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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2. ...

  •   #2
      一

      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从金黄转为干枯的褐色,在法租界的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阿尔伯特走出领事馆时,风卷起几片叶子,擦着他的鞋尖掠过。

      他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柏林电报,薄薄的纸页却重得压手。电报用了看似平常的措辞:“父亲健康状况变化,建议近期安排探望。”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父亲指抵抗组织,“健康状况变化”意味着有成员被捕或暴露。

      阿尔伯特将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脸色平静地走向等候的汽车。司机是领事馆配的日本人,姓氏是铃木,总是沉默得像块石头。

      “去图书馆。”阿尔伯特用德语说。

      铃木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头。

      车子在四川中路上缓慢行驶。阿尔伯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拎着菜篮匆匆走过的妇人,蹲在路边修自行车的少年,咖啡馆橱窗里张贴的“大东亚共荣圈”宣传画。所有这些日常景象之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想到了侗殿秋上封信里关于《夜巡》的描述——“被忽略的见证者”。如果她指的是历史中那些无名者,那么此刻车窗外每一个路人都可能是见证者,见证着占领、抵抗、妥协与生存。

      车在上海图书馆前停下。

      阿尔伯特走进阅览室时是下午两点四十分。他提前了二十分钟,这是他的习惯——观察环境,确认安全。今天2号阅览区只有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在读报纸,一个女学生在抄写什么,还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在书架前徘徊。

      他走到欧洲艺术史区,抽出那本《伦勃朗全集》。翻到《夜巡》的页面时,他的手指在女孩腰间的鸡爪标志上停顿了片刻。侗殿秋画的小草图很精确,甚至捕捉到了鸡爪弯曲的角度。

      她为什么要特别指出这个细节?

      阿尔伯特合上书,从口袋里掏出怀表:两点五十五分。他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花园,实际上在观察那个穿长衫的男人。那人在中国古籍区已经停留了十五分钟,但没有查阅任何书籍,只是偶尔抬手看表。

      两点五十八分,侗殿秋出现在楼梯口。

      她今天穿深灰色旗袍,外面罩一件同色针织开衫,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她的目光在阅览区扫过,看到阿尔伯特时,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先走到期刊架前,取了最新的《东方杂志》。

      阿尔伯特坐回座位。五分钟后,侗殿秋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

      “下午好。”她轻声说,翻开杂志。

      “下午好。”阿尔伯特点头,打开自己的书。

      接下来十分钟,两人各自阅读,没有交谈。阿尔伯特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个长衫男人——那人离开了古籍区,向这边走来,脚步很轻。

      当男人经过他们桌边时,侗殿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您看这期《东方杂志》,有篇文章在讨论宋代山水画中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作者说郭熙的‘四可论’其实是一种政治隐喻——士大夫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理想,寄托在山水之间。”

      阿尔伯特抬起眼。侗殿秋的目光依然落在杂志上,但她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短,一长,两短。

      摩斯密码的“V”。

      胜利?危险?还是其他意思?

      “很有趣的观点,”阿尔伯特回应,手指也在桌面上轻点:三短,三短,三短。SOS的简化版?“不过我觉得过度解读了。有时候山水就是山水。”

      长衫男人在他们桌边停下,俯身对侗殿秋说:“小姐,请问现在几点了?我的表好像停了。”

      侗殿秋抬起手腕,露出那块银色手表:“三点二十。”

      “谢谢。”男人看了看表盘,又看了看侗殿秋的脸,“您这块表很特别,是瑞士牌子吧?”

      “家里传下来的旧东西。”侗殿秋微笑,笑容礼貌而疏离。

      男人点点头,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阿尔伯特等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什么人?”

      “不知道。”侗殿秋合上杂志,“但上周在报社附近也见过他。穿同样的长衫,同样的布鞋。”

      “需要换个地方吗?”

