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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4. ...

  •   #4

      一

      十二月的第一场寒雨打在领事馆的玻璃窗上,蜿蜒如泪痕。阿尔伯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给山本大佐的鉴定报告草稿。

      钢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在“颜料分析”那一节洇开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黑点,想起侗殿秋的话:“真行家能识,外行不觉。”

      报告已经写了三页。表面上严谨专业,引用了权威文献,配了手绘的局部放大图。但在几个关键处,他埋下了细如发丝的破绽:

      ——“赭石颜料呈现出典型十七世纪荷兰画派的温暖色调,然而在显微镜下可见的研磨细度(此处他省略了“与现代工业化产品相似”这一句)——值得进一步研究。”

      ——“签名笔触流畅自然,但‘Brueghel’中‘g’字母的收笔转折(他故意不提转折角度与真迹相差三度)——显示出艺术家独特的书写习惯。”

      ——“画框木材经鉴定为橡木,年轮密度显示生长期在1610-1630年间(这是真的),但榫卯结构呈现出晚期巴洛克风格的影响(假的,榫卯是十九世纪工艺)。”

      每一个破绽都需要真正的艺术史学者,拿着真迹对比图,在充足光线下才能发现。山本大佐不会发现。但未来如果有专家审查这份报告,会皱起眉头:这里为什么省略?那里为什么强调不重要的细节?

      阿尔伯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雨中的上海灰蒙蒙一片,只有霓虹灯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恍惚的光晕。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四下,钟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

      秘书敲门进来:“博士,有您的电报。”

      柏林来的密电。阿尔伯特接过那张薄纸,等门关上后才展开。密电用了他们约定的代码,表面是问候家庭,实则传达指令:

      “叔叔病情恶化,需紧急药品。清单如下:港口船舶进出记录(特别是标红字)、无线电频率变更表、本月燃料补给数据。置于老地方。保重。”

      “叔叔”指抵抗组织,“药品”指情报。标红字的船舶——那是运输特殊物资或人员的船。无线电频率变更,意味着日军通讯规则调整,需要重新破译。燃料补给数据能推算出舰队的活动范围。

      阿尔伯特烧掉电报,灰烬在烟灰缸里蜷缩成黑色蝴蝶。他需要三天内搞到这些,但山本那边催报告,武田少佐明天还要他参加一个中日艺术交流展的开幕式——那是个公开场合,侗殿秋很可能也会去。

      太多线头。太多面具。

      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响五声后挂断,再拨,响三声。这是给组织联系人的信号:需要见面。

      半小时后,阿尔伯特走进南京路一家西装定制店。店主是英国人,在上海住了三十年,现在为任何人服务——只要付得起钱。阿尔伯特是常客,今天要试一套新做的冬季西装。

      试衣间里,裁缝帮他调整肩线时,低声快速说:“明天下午四点,徐家汇教堂告解室。带东西。”

      “太显眼。”

      “改到震旦大学图书馆,艺术史区,第三排书架。老方法。”

      阿尔伯特点头。裁缝大声说:“袖长正好,博士。您看这边收腰合适吗?”

      镜子里,阿尔伯特看见自己穿着深灰色细条纹西装,像个真正的德国官员。只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那是失眠和压力的痕迹。

      “很好。”他说。

      付钱时,他多给了二十元:“天气冷了,给自己买条好围巾。”

      裁缝接过钱,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理解:“谢谢博士。您也保重身体。”

      走出裁缝店,雨暂时停了。街道上积水映出支离破碎的天空和建筑。阿尔伯特慢慢走回领事馆,脑子里在规划:今晚去领事馆档案室,那里有港口船舶的汇总记录——他作为文化专员本不该接触这些,但下周要筹备一个“德国海军历史图片展”,需要上海港的配合数据。这个借口勉强能用。

      无线电频率变更表更麻烦。那在武官处,需要接触通讯室的人。

      燃料补给数据……山本大佐的办公室也许有。

      每一步都危险。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监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用细线操纵木偶,让它们在微型舞台上表演。现在他就是木偶,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根线牵在身上——柏林、抵抗组织、领事馆、山本、武田、侗殿秋、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监视者。

