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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3. ...

  •   #3

      一

      十一月底的上海,空气里开始渗入冬天的锋刃。侗殿秋收到阿尔伯特明信片的那个早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用指尖抹开一片透明,看见楼下街角卖粢饭糕的小贩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明信片背面关于《宫娥》镜子那段话,她读了五遍。“间接反映”“直接凝视反而会使其消失”——这是明确的警告:他们的通信被检查了,必须更隐蔽。

      但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老陈在安全屋里等她,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仓库平面图。“犹太画家列文斯基的遗作,一共十七幅,藏在虹口区一个废弃仓库的夹层里。”老陈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标记处,“日本人不知道这批画的价值,但宪兵队三天后要搜查那片区域,说是找走私物资。”

      侗殿秋俯身细看:“怎么运出来?”

      “需要两个条件:第一,合法的运输文件,证明这些画是某个展览的借展品;第二,一个欧洲人的面孔去提货,减少怀疑。”老陈看着她,“你那位德国朋友,能用上吗?”

      侗殿秋沉默了几秒。让阿尔伯特直接参与太危险,但老陈说得对——一个德国领事馆官员去取“德国画家的作品”,听起来合理。

      “我试试。”她说,“但不能保证。”

      “今天之内要决定。如果不行,我们只能冒险硬抢。”

      离开安全屋时,侗殿秋在巷口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生煎包,用油纸包着暖手。她边走边吃,脑子里飞快地转。如何向阿尔伯特提出这个请求而不暴露组织?如何让他愿意冒险?

      她想起他信中写过的一句话:“真正的艺术站在真实的一边。”列文斯基的画——那些在柏林被禁的表现主义作品,那些描绘人类痛苦与挣扎的画面——正是站在真实一边的艺术。也许这个理由能打动他。

      但首先,她需要见他一面,面对面地判断他是否真的可靠。

      下午四点,法租界那家咖啡馆的二楼,阿尔伯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本厚重的德文艺术史书籍,但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侗殿秋上楼时,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三下停,两下快,一下慢。不是摩斯密码,更像是焦虑的流露。

      “抱歉,我来晚了。”她坐下,脱下羊绒围巾。

      “不晚。”阿尔伯特合上书,“我刚到。”

      服务生过来,侗殿秋点了柠檬茶。等服务生走远,她才压低声音:“你的明信片我收到了。镜子只能间接反映——我明白。”

      阿尔伯特点点头,从书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推过来:“这是那篇论文的摘要。作者是瑞士学者,观点很新颖。”

      侗殿秋展开纸,表面是一段关于委拉斯开兹的学术笔记,但行间距稍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用特定方法处理后会显现第二层内容。她将纸收进手提包。

      “最近我在研究犹太艺术家的作品,”她自然地引入话题,“特别是那些在德国被禁的画家。上海这边其实藏有一些他们的作品,但保管状况很糟。”

      阿尔伯特的眼神微动:“比如?”

      “比如恩斯特·列文斯基。您知道他吗?”

      “当然。他1938年逃到上海,去年肺炎去世。”阿尔伯特的语气很平静,但侗殿秋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的画……很有力量。那种扭曲的人形,是对这个时代最诚实的记录。”

      “我听说他有一批遗作留在上海,可能面临被销毁的危险。”侗殿秋观察着他的表情,“如果这些画能保存下来,未来也许能告诉人们,这个时代除了官方宣传,还有另一种真实。”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一辆日本军车正驶过街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军车消失后,他才转回头:

      “你想让我做什么?”

      直接。这不像他往常迂回的风格。侗殿秋决定也直接一点:“需要一个欧洲人,以艺术研究的名义,去虹口区一个仓库取走这批画。需要领事馆的运输文件。”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被宪兵队发现……”

      “我知道。所以我不要求你答应,只问你是否愿意考虑。”

      阿尔伯特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这次是有规律的节奏。侗殿秋仔细听:嗒—嗒嗒—嗒—嗒嗒嗒。是贝多芬《命运》开头那个著名动机的节奏。

      “命运在敲门。”她轻声说。

      阿尔伯特停下手指,看了她一眼:“你也听出来了。”

      “我父亲是音乐老师。”这倒是真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楼下的留声机在播放周璇的《夜上海》,甜美的嗓音与这个沉重的时刻格格不入。

      “仓库地址。”阿尔伯特最终说,“还有具体时间。我需要安排。”

      侗殿秋从包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压在茶杯下:“明天下午三点。这是地址。我会在对面茶馆二楼看着。如果一切顺利,画会被运到法租界的一个画廊地下室——杜先生那里,你知道的。”

      “那个办地下展览的法国人。”

      “对。他会暂时保管。”

      阿尔伯特收起纸条,站起身:“我得走了。四点半有会面。”他顿了顿,“关于葛饰北斋的。”

      “山本大佐?”