      “不,”侗殿秋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桌面,“这样更安全——在公开场合,假装偶然遇见。给您这个,上次提到的基希纳那幅画的分析。”

      阿尔伯特接过纸,迅速放进口袋。纸很薄,但他能感觉到上面有不止一层内容。

      “您上次提到《夜巡》里的女孩,”侗殿秋继续说,声音恢复到正常聊天的音量,“我后来又想了想。也许伦勃朗不是在暗示‘被忽略的见证者’,而是在说:所有的见证都是片面的。画面中央的队长和副官以为自己是被描绘的主体,但实际上,画里每个人——包括那只鸡——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主角。”

      阿尔伯特听懂了潜台词:不要太关注中心人物,注意边缘细节。

      “就像中国画的手卷,”他说,“没有唯一的焦点,视线随着展开而移动。”

      “正是。”侗殿秋站起身,“我该去还杂志了。下周同一时间,如果您有空,我们可以继续讨论马蒂斯的色彩理论。”

      “我会在这里。”

      侗殿秋点点头,走向期刊归还处。她的步伐平稳,背挺得很直,但阿尔伯特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握着手提包的皮带,握得很紧。

      二

      回到领事馆后,阿尔伯特锁上办公室的门,才拿出那张纸。

      表面是一篇关于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1915年作品《柏林街景》的简短分析,用中文写成,字迹工整。文章讨论的是画中那些瘦长扭曲的人形、不真实的色彩、以及城市生活带来的疏离感。学术性强,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阿尔伯特知道侗殿秋不会只为这个冒险见面。

      他走到洗手间,打开镜子上方的药柜,取出一小瓶眼药水——实际上是他自制的化学试剂。将液体滴在纸页边缘,等待。

      三十秒后,纸张右下角显现出淡蓝色的字迹:

      港口西区三号仓库
      周四 16:00
      画:莫奈《睡莲》尺寸 89x92
      安全词:鸢尾花

      阿尔伯特将纸对着光,发现那些看似随意的句点中,有几个稍微大些,位置也奇怪。连起来是:提防穿长衫者

      他烧掉了纸,看着灰烬在陶瓷洗手池里蜷缩成黑色的碎片,然后打开水龙头冲走。

      周四下午十六点。港口西区。莫奈《睡莲》的尺寸是坐标——89和92,应该是经纬度或仓库编号的参照。鸢尾花是莫奈画过的另一个系列,作为安全词很自然。

      阿尔伯特走到窗边。领事馆的院子里有卫兵在巡逻,钢盔在午后阳光下反着冷光。他需要传递的消息是:柏林来的新指令,要求收集日本海军在东海的活动频率,特别是潜艇动向。抵抗组织需要这些来判断日军是否在准备新的海上行动。

      但他不能亲自去港口。太危险,而且他已经被注意了——那个长衫男人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

      阿尔伯特坐回桌前,开始写一封信。这次他用了德语,写给一个虚构的“艺术收藏家朋友”:

      亲爱的费舍尔先生,

      关于您询问的莫奈《睡莲》系列,我最推荐1906年那幅尺寸为89x92厘米的作品。画面中的光影处理尤为精妙,特别是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日照角度——如果您有机会在此时观看原作,会发现水面上的紫色和绿色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层次。

      鸢尾花系列虽然也很美,但相比之下缺乏《睡莲》那种沉浸感。不过如果您偏好更结构化的构图,或许会更喜欢鸢尾花。

      您忠诚的,
      阿尔伯特·韦伯

      他封好信封,叫来秘书:“请把这封信寄到虹口区的这个地址。”地址是抵抗组织的一个安全邮箱。

      秘书接过信封时,阿尔伯特状似随意地问:“最近邮件检查有加强吗?我听说有些寄往欧洲的信件延迟了。”

      “日本方面确实增加了抽查,”秘书低声说,“特别是寄往中立国的信件。武田少佐昨天还来问过领事馆的外发邮件记录。”

      阿尔伯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秘书离开后,他看向桌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二。周四的港□□接,他不能去,但组织会派人。如果侗殿秋的信息准确——需要提防穿长衫者——那么这次行动可能已经被监视了。

      他需要警告组织,但又不能直接接触。

      阿尔伯特想了想,抽出一张明信片。是上海外滩的风景照,黄浦江上停泊着军舰。他在背面用中文写:

      老师:您要的《中国画论辑要》已找到,但书店老板说最近有类似打扮的顾客也在询问此书。建议改日再取。学生敬上。

      他将明信片塞进外套口袋,准备下班时投进街角的邮筒——那个邮筒的信件会经过另一条检查线路,但收件地址是法租界的一家书店,是组织的另一个联络点。

      做完这些,阿尔伯特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动作都要考虑三层含义,每一次信任都可能致命。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侗殿秋所有的来信。最上面一封,她写道:“被看见过的东西,就永远存在于看见的记忆中。”

