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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京都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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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街道空无一人,往日的商贩叫卖人言人语,恍如隔世。商户闭市,百姓家门紧闭,也是一个奇观。
瑟瑟寒风吹来,由东至西,夹在宽而长的街道里,无处安放,就像此时的李朽承,端坐在狭小的马车里。马车很小,仅能容纳一个半大的孩子,八岁的李朽承正正合适。
他的手指时不时戳着膝下的衣物,衣服太光太滑,饶是粗糙的指腹也刮不花复杂的花样。
马车真的很小,他试着挪动一下屁股,不得。可是不知道为何,却觉得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大而阔,让人无处安放。
车子缓慢行驶,一行人无声无息,毅然前进,好像前路是炼狱,整支队伍带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壮烈之气,每个人尽是哀容满面。
不过半日,李朽承的处境便截然不同。几个时辰之前,他还是隋周堂堂正正的二皇子,哪怕是不受重视,存在感低,哪怕是生母早亡,无依无靠。
可是也好过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了金银般的物件,被人像货物一般交换。李朽承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金银相提并论,也是不枉此生。
他微微探头,向外喊道:“小谢大人”,今日他就是听见旁人就是如此称呼那个人的。
“殿下有何吩咐”,声音有些沙哑和疲惫。
李朽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张口说道:“我,我饿了,可有什么吃食”,其实他只是不安,稀里糊涂地离开皇宫,上了这辆马车。
今日早上,父皇突然召见自己,半年未见父亲的他很是惊讶,一路上都在心中默默背着昨日的功课,定然是父皇要考察他的功课,就像考察皇兄一般。
他的资质浅薄,不如兄长自幼聪颖,但也不能太过于丢人,有失体面,若是父皇因此责骂,也是自己的过错。
不是功课,不是父子之间的温存,父亲只是问他,是否知晓前些日子隋周与殷楚的战争。
知道,自然知道,他在心中默念。这皇城内外,每一则消息都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李朽承在一个阴沉楼阁中窥见这天地,井底之蛙不见天地的方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不想在这不知天地里朝生暮死,不知黑夜与黎明。
朕需要你。父皇的声音从未如此平和,脸上虽未带笑,但是眉眼中尽是平和,二十多岁的年纪,一改平日的阴郁。
李朽承沉默,他,他的命运,他在乎的,唯一在乎的他自己,他至记事以来,脑海中,心中默念无数遍的命运,顷刻崩塌。
容不得沉默,不能沉默,甚至不能抬头,望一望他的父亲。
愿意。这两个字更是对自己宣誓。李朽承低敛眉目,把眼中的情绪埋与胸腔,暂不让得见天日。
他对前景一无所知,只晓得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讨得那人的欢心。如若不是自行请命,那个人也有各种办法让他同意。或许,无需李朽承的同意,意愿,从来不是自己的。
去吧,去做殷楚赵勉的儿子吧。一句话,已经决定了他的命运。那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通知了李朽承的宿命。
待他从垂拱殿走出,也没有再抬头望一望自己的父亲。血脉相连的父子情深,尚不知为何物,父子别离一顾一回头的场景更是痴人说梦。
李朽承不懂此话的意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送上马车,身边全是未见过的人,从一个阴暗幽静的宫殿,塞进了一个狭小封闭的马车。
他眼瞧着父亲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要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眼瞧着自己唯一在意的并且费劲心思维护的命运,被一个人翻弄于股掌之中。一个人果真可以如蝼蚁一般,被人随意拿捏,屈辱和无处着地的无助,让人的心中更加百感交集。
外面的那个小谢大人没有回应,倒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殿下,里面有糕点,不妨先垫一垫”,说话的人是这次随行来的一位副将,年纪不大,十来岁的少年,恣意洒脱,万里乘风的少年,不忧亦不惧。