      每根线都在往不同方向拉扯。

      二

      同一时间,侗殿秋在《申报》报社的印刷车间里,盯着刚印出的明天报纸清样。

      头版头条是:“大东亚艺术共荣展今日隆重开幕”。下面配了模糊的照片,一群中日官员站在横幅下微笑。她快速浏览内文——全是套话,关于文化交流、友谊桥梁、共同繁荣。

      “小侗,这版没问题吧?”排版老师傅老徐问。

      “标题再往下移一点,”侗殿秋指着版面,“给照片更多空间。”

      “好嘞。”

      她转身离开车间,回到自己小办公室。关上门,从手提包夹层取出一张纸条——老陈今早塞给她的。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有叛徒。

      没有细节,没有名字,只有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在纸上。

      侗殿秋烧掉纸条,看着火苗吞噬纸边。有叛徒。在她的小组里?还是组织更高层?老陈没有说,意味着他也不能确定,或者不能透露。

      这意味着她不能信任任何人。意味着每一次传递都可能被拦截,每一次见面都可能被监视。意味着她与阿尔伯特的联系——那个已经足够脆弱的联系——现在需要更加谨慎。

      明天艺术展开幕式。她会去,阿尔伯特也会去。那是公开场合,相对安全。但她需要警告他,关于叛徒的事可能已经危及到他。

      怎么警告?在众目睽睽下?

      她想到一个办法。危险,但可能有效。

      侗殿秋打开抽屉,拿出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翻到讨论中国画“线条”与西方画“体积”对比的章节。她取出一支极细的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用的是她研究过的、阿尔伯特能认出的缩写:

      展中莫迪里阿尼画,我将评其‘线条虚伪’。你反驳,说‘变形为真实’。此对话中,我左耳动三次即危险。

      莫迪里阿尼——意大利画家,以拉长变形的人体肖像闻名。讨论他的线条是否“虚伪”,是否“变形为真实”,听起来像是艺术争论。而左耳微动是他们之前从未约定的信号,临时起意,即使有叛徒也不会知道。

      她把书放回抽屉。明天她会找机会让阿尔伯特注意到这本书,或者直接引导对话到这个话题。

      电话响了。侗殿秋等了三声才接:“喂?”

      “侗小姐吗?这里是上海艺术协会。”一个男声,她不熟悉,“提醒您明天开幕式是上午十点,请提前半小时到。”

      “知道了,谢谢。”

      “另外,秘书长问您能否为展览写一篇深度报道,特别关注日德艺术交流的部分。”

      侗殿秋握话筒的手紧了紧:“我会考虑。”

      “秘书长说,最好能采访几位德国嘉宾,比如领事馆的韦伯博士。听说他很有见解。”

      “我尽量安排。”

      挂断电话。这不是老陈的人。艺术协会怎么知道她和阿尔伯特有联系?巧合?还是试探?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报社大楼里,下班的同事互相道别,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侗殿秋没有开灯,坐在逐渐加深的黑暗里,让思绪沉淀。

      叛徒。试探。危险在逼近,像黄昏的影子,一点点吞噬白日的边界。

      她想起小时候在浙江乡下,夏天雷雨来临前,蚂蚁会排成长队搬家。祖母说:“看,小东西都知道要变天了。”她问:“它们怎么知道的?”祖母摸摸她的头:“有些事不需要眼睛看,身体自己会知道。”

      现在她的身体也知道。肩颈紧绷,呼吸变浅,心跳在安静时清晰可闻。变天了。

      她站起身,开灯,从衣架上取下明天要穿的旗袍——墨绿色,织有暗银线花纹,正式但不张扬。检查每一颗盘扣,抚平细微的褶皱。然后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把掌心大小的手枪,油亮乌黑,像某种甲虫的壳。

      她从未用过。希望永远不会用。

      但在这个时代,希望是最奢侈的东西。

      三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上海美术馆门口已经停满了汽车。

      雨后的天空是洗过的灰蓝色,阳光稀疏地洒在建筑的新古典主义立柱上。阿尔伯特从领事馆的车里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他手里拿着公文包,里面是给山本大佐的鉴定报告最终版,还有他昨晚从档案室抄录的港口数据微缩胶片——藏在钢笔的笔管里。

      走进大厅,中日德三国国旗并排悬挂。穿和服、旗袍、西装的人们低声交谈,空气里混合着香水、发油和潮湿呢料的味道。阿尔伯特一眼就看见了侗殿秋——她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正与一位日本官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他先与其他几个熟人打招呼,慢慢靠近。侗殿秋结束谈话转身时,两人目光相遇。

      “韦伯博士。”她微微颔首。

      “侗女士。”阿尔伯特回礼,“没想到您也来了。”

      “报社任务。”她微笑,笑容恰到好处,“您对这次展览怎么看?”

