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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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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938年的重庆在日军的轰炸下学会了呼吸——在两次空袭之间,抓紧时间生活。
时灼的清晨通常始于防空警报解除后的寂静。他从吊脚楼的木板床上起身,推开窗,嘉陵江上的雾气正慢慢散开,露出对岸山峦的轮廓。远处有黑烟升起,是昨晚轰炸留下的伤疤。他快速洗漱,穿上洗得发白的衬衫,系好领带——这是父亲教的:“越是乱世,越要体面。体面不是虚荣,是告诉自己,文明还在。”
桌上摊开着昨晚未完成的工作:《战时民事诉讼特别程序草案》第三稿。旁边是父亲从成都寄来的信,字迹比以往潦草:
“灼儿:见你草案,思虑周详,尤重程序简化而不失公正,甚慰。然战时实务,常有理想不及之处。昨审一案,难民占房,房主诉请返还。依法当判返还,然难民无处可去,判后必生事端。最终调解:房主允住三月,政府补租金。此非‘依法’,乃‘求安’。法律人之难,在知法之外,尚需知世。”
时灼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父亲说的案子,和他上周处理的一个纠纷几乎一样。在战争的裂缝里,法律条文常常显得笨拙,像一件精致的礼服,不合身于褴褛的现实。
他拿起皮包——里面装着草案、笔记本,还有那本从不离身的沈家本手抄本——出门上班。
司法部的临时办公地挤满了人。走廊里堆着卷宗,打字机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时灼的座位在角落,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莱比锡那张雪地合影。同事们都知道他有个“在国外的未婚妻”,偶尔会打趣:“时灼,等打跑了日本人,该请我们喝喜酒了吧?”
他笑笑,不置可否。战争让一切都悬置了,包括承诺。
上午的工作是讨论草案第四章:“证据规则的简化”。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吴法官主持会议,七八个法律人争论不休。
“战时要效率,”一个中年法官敲着桌子,“证人可以书面证言代替出庭,否则前线回来的人怎么办?等开庭?”
“但书面证言容易伪造,”时灼反驳,“而且剥夺了对方质证的权利。德国在特别法庭就用这招,结果成了构陷工具。”
提到德国,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时灼是德国回来的,也都知道德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吴法官咳嗽一声:“时灼说得有道理。但我们不是德国,我们是抗战。要在效率和公正间找平衡。这样吧,加个限制:书面证言需经法官审查真实性,且关键证人尽量出庭。”
时灼点头。这就是他每天在做的事——在“必须”和“不能”之间划线,在战争的实用主义和法治的底线之间找那条细如发丝的路。
午休时,他去街边小摊吃面。摊主老王是南京逃来的,一边煮面一边听收音机里的战报。
“时先生,”老王认得他,“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时灼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不知道。但总要打完。”
“打完就好了,”老王叹气,“打完我就能回南京,看看我家的铺子还在不在。按法律,铺子还是我的吧?”
“按法律是。”时灼说。但他没说的是,战争改变了很多东西——所有权、契约、甚至对“我的”这个概念的理解。
回到办公室,秘书递给他一封信。美国的邮戳,庄意浓的字迹。时灼心跳快了一拍,回到座位才拆开。
“时灼:信收悉。知你在重庆之努力,如雾中执灯,虽光微而方向明。我在美一年,演讲、授课、写作,渐有积累。上月《当法律失去灵魂》书稿完成,交出版社,秋季可出。编辑建议加副题:‘一个中国法律人的跨洋观察’。”
“书中融沈家本思想、德国教训、中国战时法治之思。我特别写了一章‘法意理论’,论证法律之灵魂在于其文化根基与伦理追求,非条文技术。此章灵感,实来自你我当年在莱比锡之辩。”
“近期在哈佛开新课‘非西方法律传统与现代性’,选课者众。有学生问:‘中国法律传统对现代世界有何贡献?’我答:‘贡献不在具体条文,而在一种思维方式——法律不仅是裁判工具,更是教化手段、伦理载体、关系调节器。此思维可补西方个人权利范式之不足。’”
“时灼,我常思你言‘在条文与人间找路’。此路崎岖,但你已在走。我在此所做,是为让世界看见此路之价值。我们虽隔重洋,实为同道。”
“另:闻国内战事艰苦,望你保重。待云开雾散日,当有重逢时。意浓,1938年6月10日于剑桥”
信里还夹着一张剪报,是《纽约时报》书评版的一角,预告了她的新书,称她为“来自东方的清醒声音”。
时灼把信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继续工作,但笔下的文字似乎有了不同的温度——知道有人在远方呼应,孤独就变成了陪伴。
下午,他要去江北处理一个案子。不是正式的庭审,是吴法官说的“现场调解”。案件本身简单:一家小纺织厂被征用生产军服,厂主王老板认为补偿不足,停工抗议。但背景复杂:王老板的独子在淞沪会战牺牲了,工厂是他半生心血;而军服是前线急需的。
时灼坐渡船过江。船上有士兵、小贩、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伤兵靠在船舷,左袖空空,眼神空洞地望着江水。时灼移开视线,感到那种熟悉的无力——法律能补偿这样的失去吗?能衡量一条手臂、一条生命、一个父亲的悲伤吗?