      也许这就是他们所做一切的意义:即使失败,即使被遗忘,至少曾经被见证过。

      三

      侗殿秋此刻在《申报》报社的排版房里。

      印刷机的轰鸣声震得地板发颤,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她站在校对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明天要出版的清样,眼睛却在看窗外。

      从报社三楼望出去,可以看见南京路的一段。街上行人如织,黄包车在车流中穿梭,几个日本兵在路口站岗,刺刀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光。

      “小侗,这一版差不多了吧?”排版老师傅老徐走过来,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侗殿秋回过神:“标题字号再大一点比较好。‘大东亚文化艺术交流展’这几个字要醒目。”

      “明白,明白。”老徐喝了口茶,“你说这些展览真有人去看吗?”

      “总会有人去的。”侗殿秋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从手提包夹层里取出阿尔伯特今天给她的纸条——其实有两张,一张是基希纳的分析,另一张更小,夹在折叠缝里。

      小纸条上用铅笔写着极细小的德文单词:Danke. Vorsicht.

      谢谢。小心。

      侗殿秋将纸条凑到台灯下烧掉,看着火苗舔舐纸边,迅速卷曲成灰。阿尔伯特注意到了那个长衫男人,并且感谢她的警告。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他确实在从事需要警惕的工作。

      但“小心”这个词本身也意味着危险在靠近。

      桌上的电话响了。侗殿秋等铃声响了三声才接起:“喂?”

      “侗小姐吗?这里是震旦大学图书馆。”一个男声说,“您预约的《法兰西绘画史》已经到了,可以来取了。”

      “谢谢,我明天下午过去。”

      “好的。另外,您之前问的关于印象派画册,我们馆藏里有一本1929年巴黎出版的,但暂时不外借,只能在馆内查阅。”

      “明白了。谢谢。”

      电话挂断。侗殿秋在日历上做了个记号——震旦大学的代码,明天下午三点,有消息要传递。

      她坐回椅子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工作记录,而是她与阿尔伯特通信的副本——当然,只抄录了表面的艺术讨论。每次重读,她都在找新的解读可能。

      阿尔伯特上次信中写到“维米尔画布之外的雨”,她开始以为只是诗意的表达。但后来结合日期和当时的天气记录,发现写信那天上海确实有雨。如果这是巧合,也太巧了。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他可能在用天气作为某种确认信号。

      还有他提到的“狮子在黑暗中是否还能看见”。侗殿秋去查了柏林佩加蒙博物馆的资料,伊什塔尔门上的狮子确实是琉璃砖烧制,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鲜艳。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什么?是暗示某种持久性?还是在说:即使被隐藏,真实依然存在?

      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回信的草稿。这次她打算谈马蒂斯——不是他那些鲜艳的色彩,而是晚年因病卧床后创作的剪纸系列。

      “马蒂斯晚年的剪纸作品,看似是身体受限后的妥协,实际上是一种解放。当他不能再站在画架前,就转向了剪刀和彩纸。那些飞舞的形状,那些纯粹的色彩,比任何油画都更直接地抵达欢乐的本质。这让我想起中国文人画传统中的‘逸笔草草’——在限制中寻找自由,在简单中抵达深刻。”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号外!号外!斯大林格勒最新战况!”

      侗殿秋走到窗边,买了一份报纸。头版标题很大:《德军在斯大林格勒遭遇顽强抵抗》。她快速浏览内文——经过日方审查的报道,语气依然强硬,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局势的微妙变化。

      如果欧洲战局转变,上海的局面也会变化。日本和德国的关系,占领区的政策,一切都会随之调整。

      她需要把这个信息传递给组织。同时,也需要观察阿尔伯特的反应——作为德国人,他对东线战局的看法会透露他的真实立场。

      侗殿秋回到桌前,在信的末尾加了一段:

      “最近在读战地记者的报道,想起戈雅的《战争的灾难》系列版画。那些画面没有英雄主义,只有扭曲的痛苦和无声的呐喊。有时候我想,为什么人类需要一遍遍经历这些?然后我又想,也许正因为经历,才更需要艺术——不是作为逃避,而是作为理解。”