      阿尔伯特略微惊讶:“你怎么知道?”

      “武田少佐的司机常在我们报社隔壁的茶馆打牌。”侗殿秋说,“话很多。”

      这是一个小小的展示——她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阿尔伯特领会了,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么,祝我好运吧。”

      “祝你好运。”

      他下楼时,侗殿秋留在座位上喝完那杯柠檬茶。茶已经凉了,酸涩中带着苦。她看着窗外,阿尔伯特的身影出现在街上,灰色呢大衣在人群中很容易辨认。他向左拐,消失在一家书店的招牌下。

      侗殿秋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张纸,向服务生要了一小杯热水。她将纸放在茶杯上方,让蒸汽熏蒸。几秒钟后,纸页上显现出淡蓝色的字迹:

      已确认邮件被检。勿再直接通信。
      山本是海军情报部,接触危险但必要。
      若周四未收到我的消息,请假定最坏情况。
      保重。

      最后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水都洇开了。

      侗殿秋将纸折好,放回包里。茶室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她想起列文斯基的一幅画,标题是《流亡者的行李》:一个瘦削的男人背着一卷画布,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画布的一角露出来,上面是模糊的、斑斓的色彩,像无法言说的记忆。

      艺术作为行李。真相作为负担。

      她付了钱,走下楼梯。在咖啡馆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隔壁的文具店,买了一套新的毛笔和墨锭。旧的快用完了,而她预感还需要写很多信——即使用最隐蔽的方式。

      二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阿尔伯特站在虹口区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他穿着正式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领事馆的文件袋,表情是那种官员特有的、带着适度不耐烦的威严。身边跟着一个中国翻译——其实是抵抗组织的人,但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办事员。

      “就是这里?”阿尔伯特用德语问,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区显得很响。

      “根据记录,是的。”翻译用中文回答,然后对着守仓库的老人说,“德国领事馆文化处,来取寄存的艺术品。这是文件。”

      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文件,又看了看阿尔伯特,才慢吞吞地掏出钥匙。铁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阿尔伯特按照侗殿秋给的指示,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摞用油布包裹的画框,外面看起来像是普通货物。

      “这些?”翻译问。

      阿尔伯特点头。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刀割开一角的油布。下面露出画框的一角,还有列文斯基的签名——那个独特的、带着颤抖感的“L”。

      他的心沉了一下。这些画真的在这里。一个艺术家一生的创作,被遗弃在潮湿的仓库里,等待被销毁或遗忘。

      “清点数量,准备装车。”他站起身,对翻译说。然后转向仓库老人:“这些是德国文化财产,有正式的移交手续。明白吗?”

      老人茫然地点头。

      装车过程缓慢而紧张。每一幅画都很大,需要两个人小心搬运。阿尔伯特站在仓库门口,看似监督工作,实际上在警惕地观察四周。码头上工人在装卸货物,日本兵在远处巡逻,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就在最后一幅画即将搬上车时,麻烦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码头,在仓库前停下。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日本宪兵,中间是一个穿西装的矮个子男人——阿尔伯特认出他,是领事馆的经济顾问中村。

      “韦伯博士?”中村走近,脸上是礼貌的疑惑,“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中村先生。”阿尔伯特点头,“我来取一些文化物品。领事馆的公务。”

      “哦?”中村看向正在装车的画,“这些是?”

      “德国画家的遗作,准备运回国内研究。”阿尔伯特递过文件,“手续齐全。”

      中村接过文件,看得很仔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翻译和工人都停下来,不安地等待着。

      “列文斯基……”中村念出这个名字,“我记得这个画家。他的作品在德国好像不被认可?”

      “艺术价值需要时间检验。”阿尔伯特保持平静,“作为艺术史学者,我有责任保存这些资料。”

      中村抬头看他,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您不觉得,在这个战争时期,运输这些‘不被认可’的艺术品,有些……敏感吗?”

