禺,穿着墨色束衣,骑在高高的马背上,回头憨笑。
路途虽远,他们一行人紧赶慢赶,十来日就到了与殷楚的交界处樊阳。
樊阳是隋周最偏远的城池,虽是隋周的疆土,殷楚人也占了一大半。这里是两国唯一可以通商的地方,再此地经商的人家也是多之又多。人们在这里受战乱之苦,却也不得不在此谋生。
樊阳并不是很繁华,甚至是很破败,房屋修得极低,不时还能看见残缺的商铺房屋。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都是疾奔的快马,运送货物的车队,带起层层尘土。来到这里的时候,正逢日落,落日晚霞,半边天空都是橘红,颇有诗文中描写的一般。
等到天微黑的时候,他们才让李朽承从马车中出来的,绕是他一个半大的孩子,也明白了或许他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存在。
他们经过一条狭而长的巷子,前面持灯的人李朽承并未见过,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这段时间身旁的人换了几批,谢禀曹禺出京后就不知去了何处。
李朽承随带路的人到了一处院子,院中一片漆黑,只能凭着月光鉴别哪里是路。隐隐听见屋中有人说话,在窗户边微黄的灯影下,显得格外神秘。
他好歹也是一国的皇子,那些人不至于如此黑心,把他卖到这里做苦役吧。李朽承面无表情暗想。
所幸,开门见到的第一人就是谢禀,一群人把他围在中间,那人似乎与前些日子里,李朽承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一样。微黄的灯光本来有遮瑕的作用,可还是遮不住那个人脸上的疲惫,脸上笼着一层黑雾。那厮难不成去焦州挖煤去了。
见开门进来的是他,谢禀眼睛有些躲闪,抚了抚衣袖,没再看他。
几人似乎正在争吵,纷纷讲话,也不知说话的是何人。李朽承刚进门,迎面而来的须髯如戟的男人正在破口大骂,吐沫星子险些喷人一脸。
那群人见到李朽承,直呼殿下,没有再说话,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他有些发愣,这些人莫不是真的在商量如何卖他。
“殿下路途辛苦,不如先去休息”一个四十多岁模样满脸肃重的男子说道,这个人有些眼熟,似是离宫之时于垂拱殿中议事的朝臣,“来人,来人,送殿下回屋休息”他说。
“大人,殿下年纪还小,恐是不妥当,院里并无侍女,不妨我随行照顾”,先前门口守着的年轻人说。
此话一处,屋里的人皆抬头看向李朽承,虽未说话,眼中的戏谑已经满得要溢出来。
如此,李朽承便低头跟着小厮离去,大概是有些跑神,或许是院里有些黑,他竟差点被院里的盆栽绊倒,急呼一声,所幸被身旁的人扶住了。他被人搀扶着站好,正好听到屋里有人在哈哈大笑,说此等小儿什么的。
“殿下不必在意,殿下年纪尚小,如此是他们的不是”那人带他入屋,刚关紧屋门,就急忙安慰。这自然不算什么,他也是习惯了的。
“殿下唤我行化吧,我是谢都指挥使手下的”何行化说完这句话,李朽承才认真打量了他一番,长得细皮嫩肉的,俊俏白皙的小脸于宫中的小黄门无二,确实像是谢禀身边的人。
何行化腼腆一笑,二殿下直直看着他,把人看的怪不好意思的。
“殿下先行就寝,小谢大人议事后会来此,与您说说话。”
何行化出去后,李朽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着自己这些日子里的疑惑,这些日子里,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东躲西藏的,他也不是不知道。
人在孤凉一处不免伤情,此时便忆起了父亲。这世上他唯独信任的人,是父亲,虽父子之间感情浅薄,好歹血缘一场,是他世上独独的依靠与信任,却将他送入异国,任人欺凌。
他不曾怪罪,只当时有缘无类,不再期待就是更何况这种事情总是有人要做的,不会是旁的兄弟,那只能是自己了。他只会感叹一句,终究是期待太多,错付了,是命运使然。
那日出了垂拱殿,见眼前一片忙乱,他并没有想太多,只当是那些文官大惊小怪,只是一次两国间小小的争锋,这几年间时有发生,不值一提。既然樊阳边界有乱,如往常般平了就是。
这一次,见过的没见过的官员,凡是有品级的,络绎不绝地前来。在人群中注意到谢禀,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他是那群人中年纪最小的,十来岁的样子。那时殿中正抬出一位身着红色朝服的官员,大抵是御史台的人,满面污血,浑身颤抖,右臂直指上空,远处的李朽承也看到了那人大幅度起起伏伏的胸腔。