      “刚来,还没细看。”阿尔伯特看向她刚才欣赏的那幅画,“这幅是……?”

      “傅抱石的《溪山烟雨》。笔法很自由,与传统山水不同。”侗殿秋自然地引导他走向下一个展厅,“这边有日本画,还有几幅欧洲作品——据说借展自私人收藏。”

      他们走进西画展厅。这里人少些,墙上挂着十几幅油画,从印象派到表现主义都有,但都是二流作品。阿尔伯特注意到角落有一幅莫迪里阿尼的肖像——女子细长的脖子,杏仁状的空洞眼睛,蓝绿色的背景。

      侗殿秋在那幅画前停下:“莫迪里阿尼。您觉得他的线条怎么样?”

      来了。阿尔伯特警惕起来,但脸上保持轻松:“很有表现力。虽然变形,但抓住了人物的神韵。”

      “我却觉得有点……虚伪。”侗殿秋说,声音稍微提高,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这种刻意的拉长,这种做作的简化,像是在逃避真实的复杂性。”

      阿尔伯特注意到她在说“虚伪”这个词时,左耳廓微微动了一下。一次。

      “我不这么认为。”他回应,同样提高音量,“恰恰相反,这种变形是为了抵达更本质的真实。就像中国画不追求解剖准确,而追求‘气韵生动’。”

      侗殿秋的左耳又动了。两次。

      “但气韵生动不等于扭曲。”她转身面对他,表情是学术讨论的认真,“您看这脖子,长得不合理。眼睛没有瞳孔,失去了交流的可能。这难道不是艺术家在拒绝面对真实的人?”

      三次。

      左耳动了三次。危险。

      阿尔伯特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但语气依然平稳:“也许艺术家在说:真实不在外表,而在内在的结构。他抽离了细节,是为了让我们看到更永恒的形式。”

      “很德国的观点。”侗殿秋笑了笑,这次笑容到达眼睛,“形式高于内容。”

      “不,是形式揭示内容。”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围有人投来目光——一场小小的艺术争论,在这种场合是正常的,甚至是增添趣味的插曲。

      侗殿秋先移开视线:“也许我们都需要更多时间思考。抱歉,我得去采访其他嘉宾了。”

      “当然。很高兴与您讨论。”

      她离开时,阿尔伯特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时稍快,但依然优雅平稳。他留在画前,假装继续欣赏,实则用余光观察周围。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展厅入口处看报纸,但报纸拿倒了。一个日本军官在跟人说话,眼神却不时扫过这边。还有那个长衫男人——又出现了,站在展厅另一头,看似在研究一幅风景画。

      侗殿秋在警告他:现场有危险,有监视。

      阿尔伯特深吸一口气,走向下一个展厅。他需要按照原计划,把微缩胶片传递给组织的人——约好在美术馆的男洗手间,第三个隔间,水箱后面有个活动的砖。

      但现在可能被监视。他需要掩护。

      他找到武田少佐,对方正与几个中国商人谈话。“少佐,关于展览的德文介绍册,我发现几处翻译错误,可能需要调整。”

      武田皱眉:“现在?”

      “最好在开幕式演讲前修正,以免尴尬。”阿尔伯特递过一本册子,“您看这里,‘表现主义’被译成了‘形式主义’,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武田接过册子,阿尔伯特借机靠近,低声说:“另外,山本大佐的报告我带来了,放在公文包里。需要现在给您吗?”