      空气凝固了。

      阿尔伯特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柱滑下,但脸上依然镇定:“恰恰因为是战争时期,才更需要保存文化遗产。这些画是历史的一部分,无论政治如何评价它们。”

      中村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您说得对。是我多虑了。”他将文件递还,“请继续吧。”

      阿尔伯特接过文件时,注意到中村的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点了一下。他低头看,那是运输清单的附件,上面列着画作的数量和尺寸。中村点的位置正好在“十七幅”这个数字旁边。

      一个提醒?一个警告?

      “谢谢理解。”阿尔伯特说。

      中村点点头,带着宪兵离开了。车子驶远后,阿尔伯特才对翻译说:“快,装完立刻走。”

      最后一幅画搬上车,帆布篷盖上,卡车发动。阿尔伯特坐进副驾驶座,卡车驶离码头时,他从后视镜看见仓库老人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们离开。

      车子驶入法租界,停在杜先生画廊的后巷时,阿尔伯特才真正松了口气。杜先生已经等在那里,几个工人迅速开始卸货。

      “都顺利吗?”杜先生低声问。

      “遇到中村了。但他放行了。”阿尔伯特说,“不知道为什么。”

      杜先生皱眉:“中村是特高课的人。他放行,只可能是两个原因:要么他真相信这是文化事务,要么他有别的打算。”

      “比如?”

      “比如放长线钓大鱼。”杜先生看着工人将画搬进地下室,“你要小心,韦伯博士。你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被油布包裹的画被一一搬进去,突然想起侗殿秋信中的一句话:“被看见过的东西,就永远存在于看见的记忆中。”

      这些画被看见了,被保存了。即使明天发生什么,至少今天它们活下来了。

      他离开时,杜先生递给他一个小木盒:“列文斯基的素描本。不在清单上,是工人在仓库角落发现的。我想应该交给您。”

      阿尔伯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素描本,翻开第一页,是用炭笔画的上海街景:晾晒的衣服像旗帜般飘扬,黄包车夫的背影,弄堂里奔跑的孩子。线条急促而充满生命力。

      素描本最后一页有一行字,用德语写着:“艺术是我呼吸的方式。即使在这个让我无法呼吸的城市。”

      阿尔伯特合上本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消散。远处传来电车铃声,还有报童的叫卖声。

      他抽完烟,将烟蒂踩灭,走向停在街角的车。司机铃木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今天,阿尔伯特从后视镜里注意到,铃木多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但阿尔伯特捕捉到了——不是好奇,不是疑问,而是一种近乎同情的理解。

      这个沉默的日本司机,到底看到了多少?

      三

      侗殿秋在茶馆二楼目睹了全过程。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龙井,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仓库。看到阿尔伯特和中村交谈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动。

      当卡车最终驶离,她才松开手指,发现掌心全是汗。

      她付了茶钱,下楼,沿着街道慢慢走。需要将情况汇报给老陈,但先要确认画安全运抵。她绕到杜先生画廊的前门,装作随意浏览橱窗里的展品。橱窗里摆着几幅平庸的风景画,但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告示:“新到欧洲艺术品,整理中,暂不开放。”

      这是安全信号。

      侗殿秋继续往前走,在一家西饼店买了两个刚烤好的蝴蝶酥,用油纸包好。这是给老陈带的——他喜欢甜食,尤其是这种酥脆的糕点。

      老陈在另一个安全点等她,这次是一间裁缝铺的楼上。她进去时,老陈正在熨烫一件长衫,蒸汽氤氲中他的脸显得模糊。

      “顺利?”他头也不抬地问。

      “遇到了中村,但放行了。”侗殿秋将蝴蝶酥放在桌上,“画应该已经到了杜那里。”

      老陈关掉熨斗,拿起一个蝴蝶酥咬了一口:“中村放行……不对劲。”他咀嚼着,思考着,“特高课不会这么好心。要么他们想用这批画做诱饵,要么阿尔伯特·韦伯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他对山本大佐的价值。”老陈擦擦手,“我收到消息,山本最近在收集艺术品,但不仅仅是爱好。他在通过艺术品交易洗钱,或者转移资金。需要懂行的人帮忙鉴定和估价。”

      侗殿秋皱眉:“阿尔伯特被卷进去了?”

      “恐怕是。”老陈坐下,“武田把他推荐给山本,表面是艺术咨询,实际上是拉他下水。一旦阿尔伯特帮山本处理过艺术品交易,就有了把柄在日本人手里。”

      “他可以拒绝。”

      “拒绝一个海军情报部的大佐?”老陈摇头,“那会立刻引起怀疑。他现在只能配合,然后想办法不留下证据。”

      侗殿秋走到窗边。窗外是狭窄的里弄,对面人家在生煤球炉,青烟袅袅上升,在空中散开。一个妇人在晾晒被子,用力拍打,棉絮在光柱中飞舞。

      “我们需要警告他。”她说。

      “怎么警告?你们现在连通信都不安全。”

      侗殿秋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办法。用最古老的办法。”

      “见面?”