      她将信用中文写了两遍,第一遍是表面版本,第二遍在关键句子处换了更强烈的措辞。然后将第二遍的版本用米汤写在第一遍的背面——这是老方法,但有效。收信人用碘酒擦拭就会显现。

      信封好时,天色已经暗了。报社走廊里传来下班同事的谈笑声,脚步声杂乱地经过她的门口。

      侗殿秋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离开前,她看了眼桌上的小镜子——里面的女人神情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任何破绽。

      这就是她的面具。戴久了,有时候会忘记面具下面是什么。

      四

      周四下午,阿尔伯特在领事馆的会议室里坐立不安。

      会议是关于“德日文化合作新阶段”的,武田少佐和领事馆的几位官员都在场。幻灯片一张张闪过:计划在上海举办德国古典音乐巡回演出,组织日本艺术家访问柏林,合拍宣传电影……

      阿尔伯特表面上在做笔记,心里却在想港口那边的情况。十六点整,现在正是交接时间。他派去的人是可靠的——一个在码头工作的波兰犹太人,受过抵抗组织训练,身份伪装得天衣无缝。但如果那个长衫男人真是特工,如果这是一个陷阱……

      “……韦伯博士,您认为呢?”武田的声音突然传来。

      阿尔伯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抱歉,您刚才说?”

      “关于在上海举办巴赫音乐会的场地选择,”武田重复,眼神里有一丝探究,“您觉得是在法租界的音乐厅好,还是在虹口的日本文化中心好?”

      阿尔伯特快速整理思绪:“巴赫的音乐具有普世性,但演出环境会影响听众的感受。法租界音乐厅的音响效果更好,但虹口文化中心的政治象征意义更强。取决于我们想要传达什么信息。”

      “您个人倾向于?”

      “我倾向于艺术品质优先。”阿尔伯特说,“巴赫的音乐本身就有足够的力量,不需要额外的政治背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德国同僚交换了眼神——这种“艺术独立于政治”的论调在纳粹德国是不被提倡的。

      武田却笑了:“韦伯博士真是纯粹的艺术家。好吧,我会考虑您的建议。”

      会议继续。阿尔伯特的手心有些出汗。他刚才的话可能太过直白,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港口那边……

      四点半,会议终于结束。阿尔伯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走到窗边。从这里看不到港口,但能看到黄浦江的一小段江面。江上有货船在缓慢移动,拖出长长的水纹。

      五点,秘书敲门进来:“博士,有您的信件。”

      是一个普通的商用信封,寄件人署名“上海艺术用品公司”。阿尔伯特谢过秘书,等门关上后才拆开。

      里面是一张购买绘画材料的收据,日期是今天,金额是89.92元。收据背面用隐形墨水写了一行字:货物安全入库,仓库管理员提及近日有巡视员检查

      阿尔伯特松了口气。交接成功了,但确实有人监视。

      他将收据烧掉,打开日记本,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记下:11月12日,港□□接成功,但有监视。长衫男子确认可疑。

      接着,他需要处理另一个问题。柏林的最新指令要求他收集更多关于日本海军的情报,这意味着他需要接触更高层级的日本军官。但每次接触都增加暴露风险。

      阿尔伯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世界艺术史年鉴》,翻到索引页,找到“日本浮世绘”条目。在这一页的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几个名字和日期——这些看似是学术笔记,实际上是接下来两周他需要接触的日本军官名单,以及计划会面的时间。

      其中有个名字被圈了起来:山本大佐,海军武官,艺术收藏爱好者,偏爱葛饰北斋。

      这是一个切入点。山本大佐最近在收集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阿尔伯特可以以“帮助鉴定版本真伪”为由接近他。在鉴赏画作的过程中,可以自然地聊到港口、船只、海军活动……

      但这也意味着他需要更深入地卷入这场游戏。每走一步,离边缘就更近一些。

      阿尔伯特合上书,从抽屉里拿出侗殿秋的最新来信。这次她谈的是马蒂斯的剪纸。读到“在限制中寻找自由”这句话时,他苦笑了一下。

      限制。他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层层限制中——国家的限制,战争的限制,身份的限制。而自由,如果还存在,只能在这些限制的缝隙中艰难生长。