      “不急。”武田翻看册子,“你先去处理翻译问题,找筹备组的人。”

      “好的。”

      阿尔伯特离开,走向办公区。他需要经过男洗手间。进门时,里面空无一人。他迅速走进第三个隔间,锁上门,从笔管里取出微缩胶片,塞进水箱后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刚完成,外面进来两个人,用日语交谈。阿尔伯特按下冲水按钮,开门出来洗手。那两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话。

      他走出洗手间,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中国工作人员:“请问翻译组在哪里?德文介绍册有错误需要修正。”

      “这边,请跟我来。”

      阿尔伯特跟着走,心里计算时间。微缩胶片传递了。侗殿秋的警告收到了。山本的报告在公文包里。现在他需要安全离开这里,然后等待组织的下一个指令。

      但当他回到主展厅时,看见侗殿秋正在与山本大佐交谈。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手里拿着笔记本,像是在做采访。山本大佐说着什么,偶尔用手势强调。然后山本转头,看见了阿尔伯特,招手让他过去。

      阿尔伯特走过去,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薄冰上。

      “韦伯博士,正好。”山本说,“我正在和侗小姐谈论艺术真实性的问题。她说您刚才在争论莫迪里阿尼?”

      “一点学术讨论。”阿尔伯特保持微笑。

      “有趣。”山本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移动,“你们经常讨论艺术吗?”

      侗殿秋接话:“韦伯博士是专家,我是记者,自然会有交流。上次我写了一篇关于表现主义的文章,博士还来信指正了几处错误。”

      “哦?写信讨论?”山本的语气随意,但阿尔伯特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学术界的习惯。”他说,“侗女士的文章很有见地,我只是补充一些背景。”

      “真好啊。”山本拍拍阿尔伯特的肩,“在这个时代,还能这样纯粹地讨论艺术。侗小姐,您应该多写写德国艺术,让中国民众了解我们的文化成就。”

      “我会的。”侗殿秋合上笔记本,“抱歉,我得去准备采访稿了。两位慢聊。”

      她离开后,山本转向阿尔伯特,笑容淡了一些:“报告带来了?”

      “在公文包里。”

      “很好。下午送到我办公室。”山本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另外,有件事。武田少佐说您最近对港口数据感兴趣?为了那个海军历史展?”

      阿尔伯特的心脏几乎停跳:“是的,需要一些背景资料。”

      “那些数据有些敏感。”山本盯着他的眼睛,“以后需要什么,直接找我。我是海军武官,比档案室更了解情况。”

      “明白了。谢谢大佐。”

      “去吧。享受展览。”

      阿尔伯特点头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本还站在原地,正与武田少佐说话。两人都看向他这边。

      那不是友好的目光。

      四

      下午两点,侗殿秋回到报社,第一时间去了暗房。

      她需要冲洗今天在美术馆偷拍的照片——不是艺术品的照片,而是人群的照片。特别是那些监视者、可疑的面孔、不自然的互动。老陈教过她:有时候叛徒会无意中暴露,通过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不该出现的位置。

      暗红色的安全灯下,相纸在显影液中渐渐浮现图像。第一张:阿尔伯特与她在莫迪里阿尼画前“争论”。她盯着自己的侧脸,左耳微动的瞬间被抓拍到了——希望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第二张:穿中山装看倒报纸的男人。

      第三张:长衫男人在展厅另一头的背影。

      第四张:山本大佐与阿尔伯特交谈时,武田少佐在远处观察的表情。

      第五张:她离开时,一个服务生快速瞥了她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侗殿秋将这些照片钉在墙上,像侦探拼接线索。监视是肯定的。但谁是叛徒?谁泄露了信息?

      电话响了。她接起,是老陈的声音,用了他们约定的暗语:“表妹,舅舅问上次借的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但有几页破损。”她回答。意思是:有危险,可能暴露。

      “哪几页?”

      “中间部分。”不能确定具体是谁。

      “明白了。书先收好,暂时别还。”

      “好。”

      挂断电话。侗殿秋继续看照片。她的目光停在那个服务生身上——年轻,二十出头,嘴角有一颗痣。她见过这个人吗?也许在某个咖啡馆?某个餐厅?

      记忆像被搅动的水池,模糊的影像浮起又沉没。她闭上眼睛,让直觉工作。服务生……制服……动作……

      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在法租界那家她和阿尔伯特见面的咖啡馆。就是这个服务生,当时他在擦桌子,她与阿尔伯特在讨论伦勃朗。他离得不远,可能听到了什么。

      但咖啡馆服务生怎么会出现在美术馆?还穿着服务生制服?