      “不。借书。”

      老陈挑眉:“说清楚。”

      “图书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借书证记录。我可以借一本特定的书,在里面夹纸条,然后他借同一本书。”侗殿秋转身,“上海图书馆的系统,借书卡会显示借阅历史。如果我在某本书里留了信息,他借的时候就能看到。”

      “太明显了。”

      “所以书要选得好。”侗殿秋开始思考,“需要一本我们都会借,但别人不会觉得奇怪的书。”

      “比如?”

      “比如《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侗殿秋说,“阿尔伯特的研究领域,我也写过相关文章。借这本书很合理。”

      老陈考虑了一下:“可以试试。但纸条必须用密写,而且不能直接提到山本或特高课。”

      “用艺术隐喻。”侗殿秋已经有了想法,“委拉斯开兹的《宫娥》里,有一面镜子反映真相。但如果镜子本身被扭曲了怎么办?”

      “什么意思?”

      “山本大佐要阿尔伯特鉴定艺术品,但那些艺术品可能是赝品,或者是被盗的赃物。鉴定结果会成为交易记录的一部分——这就是扭曲的镜子,反映的不是真相,而是山本需要的‘真相’。”侗殿秋越说思路越清晰,“阿尔伯特需要做的,不是拒绝鉴定,而是让鉴定本身留下破绽——一种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的破绽。”

      老陈笑了:“你在教他如何专业地作假。”

      “我在教他如何生存。”侗殿秋轻声说。

      她离开裁缝铺时已是傍晚。街道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吃晚饭的人。她路过一家当铺,橱窗里摆着各种抵押品:手表、首饰、皮大衣,还有几幅装在框里的画。其中一幅是廉价的牡丹图,红得俗艳,但装裱精美。

      艺术作为抵押品。真相作为交易筹码。

      她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这种疲惫不是睡眠能缓解的,而是一种深层的、对这场无尽游戏的厌倦。每天编码、解码、试探、躲避,在谎言的迷宫里寻找一点点真实。

      但她想起列文斯基素描本上的话:“艺术是我呼吸的方式。”

      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些艺术讨论、这些隐喻和密码,也是呼吸的方式——在窒息的年代里,唯一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的方式。

      侗殿秋回到家,磨墨铺纸,开始写那封永远无法直接寄出的信。这次她写的是八大山人晚年的作品:

      “八大山人晚年画过一幅奇特的《鱼石图》。石头占据画面大部,沉重压抑,而一条小鱼在石缝间游动,几乎看不见。有人批评构图失衡,但我认为这正是他的本意——在巨大的压迫下,生命依然存在,哪怕微小,哪怕隐蔽。那条鱼没有试图推翻石头,它只是存在着,在石头的阴影里游出自己的轨迹。”

      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段: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否太执着于‘反映真实’?也许在某些时刻,更重要的是‘成为真实’——不是镜中的影像,而是镜前那个存在本身。即使被扭曲,即使被掩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写完,她用米汤在背面写了更直接的信息:鉴定可留专业破绽,如颜料年代不符或签名笔触异常。真行家能识,外行不觉。

      然后她将信用特殊的方式折叠,夹进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的索引页里。明天,她会去图书馆借这本书,然后等待阿尔伯特来借阅。

      这是一个脆弱的链条,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断裂。但在这个脆弱的时代,脆弱也许是唯一真实的状态。

      侗殿秋吹灭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月色很好,清冷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片静止的水银。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星星。他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即使我们看不见,它们依然在那里运行。即使被云层遮蔽,被城市灯光淹没,它们的光其实从未消失,只是在抵达我们的路上。

      也许所有的努力都是这样:不一定被看见,不一定被记得,但曾经发出的光,会在某个时间,以某种方式,抵达某个地方。

      不,不能这么想。她摇摇头,站起身。在这个时代,没有“这就够了”。只有坚持,只有继续,直到真正结束的那一天。

      她躺下,闭上眼睛,但很久都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阿尔伯特站在仓库前的画面:灰色呢大衣,挺直的背,还有接过文件时沉稳的手。