      他提笔回信。这次他决定谈委拉斯开兹的《宫娥》:

      “您提到马蒂斯在限制中寻找自由,这让我想起委拉斯开兹的《宫娥》。画面中央的小公主被众人环绕,看似是焦点,但实际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画外——投向观者,或者更准确地说,投向正在被画家描绘的国王夫妇。这幅画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同时展现了被观看、观看、以及观看的观看。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是画中人、观画者,以及画布之外那个看不见的存在。”

      写到这里,阿尔伯特停顿了。他原本想继续写艺术理论,但手指不受控制地写下了另一段话: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宫娥》里的人物——在某个场景中扮演角色,同时知道有目光在注视我们,却永远无法完全确定那目光来自何方,又包含了怎样的意图。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确实被注视着。”

      这太冒险了。几乎是在直接暗示他们被监视的状态。

      但阿尔伯特没有划掉这段话。他让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有些话需要说出来,即使只能以隐喻的方式。

      五

      三天后,侗殿秋在震旦大学图书馆收到了这封信。

      她坐在阅览室最靠里的位置,窗外是深秋凋零的花园。信纸展开在桌上,委拉斯开兹的名字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宫娥》。她当然知道这幅画。那种复杂的视线交织,那种现实与再现的暧昧界限。但阿尔伯特描述的视角更深刻——他把自己和她也放进了这个结构里:被观看,观看,以及永远不确定的第三道目光。

      侗殿秋的手指抚过“我们确实被注视着”这句话。墨迹很稳,没有犹豫的痕迹。他是深思熟虑后才写下这些的。

      她将信仔细读了三遍。第一遍读艺术分析,第二遍读字里行间的情绪,第三遍寻找可能的密码。在描述画面细节时,阿尔伯特特别提到“背景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国王和王后的微小身影”。如果这是线索,镜子通常象征反映、真相、或者双重性。

      侗殿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用铅笔写下几个关键词:镜子、反映、双重、真相、隐藏的君王。

      然后她意识到什么,从包里拿出上海地图。震旦大学在法租界西区,如果以图书馆为镜子,那么“映出的”会是……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图书馆东侧是日本海军司令部,西侧是德国领事馆。如果图书馆是那面镜子,那么镜中映出的就是这两股力量。而“隐藏的君王”——看不见的国王夫妇——可能是真正的权力核心,或者战争背后的真相。

      但也许她解读得太深了。也许阿尔伯特只是在谈论艺术。

      侗殿秋摇摇头,将纸条烧掉。灰烬落在窗台的积尘上,像一个小小的黑色岛屿。

      她开始写回信。今天要传递的信息很重要:组织需要知道日本海军最近在长江口集结的情况,这可能是新一轮军事行动的前兆。她不能直接问阿尔伯特,但可以引导话题。

      “您提到《宫娥》中那面模糊的镜子,这让我想起中国画中的‘借景’手法——画家不直接描绘某个物体,而是通过水中的倒影、窗外的远山、或者屏风上的画中画来暗示它的存在。最高明的‘借景’甚至不出现任何具体形象,只通过留白和构图,让观者自己填补空白。”

      她在这里用了“留白”——这是他们之前讨论过的概念,现在赋予新的含义:未说出的信息。

      “最近我在研究中国长卷画的观看方式。手卷需要徐徐展开,右侧卷起,左侧展开,观看成为一个时间过程。有趣的是,观看者永远无法同时看到全部画面,必须依靠记忆连接断片。这或许也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没有全景,只有连续的局部,以及连接这些局部的努力。”

      侗殿秋停下笔,思考如何嵌入情报。她需要提到港口,但不能直接说。

      “说到连接,我想起明代画家仇英的《清明上河图》临本。画面中汴河上的船只往来,码头工人装卸货物,商贩沿街叫卖——所有这些细节共同构成城市的脉动。但最打动我的是那些桥梁:木质拱桥连接两岸,让人们和货物得以流动。没有这些桥梁,河流就成了阻隔。”

      桥梁。连接。港口。船只。

      她继续写,语气更个人化一些: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象那些古代画家如何观察这些日常场景。他们一定花了无数时间坐在河边,看船只如何靠岸,货物如何装卸,人们如何在流动中建立短暂的联系。这些观察最后都沉淀为笔下的线条和色彩,比任何历史记载都更真实地保存了那个时代的呼吸。”