“哦”这个人不太识趣,若是自己只是想吃糕点,手旁就有,何须张口问。
李朽承不死心,想要探究此行的目的,仍道:“小谢大人,我们这是要”,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打断,“臣名谢禀,殿下直接称呼就是”。
谢禀这人,李朽承正是出宫之时远远地瞧过一眼,也是十来岁的样子,独自站在一旁,好像周围旁的事物都与他无关,很是沉稳。
正是那时,押班黄门手忙脚乱,忙进忙出,皇城司的人来回巡视。朝堂之上的争吵声已经传到了殿外,绕是服侍的宫人也顾不得宫规,有意探听。
他安安静静,嘴角含笑,偶尔向人点头示意。
而这谢禀,是谢家长子,谢通蕴正是其祖父,也是名门望族出身,可惜出生没几年,家道中落,从贵族直接沦落为罪臣后代。
先帝在位之时,建兴二十三年,曾亲征殷楚,率领五万将士,企图一举拿下殷楚。
殷楚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国,和隋周最小的城池无二,东临胡雍,西临隋周,南北临海,是隋周和殷楚的必经之地。殷楚仗着地势之优,朝三暮四,时而亲近隋周,时而亲近胡雍。
殷楚连年入侵隋周边界,掠夺人财畜牧,烧毁庄稼。边界白河一带,樊阳,衡川,泊州,不堪其患,朝廷多次派兵平乱,于事无补。
惠仁帝建兴二十三年,殷楚境内蝗虫成灾,庄稼颗粒无收,殷楚皇帝亲自带领兵马侵入隋周境内,一路挺进,直逼衡川。
隋周兵力虽是各国之最,但外强内虚,实在挡不住殷楚的强势猛攻。
谢通蕴,是那时的宰执,幸得先帝信任,为相数十年,深受重视,群臣敬之,先帝亲政那年辅政至今。正在这时,宰相谢通蕴力劝皇帝亲征,鼓舞士气,不惜以命相迫。
是他苦苦劝导年事已高的先帝东征,先帝才以病躯亲征。先帝离开上京,一路北上,御驾亲征。
先帝的那次亲征,五万将士,只余两千人,护送负箭受伤的先帝归来。没人知道其中的缘故。
那次皇帝亲征,终究是抱憾而归。
亲征失败后,众臣纷纷上谏,请帝追究其责,赐死谢通蕴。这个请求,看似不无道理,任是皇帝本人,也承担不起这样一个战败辱国的罪名,更不要提谢通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家之臣。
先帝无奈赐死。
谢家是名门望族,但唯有谢通蕴这一主枝,人丁稀少。谢通蕴既无亲兄弟,又少有儿女。一儿子娶妻生子后便逃到深山之中修仙去了,留有妻儿不管不顾,一女儿嫁与樊阳商户钱家,听说东征失败后,深感其愧,留有五岁的幼女,自己撞墙而死。
谢家主枝只剩谢禀一人,先帝不忍因此事牵涉一名幼儿,又怜其无父,母亲再醮,将谢禀带到身边,名为义子。
先帝亲征劳累,疾病缠身,两年后便病逝,年幼的陛下登位。
当今陛下李衡远,是隋周的第五位皇帝,先帝第八子,并未迁罪于谢禀,真诚相待,两人年龄相差不大,从小一起长大,年少相知,实乃一段佳话,天下之人,无一不道圣上仁慈。
***
李朽承回过神来,发觉还未出京,询问前方赶车之人,道:“前方可是离楼?能否遣人买些酒来。隔壁风南文馆里的话本也是极好的。”
若是平时,他定然不敢如此说话,离楼的桃夭是上京城了出了名的,今日去往殷楚,恐一生都不得回京,心中便想放肆一回,仅此一次。
“殿下只当是去游玩的吗,我们此次是行军,不是陪您去游览山水”拿话呛他之人,正是刚才拿糕点搪塞他的那位少年都尉。
李朽承犹豫片刻,说:“行军?我倒是不知道为何是行军,陛下告知我是……”
“殿下!”谢禀打断他的话,“若是买吃食,我便立刻吩咐人买些回来,至于话本,早就听说殿下六岁写文章,七岁写话本,上京城里少男少女人人追捧的怪异志事,就是殿下所写。”那人话中带些笑意。
“哈哈哈哈哈”,有一人爽朗大笑,“小谢大人有所不知,不只是怪异志事,才子佳人的趣事,落难女子报恩以身相许的故事,也是殿下所出。前些日子,我要与同僚去离楼吃酒去,刚要出门,就遇一妙龄女子似晕不晕,将倒不倒,伏在我家大门之上,见我出门,直往我怀里钻,我一把推开,我是有未婚妻的人,岂能让不认识的人借机攀附与我,污我清名。”
他貌似不好意思,轻轻咳了几下,“后来我回家琢磨片刻,细细一想,什么也就明白了,那女子定然是读多了此类话本,竞相模仿,我岂能依她”,他顿了顿,“多幸我不是那愚笨之人,闻家姑娘听闻此事,气得半月不曾收我送的枣泥山楂,幸好,我及时止损,不然以闻家姑娘这种性子,必然半年不理我。”
话已经听到这里,李朽承岂能不知说话的是何人,正是曹家幼子曹禺,曹相公六十八才有这一子,家中甚是疼爱,却养得这般摸样。
他在心中直骂此人憨货!上京城谁人不知这件事,曹家远亲陆氏女父母双亲突亡,一女子千里迢迢前来寻亲,千辛万苦到了曹府门口,不料被自家表叔拒之门外,还直言想要轻薄于他。
陆家姑娘忽逢不幸,自是苦闷至极,如今被自家表叔如此侮辱,十分伤心,那性子也是刚烈的,堵在曹府门口骂了两日,被曹家夫人给些银子打发到虞城老家去了。
后来上京城人人知晓此事,纷纷骂曹家公子不厚道,欺负一孤女。闻家老夫人恐遇人不善,险些退了这门婚事。幸好闻家姑娘是个懂事的,直说未婚夫君是个不懂世事的傻子,日后慢慢教导就是,才圆了这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