      那双手拿过画笔,翻过书页,写过密信,也撒过谎。

      复杂的人。危险的盟友。无法定义的关系。

      但她知道一点:在这场黑暗的舞蹈中,他是少数能跟上她节奏的舞伴之一。这就值得冒险,值得继续。

      即使这舞蹈永远不能在光天化日下跳起。

      四

      周五上午,阿尔伯特坐在山本大佐的会客室里,感觉像走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房间很大,装修是日西合璧的奇怪风格:榻榻米上摆着欧式沙发,墙上挂着浮世绘和德国风景画并置,书架上的日文典籍旁边是歌德和席勒的精装本。

      山本大佐本人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体格结实。他穿着和服便装,手里拿着一把闭合的折扇,说话时用扇子轻轻敲打掌心。

      “韦伯博士,久仰。”山本的德语有口音,但很流利,“武田少佐说您是上海最懂欧洲艺术的人。”

      “过奖了。我只是学者。”阿尔伯特谨慎地回答。

      “学者好。我喜欢和学者打交道。”山本示意他坐下,“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一个穿和服的女仆悄无声息地端上茶具。沏茶的过程仪式化得近乎表演,阿尔伯特耐心地看着,心里在快速分析。山本为什么要找他?真的只是鉴定艺术品?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我收藏艺术品很多年了,”山本开始说,语气随意,“欧洲的,日本的,中国的。但最近遇到一些问题——有些作品的真实性,我无法确定。”

      “哪方面的作品?”

      “主要是欧洲油画。有几幅说是十七世纪荷兰画派的,但我怀疑是……更近代的复制品。”山本用了一个委婉的词,“您知道,战争时期,艺术品市场很混乱。真品、赝品、被盗品,都混在一起。”

      阿尔伯特明白了。山本在通过艺术品交易洗钱或转移资产,但担心买到假货影响交易价值。他需要专业的鉴定,但又要确保鉴定结果符合他的“需求”。

      “我可以看看作品吗?”

      “当然。”山本拍拍手。

      女仆推开一扇侧门,里面是个小房间,墙上挂着五六幅油画。阿尔伯特走进去,一幅幅仔细看。灯光很好,是专业的博物馆照明。

      他立刻看出了问题。一幅标为“小勃鲁盖尔”的乡村风景画,颜料层太新,没有几个世纪应有的微细裂纹。另一幅说是“霍贝玛”的林地景色,签名笔触僵硬,明显是模仿。

      但最让阿尔伯特心寒的是第三幅:一幅圣母像,风格模仿拉斐尔,但画框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标记——那是柏林犹太博物馆的收藏编号。这幅画不是赝品,是赃物,是从被查封的犹太家庭掠夺来的。

      他站在那里,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

      “怎么样?”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尔伯特转过身,脸上保持专业性的平静:“有几幅确实……有问题。需要更仔细的检验。”

      “比如?”

      “比如这幅乡村风景。”阿尔伯特指向小勃鲁盖尔那幅,“颜料的光泽度不对。十七世纪的油画,经过这么长时间,油彩会形成一种特有的温润光泽,但这幅画的反光太锐利。”

      山本走近细看:“所以是假的?”

      “更准确地说,是近代的仿作。”阿尔伯特意有所指,“但仿得很精细,一般人看不出区别。”

      “那这幅圣母像呢?”

      阿尔伯特的心跳加快了。他可以选择说实话——这是掠夺来的艺术品,会立刻引起山本的警觉。或者他可以说谎,但那是与掠夺者同流合污。

      他想到了侗殿秋关于《宫娥》的讨论:“间接反映真相”。

      “这幅画很特别,”他缓缓说,“风格是拉斐尔派的,但技法和用色有北方画派的影响。可能是某个不知名画家的作品,被后人误认为大师之作。”他停顿一下,“而且画框很新,与画作的年代不符。通常这种情况,意味着画作被重新装裱过,可能是因为原来的画框损坏了……或者丢失了。”

      他强调了“丢失”这个词,看山本的反应。

      山本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敲打掌心的折扇停了一下:“所以价值不高?”