      信写完了。侗殿秋检查了一遍,确认表面上是纯粹的艺术讨论,但提到了港口、船只、流动、联系。如果阿尔伯特在参与相关情报工作,他会明白这些词的意义。

      她用米汤在背面写了更直接的信息:长江口日军舰船增加,疑有新部署。然后封好信封,贴上邮票。

      离开图书馆时已是傍晚。秋日的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弥漫着炊烟和煤油的味道。侗殿秋沿着围墙慢慢走,路过一个小书摊时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戴圆眼镜的老人,正在整理旧书。侗殿秋的目光扫过书脊,突然停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德国表现主义木刻选》。

      她拿起书翻开。里面是黑白木刻作品,那些粗粝的线条、强烈的情感、变形的面孔。有一幅让她特别停留:凯绥·珂勒惠支的《牺牲》,一个母亲双手捧出自己的孩子。

      “小姐对德国艺术感兴趣?”摊主问。

      “随便看看。”侗殿秋说,“这本书多少钱?”

      “您要的话,两块。”

      侗殿秋付了钱,把书夹在腋下。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翻开书的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

      给卡尔,愿艺术照亮黑暗。1938年圣诞。

      1938年。水晶之夜之后。一个德国人把这本“堕落艺术”的画册送给朋友,写下这样的寄语。

      侗殿秋合上书,继续往前走。天色完全暗了,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艺术照亮黑暗。多么天真又多么勇敢的愿望。

      但也许,在完全的黑暗中,一点点光就是全部。

      六

      一周后的星期二,阿尔伯特经历了他来上海后最接近暴露的时刻。

      事情始于一次例行邮件检查。日本宪兵队突然造访领事馆,要求查看最近三个月所有外发信件的记录副本。理由是“防止敏感信息泄露”,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日德关系微妙的信号。

      阿尔伯特被叫到副领事的办公室时,武田少佐已经在那里了,还有两个宪兵站在门外。

      “韦伯博士,请坐。”副领事施密特先生脸色不太好看,“武田少佐有些问题需要您协助。”

      武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韦伯博士,我们注意到您近期有相当数量的私人信件往来,特别是寄往本地地址的。能解释一下吗?”

      阿尔伯特保持平静:“我是艺术史学者,与本地文化界人士有些学术交流。”

      “都是关于艺术的话题?”

      “当然。您可以查看信件内容——如果您需要翻译,我很乐意提供。”

      武田翻开文件夹:“比如这封,寄给《申报》侗殿秋女士的。您在里面讨论了……委拉斯开兹的《宫娥》?”

      “侗女士是文化版记者,我们偶尔交流艺术观点。”阿尔伯特说,“她对中国艺术有很深的理解,这对我研究东西方艺术比较很有帮助。”

      “但为什么要用德语写呢?她懂德语?”

      “我用德语是习惯,她会找翻译。”阿尔伯特撒谎了。实际上他知道侗殿秋懂德语——从她信中的引用和措辞能看出来。但这个信息不能暴露。

      武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艺术交流是好事。不过在这样的时期,任何跨国、跨文化的交往都需要谨慎。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完全明白。”

      “那就好。”武田合上文件夹,“顺便问一句,您对葛饰北斋有研究吗?”

      阿尔伯特心中一紧:“有一些。他的《富岳三十六景》是浮世绘的杰作。”

      “山本大佐——您可能听说过,海军武官——他最近收藏了一套《富岳三十六景》,但对其中几幅的真伪有疑问。如果您有时间,或许可以帮忙看看?”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测试。山本大佐是海军情报部门的人,如果阿尔伯特接触他,就会进入更严格的监视范围。

      “我很乐意帮忙,”阿尔伯特说,“只要不影响本职工作。”

      “当然。”武田站起身,“我会安排时间。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您的配合。”

      武田离开后,施密特副领事叹了口气:“阿尔伯特,你要小心。日本人现在对谁都怀疑,尤其是我们这些‘盟友’。”

      “我明白。”阿尔伯特说,“但我做的都是正当的学术交流。”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完全是‘正当’的。”施密特摇摇头,“回去吧。这几天低调点。”