      除非他本来就是特工,咖啡馆工作是伪装。

      侗殿秋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服务生一直在监视他们,那么他和阿尔伯特的所有见面都可能被记录。他们的对话,他们的互动,他们的……

      她想起上次在咖啡馆,阿尔伯特用德语打电话给她,她假装听不懂。但如果服务生懂德语呢?

      还有图书馆。借书。纸条。

      链条开始连接。叛徒可能不是组织内部的人,而是外部监视者,通过长期观察拼凑出了他们的联系。

      但山本大佐今天的试探——关于他们通信的试探——说明日本人已经怀疑了。是谁告诉他们的?服务生?还是另有其人?

      侗殿秋取下照片,烧掉。灰烬落在金属盘里,像黑色的雪。她需要警告阿尔伯特,但不能再见面,不能再通信,不能再有任何直接接触。

      除非用最古老、最间接的方法。

      她想起阿尔伯特在图书馆那本书里画的鱼——游向页面之外的小鱼。那是他的回应:我会像鱼一样找到生存空间。

      也许现在,他们都需要变成鱼。在石缝间游动,不引起注意,不留痕迹。

      她坐到桌前,开始写一篇真正的艺术评论——关于今天展览的,要发表在明天报纸上。在文章里,她写了莫迪里阿尼,写了线条与真实,写了变形与本质。表面上是对今天争论的延续,实际上是对阿尔伯特的再次提醒:

      “莫迪里阿尼的人物总是闭着眼,或睁着没有瞳孔的眼。艺术史家争论这是逃避还是深化。我认为,这是在邀请观者:不要只看表面,要看见表面之下。那些拉长的脖颈,那些简化的面容,不是对真实的否定,而是对真实的重新定义——在战争、混乱、谎言的年代,也许变形是唯一诚实的表达方式。”

      她停笔,想了想,加了一段关于中国画的内容:

      “中国画论中有‘似与不似之间’的说法。齐白石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真正的艺术在似与不似之间寻找平衡,就像真正的真实在说与不说之间寻找出路。在这个所有人都被迫选择立场、被迫明确表态的时代,能够停留在‘之间’的模糊地带,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写完,她读了一遍。文章会通过审查,会刊登出来。阿尔伯特会看到。他会明白:她在告诉他,保持模糊,停留在“之间”,不要明确表态。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五

      晚上七点,阿尔伯特坐在山本大佐的办公室里,递上鉴定报告。

      山本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指了指墙上一幅新挂的画:“您看这幅,昨天刚收到的礼物。”

      阿尔伯特看去——那是一幅日本画,描绘富士山,但风格明显受欧洲印象派影响。云彩的处理有莫奈的影子,山体的笔触接近塞尚。

      “有趣的作品。”他谨慎地说。

      “中西合璧。”山本笑笑,终于翻开报告,“您的结论是?”

      “三幅中有两幅是近代仿作,但工艺精良。一幅是十六世纪无名画家的作品,有艺术价值。”阿尔伯特复述报告结论,“详细分析在第二到第四页。”

      山本快速浏览,手指在几个段落上停留。阿尔伯特注意到他停留的位置——正是那些埋有破绽的地方。山本看得懂吗?他能看出那些省略、那些刻意强调的不重要细节吗?

      “颜料细度……值得进一步研究。”山本念出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来确定确切年代。”阿尔伯特解释,“目前的观察只能到这个程度。”

      “嗯。”山本继续往下看,“签名笔触……独特的书写习惯。这个‘独特’是好是坏?”

      “中性描述。每个艺术家都有独特的签名方式。”

      山本合上报告:“所以,这些画的价值,在我给您的参考范围内吗?”

      “在范围内。”阿尔伯特说,“但接近下限。”

      “足够了。”山本站起身,走到窗边,“韦伯博士,您是个谨慎的人。我喜欢谨慎的人。”

      阿尔伯特没有接话。

      “但有时候,过于谨慎会让人怀疑。”山本转身,背对窗外的夜色,脸在阴影里,“比如您今天在美术馆,和那位中国女记者的争论。很有趣,但也很……刻意。”

      来了。阿尔伯特保持平静:“学术讨论,有时会激烈些。”

      “是吗?”山本走回桌前,“我听说你们之前就有通信。讨论艺术?纯粹的艺术?”