      “作为‘拉斐尔派作品’,价值会打折扣。但如果作为十六世纪无名画家的作品,依然有其艺术价值。”阿尔伯特谨慎地措辞,“关键在于您想要什么:一个响亮的名字,还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山本笑了,这次笑容到达了眼睛:“韦伯博士,您很聪明。我喜欢聪明人。”他合上折扇,“这样吧,请您为这几幅画准备一份鉴定报告。不需要太详细,只要说明时代、风格、和价值评估。”

      “价值评估需要参考市场行情……”

      “我会给您一个参考范围。”山本打断他,“您只需要确认,这些画‘值得’那个价格。”

      陷阱闭合了。阿尔伯特如果出具这样的鉴定报告,就成为山本洗钱计划的共犯,留下了白纸黑字的证据。

      但他别无选择。拒绝更危险。

      “我需要几天时间。”他说。

      “三天够吗?”

      “够。”

      山本送他到门口时,突然说:“对了,听说您最近在整理一些德国画家的遗作?列文斯基的作品?”

      阿尔伯特的手在门把上僵住了:“是的。学术研究。”

      “很好。艺术没有国界,对吧?”山本拍拍他的肩,“即使是‘堕落艺术’,也有其历史价值。我很欣赏您这种……开放的态度。”

      这句话里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山本知道仓库的事,知道中村放行了,现在用这个作为提醒:我手上有你的把柄。

      阿尔伯特鞠躬告别。走出海军武官处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感到一种几乎生理性的反胃。

      坐进车里,铃木一如既往地沉默开车。但今天,阿尔伯特从后视镜里看见,铃木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没有说。

      回到领事馆,阿尔伯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需要思考,需要计划,需要找到出路。

      他想起侗殿秋可能会在图书馆留信息。下午四点,他驱车前往上海图书馆。

      在艺术史区,他找到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借书卡上,最新的名字是“侗殿秋”,借阅日期是昨天。他借了这本书,走到阅览室角落坐下。

      快速翻动书页,在索引部分,他找到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表面是八大山人《鱼石图》的分析。但侗殿秋的笔迹在某些地方有微小的变化——某些笔画稍粗,某些连接处不自然。

      他需要工具。阿尔伯特起身去了洗手间,锁上门,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这次是真正的眼药水瓶子,但装的是另一种试剂。滴在纸上,等待。

      显现的字迹很淡,但清晰:“鉴定可留专业破绽,如颜料年代不符或签名笔触异常。真行家能识,外行不觉。”

      还有一行小字:“鱼在石间游,不在石上撞。”

      阿尔伯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八大山人的鱼,在石缝间游动,不试图推翻石头,只是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侗殿秋在告诉他:不要直接对抗,而是在规则之内找到缝隙。

      专业破绽。他思考着这个词。一份鉴定报告里,可以埋下只有内行才懂的破绽——比如提到颜料成分的某个细节与时代不符,但又不直接说“这是赝品”;比如分析笔触时指出某种“不自然的流畅”,暗示可能是模仿。

      这样,如果未来这份报告被用来做证据,真正的艺术专家能看出问题,但山本这样的外行不会察觉。他既完成了任务,又没有完全说谎。

      阿尔伯特感到一种奇特的安慰。在这个孤独的游戏里,有一个人在另一头,理解他的困境,并试图给他指一条路。

      他将纸条冲进马桶,回到阅览室。在还书前,他在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极小的德文单词,用的是图书馆提供的公用铅笔:

      Danke. Verstanden.

      谢谢。明白了。

      然后他在“鱼”这个字的解释旁,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书页边缘,在那里画了一条简笔的鱼,游向页面之外。

      这是他的回应:我收到了,我会照做,我会像那条鱼一样找到生存的方式。

      还书时,图书管理员例行公事地检查书页。阿尔伯特的心跳有些快,但管理员只是粗略翻了翻,就盖上了还书章。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染着奇异的紫红色,像某幅表现主义油画中的色彩。阿尔伯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渐渐亮起的灯火。

      他想起了列文斯基素描本上的上海街景。那些线条,那些生活,那些在压迫下依然继续的日常。艺术家看见了这些,记录了下来。而现在,他在做类似的事情——在压迫下记录,在限制中寻找真实。

      只是他的画布是鉴定报告,他的颜料是专业术语,他的主题是真相如何在谎言中幸存。

      他走下台阶,融入了街道上归家的人流。灰色呢大衣的背影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只是一个普通的欧洲男人,走在1943年深秋的上海街头。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收到了一条救命的建议,决定在即将出具的伪证中埋下真相的种子。

      也没有人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女人在等待他借阅那本书的登记信息出现在借阅记录上,确认他收到了她的信息。

      两个灵魂,通过书本的传递,在战争的缝隙里完成了一次共振。

      艺术作为密码。真相作为抵抗。生存作为艺术。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这就是他们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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