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念着数 ...
-
念着数年前的一些缘分,他不忍心一个无亲生母亲关照的孩子受此薄待,被人诱骗,不知不觉踏入异国,断送一生的前程。
得知封死的马车里的孩子是李朽承时,他百般为难,数夜难眠,思索着如何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助他。实在无奈,滋事甚大,他实在无能为力。这次见到李朽承,心中的愧意更甚。
谢禀决定先拖延些时间,待现下的差事完成后赶回上京面圣,再议质子遣往殷楚之事,或许能争取得一丝转机。
如今看李朽承一副孩子的幼稚模样,近来的烦闷顷刻间覆灭,再也不在。不由得轻笑,“殿下莫急,殿下的性情,我早有耳闻,自然是大方得体,听闻此次前往殷楚乃是殿下自行请命,天下人无不钦佩敬服。”
“是,确实是”,主动前去和被逼而行相比,当然是大义凌然不畏艰难险阻的精神更好些,既然受命而来,功是功,那就是功,他定然不会推脱谦让。
“那殿下好生休息,臣先行告退”谢禀说完,起身又行了一礼,掀帘而去。
到了庭院,庭下无一人,或许是那月光使然,心中的悲怆又起,须得饮些酒来缓解一时的苦闷,记起离京那日让人为李朽承在离楼买的桃夭,拐到了临时收拾的仓房里,抱了两壶,又来到庭院中。
那孩子还小,不知何时染上了此等恶习,早早戒了才好。
谢禀也不讲究,坐在李朽承屋子前的台阶上,他喝酒向来不喜用杯,对壶直饮个痛快。这样好的酒,是离楼老板娘亲酿,一年所出不多,一些公子娘子极爱。可惜以后很少有机会饮此酒了。
李朽承年纪小心思单纯,果真是被那人诱骗而来,只当是简单的质子交换,天下竟有这样的父亲。也是,那人自己尚且年轻,怎能当得好一个父亲。
离京前的那一夜,那个人喝醉了酒拽着他的衣袖,整个人快要倒在他的身上,他好多年不曾见过李衡远那个样子,心里也感触万分。
“町望,町望”李衡远亲昵地喊着谢禀的字,迷醉的人与往常截然不同,平日端持的阴沉孤傲蓦然消失,慵懒地倚在谢禀身上。
“町望,先帝驾崩,我被推上这个位子,怎么会是我,母后整日忙着与宫中的娘子斗,我还在和旁的兄弟争取父亲的宠爱,倏然被带上顶大的帽子,我何尝不想去战,兵呢马呢,那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享着朝廷的俸禄,真正要与敌国对战时,一个个涕泗横流,跑到我的跟前念叨八十岁的老母和刚出世的孩子。”
李衡远站起,拂去谢禀想要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向前走,“呸”,他用手指着殿外,“什么八十岁的老母,他家老夫人早在前年就被他气死了,真当我不知道,都当我不知道。町望,我只信你。”
“休要骗我!”他大喝一声。眼睛直盯着谢禀看,眼神阴狠冰凉,像极了毒蛇,片刻又恢复了茫然。
谢禀默默看着他,不曾应答,只是吩咐康押班派人守着,不许泄露陛下的一言一行,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知道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银子流水般地进了军营,中间经数道关卡,期间多少人中饱私囊,真正有多少流进了将士的肚子里,拨下去的银子有多少购买了军备,又有多少人用公款做着自己的营当。”说到这些,李衡远有些清醒,回到了座前,面朝谢禀。
“去年,我让尚士达他们商量着拟定新法,裁撤官员,解决冗官冗兵,所有人都来阻挡,唯恐伤了他们的利益,就连高渐仁都拖着病体前来相劝,先帝东征失败的原因他最是清楚”,他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下,“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
谢禀坐直了身子,“他们是担心过犹不及,伤了国本,这事须得循循渐进。”
“循循渐进?几年?还是几十年?还是我死了,让我的儿子来?”