抬那个官员的两位内人也惊得脸色青白满头大汗,颤巍巍地走出宫门。宫门前值班的人也惊着了,至本朝来并无斩杀言官的先例,此次不知发生了什么惹得龙颜大怒。
李朽承曾听曹禺说,这次带军的的是辅国大将军高渐仁,正是惠仁帝建兴二十三年带人护驾的那位。
那次救驾,先帝封了他做忠武将军。只是那次险些丧命,落了伤病的旧根,再也不能上阵杀敌。凭着此前的战功,却也多次受封,如今的陛下更是封了他做辅国大将军,荣光依旧。
启封七年,陛下把自己唯一的妹妹魏国公主嫁于高将军的第四子高明简,高明简尚了公主,是先帝和陛下这两任皇帝期间唯一的驸马都尉。
高将军近来身体并不好,陛下派翰林官医院的人前去医治,正好被李朽承瞧见。派这人去,是很多人都想不明白的事。三万将士与他们一行人分道而行,而他们转道去了樊阳城内。
李朽承把自己裹在被褥里,只是留了个脑袋在外,樊阳夜里太冷,丝丝的风透着窗户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他想起了刚才厅里说话的人,正是尚书右仆射胡为姜,这位大人行事低调,除了平日的朝事,鲜少来到垂拱殿议事。此等文臣怎会亲来樊阳。
迷迷糊糊将要入睡时,敲门声响起,像是轻轻地拨过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挠人心扉。
李朽承恼得直跺身下的床板,单薄的床板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那个人好像听到了,竟推门而入。
来人是谢禀。
他并未走近,只是站在屏风外,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礼。
这是李朽承与谢禀真真正正的第一次见面,他们无人说话,一时间寂静盈满了整间屋子。
李朽承坐了起来,以衾拥覆,渐渐的,寒冷才褪去。他才张口让谢禀起身。
“早听说小谢大人的盛名,大人请进,今日才得一见,大人风姿果然卓越”李朽承正了正身子,“大人请坐,父亲以卿为弟,我应当称卿为叔叔才是。”
“臣不敢当。”谢禀刚坐下,闻听此话,又站起行了一礼。
这谢禀真是能装,李朽承出宫以来所遇之人哪有正眼瞧他的,哪怕嘴里一口一个殿下,可自身的行为哪有把他当作皇子的,只当作是一个纨绔不懂事的孩童。
世上哪有七八岁的孩童,皇家更是没有。陛下登基的时候,也不过比他大了五六岁。瞧谢禀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不知内心如何诽谤不屑于自己。这尤其让李朽承惶恐害怕,在不屑之人面前装的人远比不屑于装的人更让人害怕。
“听闻大人有事要与我商议,直说就是。”
“殿下是否愿意在樊阳待上数日,待大内有消息传来时,臣再送殿下回宫”谢禀说话时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他似乎比两人在垂拱殿前初见的那日瘦些,弱不经风的身子藏在宽大的袍子里。
“我知道你轻视我,把我当作孩子哄骗,此行前,父亲已经将事情原委告知于我,你不用瞒我欺我,只是做他殷楚的质子三四年,我既已经答应,自然不会轻易反悔。”
谢禀听到此番话抬起头来,看着那人不免有些恍惚,离他数米之远的人端坐在床榻上,稚嫩的面庞上是跳跃的灯光,有些微闪,让人迷花了双眼。
他见过李朽承,启丰六年的中秋宫宴上,他遵旨入了宫,宴席期间喝醉了酒,偷偷离席吹风散散酒气。不巧看见花园的假山上有一团子在上面攀爬,一时下不来,急得满眼含泪,又不敢出声惹人过来。
他只当是哪位命妇带来的孩子,看那孩子好玩,把顺出来的酒壶让那孩子抱着,由他细细啄着瓶口,慢慢红了面庞。那孩子看着有些憨傻,不似聪明的样子,喝惯了酒,不舍得撒手,醉的东倒西歪,险些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谢禀生怕出事,忙把酒壶从孩子手中抢来回来,不料竟被反咬了一口。那时的李朽承不过一两岁的样子,乳牙还未长齐,含着谢禀的手指细细研磨,想针一样刺痛。谢禀无法,只能轻甩手臂,自己疼的厉害,那只狗崽子还不肯松手。
后来他把孩子交给找来的小黄门手里,才知那位是陛下的第二子,也怪他不关心后宫之事,竟连陛下已经有了两名皇子而不知。
谢禀向来不关心大内之事,更何况那时他年纪尚小,身上无一官半职,若非皇帝亲宣绝不进宫,谁能料到不过十来岁的皇上刚登基就一连得了两位皇子。
如今见了李朽承,看着这人带刺的摸样,又想起了多年前咬着手指不肯松口的孩子。真是活像一只狗崽子,见到食物死死攀咬着。不过,这只狗崽子长大了,虽说话中带刺,但好歹温顺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