      “是的。”

      “在这个时代,纯粹的东西很少见。”山本坐下,“所以更值得怀疑。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确定我明白。”

      山本笑了,这次笑声干涩:“直说吧,韦伯博士。有人报告说您可能在传递信息。通过艺术讨论,通过信件,通过借书。我不愿意相信,但职责所在,必须调查。”

      阿尔伯特感到汗水沿着脊椎滑下,但声音依然稳定:“那么调查吧。我的信件都在领事馆有副本,可以调阅。我的借书记录在图书馆。至于对话——今天在场的很多人都听到了,只是艺术讨论。”

      “也许。”山本打开抽屉,拿出一沓照片,推过来。

      阿尔伯特低头看。第一张:他和侗殿秋在咖啡馆。第二张:在图书馆书架前。第三张:今天在美术馆。拍摄角度都很巧妙,看起来像秘密会面,但也可以解释为偶然相遇。

      “巧合很多。”山本说。

      “上海的艺术圈子不大。”阿尔伯特说,“遇到同一个人几次,很正常。”

      “也许。”山本重复这个词,收起照片,“这样吧,为了消除怀疑,我需要您帮个小忙。”

      “什么忙?”

      “侗殿秋女士,她为《申报》写稿,接触很多人。我需要知道,除了艺术,她还对什么感兴趣。比如,政治?军事?地下活动?”

      阿尔伯特的心沉了下去:“您让我监视她?”

      “不,只是观察。”山本微笑,“你们不是有艺术交流吗?继续交流,顺便留意。比如她问什么问题,她对什么话题敏感,她接触什么人。很简单。”

      “我是德国领事馆官员,不是间谍。”

      “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间谍。”山本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报告我收下了。至于侗女士的事……您考虑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阿尔伯特离开山本的办公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很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他走了一段路,才想起该叫车,但最终还是继续步行。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馄饨摊,他要了一碗,坐在简陋的桌凳上。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米。他慢慢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短暂温暖。

      摊主是个老头,一边包馄饨一边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阿尔伯特吃完,付了钱。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天冷,多穿点。”

      “谢谢。”阿尔伯特说。

      他继续走。路过报摊时,买了一份晚报。回到领事馆宿舍,他翻开报纸,在文化版找到了侗殿秋的文章——关于莫迪里阿尼,关于“似与不似之间”,关于“停留在之间的模糊地带是抵抗”。

      他读了三遍。

      然后他烧掉报纸,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晃动的阴影。

      山本让他监视侗殿秋。侗殿秋在文章里告诉他:保持模糊。

      两个指令相反。他必须选择。

      或者,他可以不选择——他可以表面上答应山本,实际上继续与侗殿秋进行他们一直在做的事:通过艺术讨论传递真实信息,但更加小心,更加隐蔽。

      他可以成为山本想要的“观察者”,但观察的结果永远是:“侗殿秋只对艺术感兴趣。”

      他可以成为侗殿秋希望的“鱼”,在石缝间游动,不留痕迹。

      这需要更高明的表演。更精密的平衡。更危险的走钢丝。

      阿尔伯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像永不疲倦的眼睛。这个城市从来不真正沉睡,就像战争从来不真正停歇。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阿尔伯特,你总是想解开所有谜题。但有些谜题没有答案,只有选择。”

      现在他必须选择。选择扮演哪个角色,选择相信哪个人,选择走哪条路。

      他选择相信那个在画中寻找真实的侗殿秋。选择相信那个在图书馆画小鱼的侗殿秋。选择相信那个在文章中写“停留在之间”的侗殿秋。

      不是因为浪漫,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明确表态的时代,只有她理解“模糊”的价值。

      艺术作为掩护。真相作为赌注。信任作为选择。

      他坐下来,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不是给侗殿秋,而是给未来的自己,或者给某个可能发现这些文字的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被迫明确立场的年代,我选择停留在‘似与不似之间’。我不完全相信任何一方,也不完全否定任何一方。我相信的是那些在夹缝中依然试图说出真实的人,无论他们穿着什么制服,说着什么语言。我相信艺术不是因为它能改变世界,而是因为它证明:在谎言中,依然有人试图说出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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