谢禀没有说话,盯着桌上的棋盘,可惜了一局好棋。
“町望”李衡远的语气有些缓和,“你年龄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如此天真,莫急,我慢慢教你。町望,我何尝想这样做呢,可是先帝给我留下了如此大的烂摊子,哈,先帝也不想,是圣主爷给他留下的窟窿。如今到了我自己这里,须得我慢慢修补。”
“陛下,不可说”谢禀开口。
“不可说,有何不可说。我不怕,今日那谏官撞在殿柱上想要以死相谏,可惜被拦下了”,李衡远叹了口气,“我不怕他们说,更不怕天下的人议论。我必须做啊,不然上万的将士白白牺牲也止不住殷楚的步伐,只是徒劳。殷楚背靠胡雍,你以为他们只是瞧上了小小樊阳,一旦樊阳沦陷,隋周就如瓮中鱼虾,任人宰割。”
“不过是一个谏官,我要把他们全撤了,一个阻我,我就杀那一个,没有斩杀言官的先例,今日我就开了这例子”,李衡远走到殿中,满目肃然。
他站立,神色有些悲哀,“不出半月,这骂声便会从各个地方接踵而来,我不怕。欲理外,先理外,不用一兵一卒换来百年和平,为后世留得一些可乘之机,我本无帝王之才,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吧。骂名,我且受着,事物变幻莫测,谁知后世孰是孰非谁强谁弱呢。”
“町望,你帮帮我”李衡远喃喃道,如同符咒一般蛊惑人心。
“町望,我要你陪我,这千古的罪名,我要你与我一起承担。”
那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极了幼时听到的声音,那两道声音把他一生的命运与自由上了一道牢牢的枷锁,再不得言语,由不得自己。
出上京城的那日,谢禀依诏进了宫,站在垂拱殿外,看着人来人往,恍如隔世。殿内御史台的人仍在争吵,昨日朝会弹劾了两名宰相两名参知政事,下朝后堵在清永殿请陛下赐对。
李衡远称几位宰执只是秉着圣上的意思,他们倒是不敢把矛头指向圣上,今日反到又弹劾起几位皇子不思品德只是一味的胡闹玩乐这种小事上,直指宫中娘子管教不当,借此发泄对陛下信小人远贤臣的不满。
争了一个半时辰,李衡远气急了,说了句要想对战,何不自己亲上战场。气得范大人摘帽请罪,自称无将相之才,只能以死表志,竟又撞向殿柱。谁料到一人接连两日在殿中作此忤逆大罪,一时不查,这次撞了个正着,鲜血直流。
范大人被抬出垂拱殿,恰巧经过了谢禀的身边,还未昏厥,眼睛瞪得极大,让谢禀的心中不免有些动摇。
樊阳城夜里实在太冷,棉衣锦衾尚且抵不住寒风,更不要提薄衣单衫。
别人不知,谢禀对此事知根知底,那人作了一个局,把自己的孩子圈入其中,一个骗局,哄了天下的人。就是知晓骗局的人,也都在那人的算计中,心甘情愿走入其中。
再提李朽承,谢禀总觉此事与自己有关系,若非自己由着那位的性子来,事情不会到达此种地步。何况今时来日,必是自己亲自把人送往那万丈深渊。
无奈无力阻挡,思索了半夜,竟寻不到半分解决的法子。
许是这酒太是香醇,谢禀不舍离去,竟在那台阶上坐了一夜。昨夜还未饮酒之时,怎么就醉了,竟说些胡话,还想着连夜赶去上京与帝议那质子之事,当真是疯了。昨夜喝了些酒,人反倒是清醒些。
刚站起身,何行化已经走来,看见他有些惊讶,“都指挥使起得好早,我正要找你商量议事,如今正好,王宰相他们已经去了宁辉堂,大人用过早饭再去也无妨”,瞥见了谢禀手中的酒壶,笑道,“大人清晨饮酒有伤脾胃,日后还是要注意些。”
谢禀听闻此话,把酒壶扔到了何行化怀中,“知道了,你去告诉袁培,明日渠沟谈事我也会去。”话罢,人已经出了院子。
何行化抱着空空的酒壶叹息,这是哪里的事,渠沟谈判人员是有定数的,哪有随意增增减减的道理,小谢大人不知被谁迷了心窍,平日里温和淡漠的一个人今日如此任性。
不知屋里的二殿下何时醒来,果然是孩子,不知身处何种境界,不知者无畏正是这个道理。
何行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早上的风带了些凉意,有些清爽,吹散了人初醒的烦闷。二殿下已经醒了,没有唤人,自己穿得整整齐齐,看见石桌上的酒壶,脸色乍然变得乌青。
“何人喝了我的酒”说此话的人心中无甚底气。
何行化轻笑道:“这是小谢大人刚饮的,殿下怕是看错了。”
“哦?他何时在离楼买的,我竟不知。”李朽承轻哼,让人前去库房探查,果真少了两壶。
“殿下误会了,想必是路途休息的时候落下了,小谢大人不是那样的人,殿下与之相处不多,自然不太了解,日后了解后就知道大人的秉性,小谢大人向来温和,对身旁的人那是极好的。”
何行化笑道,谢都指挥使向来沉默寡言,不免初识的人误会。也是他见惯了胡为姜那种横眉冷对的人,再瞧谢禀,简直如沐春风。
两人还没有用完早膳,就听人急匆匆来报,说是宁辉堂里又吵了起来。
何行化不曾在意,只是随意的摆摆手,顺道安抚下李朽承,直言道那群人争吵是常事,若是将他们聚在一起未有一吵一争才是怪事。
通信的人说,那群人不知是不是发了羊癫疯,竟把矛头指向了谢禀,小谢大人向来弱不经风又沉默寡言,更何况今日又提当年的谢通蕴,更叫人无从言语。
何行化闻听此话,心中暗急,自己人微言轻,哪里有说话的机会,急让人去请胡宰制,也顾不得李朽承,径直赶去了宁辉堂。
他路上还在抱怨胡为姜,人人都道胡宰制佛性淡漠,不爱理这细枝末节的小事,可这正值与殷楚商判之时,正是紧要的时候,整日躲在一处不曾现身,这时再端那种风姿显然不适。这唯一主事说话的人不在,难免众人乱了方寸,失了体面。
且那些大臣本就对谢禀先前白身突任都指挥使不满,任意猜测,来时的路上已经百般挤兑,此时一并发泄也不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