      阿尔伯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深呼吸。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邮件检查。他们看了他给侗殿秋的信。虽然表面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人仔细分析,会发现那些艺术讨论的深度超出了普通交流。而且,如果他们检查侗殿秋的回信,会发现她的德语水平其实很好——这会戳破他的谎言。

      更危险的是,如果日本人已经开始怀疑他,那么侗殿秋也被牵连了。

      阿尔伯特走到窗前。院子里,武田正在和宪兵说话,然后坐车离开。车子驶出领事馆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需要警告侗殿秋。但不能再用信件,太危险。也不能直接见面,可能被跟踪。

      阿尔伯特思考片刻,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上海文化机构名录》。翻到《申报》报社的电话,拨了过去。

      “请转文化版侗殿秋女士。”

      等待的几秒钟里,他 rehearsed 要说的话。必须听起来像普通的学术邀约。

      电话接通了:“喂,侗殿秋。”

      “侗女士,我是阿尔伯特·韦伯。”他用德语说,语速比平时稍快,“关于我们之前讨论的委拉斯开兹,我突然想到一个细节——那面镜子里的国王夫妇,艺术史家最近有新的解读。如果您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我可以在上次那家咖啡馆等您,带上相关的参考资料。”

      沉默。然后侗殿秋用中文回答:“对不起,我听不懂德语。您能说中文或法语吗?”

      她在装不懂。聪明。

      阿尔伯特切到法语:“抱歉。我是说,关于委拉斯开兹,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可以吗?”

      “明天下午我有编前会,可能走不开。后天怎么样?”

      “后天可以。还是三点?”

      “四点吧。三点我可能赶不到。”

      “好的,四点见。”

      电话挂断。阿尔伯特放下听筒,手心全是汗。侗殿秋听懂了——她改了时间,说明她意识到了危险,需要更谨慎的安排。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画廊附近的咖啡馆。后天下午四点。

      现在他需要准备“相关的参考资料”——实际上是警告她邮件被检查的信息,以及山本大佐的事情。要用她能理解但不留证据的方式传达。

      阿尔伯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明信片,是慕尼黑美术馆的复制品,画的是丢勒的《野兔》。他在背面用法语写:

      亲爱的侗女士,

      关于委拉斯开兹《宫娥》中镜子的问题,我找到了那篇新论文的摘要。作者认为,镜中的模糊影像不是技术局限,而是有意为之——画家在提醒观者:有些真相只能被间接反映,直接凝视反而会使其消失。

      另外,最近认识了一位日本收藏家,他对葛饰北斋很有研究。我们讨论时提到,伟大的艺术往往诞生于严格的形式限制中,比如浮世绘对题材和技法的规定。这让我重新思考‘自由’与‘限制’的关系。

      期待后天的讨论。

      您真诚的,
      A.W.

      “间接反映”暗示信息需要隐蔽传递。“直接凝视反而会使其消失”警告直接接触的危险。提到日本收藏家则暗示新出现的山本大佐这个因素。

      阿尔伯特封好明信片,没有马上寄出。他要等到明天,用不同的邮筒,避免被追踪。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种双面生活正在消耗他。每次对话都要计算,每个眼神都要控制,每个决定都可能影响生死。

      他想起父亲的话:“阿尔伯特,你太喜欢解谜了。但生活不是谜题,是流动的、混乱的、无法完全破解的过程。”

      父亲现在在哪里?软禁在柏林郊区的房子里?还是已经被带走?电报上的暗语“健康状况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阿尔伯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战前在意大利拍的:他和父亲站在乌菲兹美术馆前,阳光下两人都在笑。那时的世界还有清晰的轮廓,艺术就是艺术,不是密码,不是掩护,不是武器。

      他将照片取下来,对着灯光看。背面的日期:1937年8月。六年前。感觉像上辈子。

      窗外传来钟声,是远处教堂的晚钟。阿尔伯特将照片放回日记本,锁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整理好西装,调整领带,做出一个文化专员应该有的平静表情。

      面具戴好了。可以出门了。

      他要去参加一个不得不去的酒会,与一些他鄙视的人谈笑风生,为一个他反对的政权举杯。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而是日复一日的表演。每个人都在演,直到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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