王老板的工厂在江边,是栋两层砖房,机器已经停了。王老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儿子的照片和阵亡通知书。
“时先生,”他认得时灼,“你说,公不公平?我儿子为国家死了,现在国家要征我的厂,给那么点钱。我不在乎钱,我在乎的是……是个理。”
时灼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文件:征用令合法,补偿标准按战时规定,确实不高。他再看王老板的眼睛:那里有悲伤,也有不甘。
“王老板,”时灼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理解。但前线士兵需要衣服。没有冬衣,他们会冻死,像您的儿子一样。”
王老板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说您的损失不重要,”时灼继续说,“我是说,现在有很多种损失——您的损失,前线士兵的损失,国家的损失。法律的任务,不是比较哪种损失更大,是在这些损失之间,找一条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他提出一个方案:工厂继续生产,政府提高补偿标准,但王老板需同意将超出部分捐给阵亡将士家属基金。“这样,您的儿子会被纪念,其他失去儿子的父亲会得到帮助,前线士兵有衣服穿。这不是最公平的方案,但可能是最不坏的方案。”
王老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的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相框边缘。窗外,嘉陵江静静流淌,载着这个国家的苦难和坚韧。
“时先生,”他终于开口,“你学过很多法律吧?”
“学过一些。”
“那你说,法律到底是什么?是条文,还是……人心里的那杆秤?”
时灼想起沈家本,想起庄意浓,想起父亲,想起莱比锡的雪和柏林崩塌的法庭。然后他说:“法律是条文,也是人心里的秤。好的法律,是让条文尽可能接近那杆秤。做不到完全一样,但至少要靠近。”
王老板点点头:“好。我同意你的方案。不为别的,就为你刚才那句话。”
走出工厂时,天已黄昏。时灼站在江边,看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他忽然想起庄意浓信中的话:“我们虽隔重洋,实为同道。”
是的,同道。在不同的战场上,用不同的方式,守护同一杆秤。
*
与此同时,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庄意浓正在准备她最重要的一场演讲。
日内瓦国际法学会的年会,主题是“战争与和平中的法律”。她是主旨发言人之一,同台的还有英国的国际法权威、法国的前外交官、美国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她是唯一的亚洲人,唯一的女性,也是最年轻的。
奥托从瑞士来听她演讲。他们在会场外的咖啡馆见面,奥托带来了欧洲的最新消息:德国吞并了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危在旦夕,战争的阴影笼罩整个欧洲。
“你的书在德国被禁了,”奥托说,“但地下流传。有些德国学者偷偷读,写信给我说,他们从沈家本的思想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法律可以尊重文化差异,而不是强行统一。”
庄意浓搅拌着咖啡:“沈家本若知道,会欣慰的。他当年担心中国‘尽弃己根’,现在他的思想却在帮助德国人反思自己的‘根’是什么。”
“还有,”奥托压低声音,“沃尔夫冈教授上个月被任命为帝国法律科学院院长了。他正在组织编纂《世界法律指南》,要把所有非西方法律体系按‘完善程度’排名。中国排在很后面。”
庄意浓冷笑:“他又在玩那套把戏。用‘科学’包装偏见,用‘分类’实施文化霸权。”
“所以你的演讲很重要,”奥托看着她,“要让世界听到不同的声音。不是西方中心的声音,不是强权的声音,是一个中国法律人,经历过德国法治的崩塌,思考过战争与法律的关系,然后发出的声音。”
演讲在大会堂举行。庄意浓走上讲台时,台下有轻微的骚动——人们好奇这个年轻的中国女性要说什么。她穿着深蓝色的旗袍——母亲留下的,外面罩着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盘起。看起来既东方又现代,既传统又专业。
“诸位,”她的英语清晰,带着一点中国口音,但毫不怯场,“我来自一个正在经历战争的国家。我曾在一个法治传统深厚的国家学习,然后目睹了那个传统的崩塌。今天,我想和各位分享的,不是法律的技术细节,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战争与和平的交替中,法律如何保持其灵魂?”
她从个人经历讲起。讲莱比锡的图书馆,讲沈家本的手稿,讲柏林崩塌的法庭,讲重庆战时的调解。每一个故事都具体,每一个细节都真实。
“在重庆,我的一位同行处理过一个案子,”她讲时时灼那个纺织厂的案例,“法律条文说征用补偿不足,厂主有权抗议。但现实是前线士兵需要冬衣。我的同行没有简单适用条文,他找到了第三条路——让工厂继续生产,提高补偿,但厂主将超出部分捐给阵亡将士家属。这不是完美的正义,但在战争中,它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我们常常认为法律是普世的,”庄意浓继续说,“认为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法律真理。但我的经历告诉我,法律深深植根于文化、历史、具体情境。中国的调解传统,德国的体系思维,英国的普通法精神——都是不同的文明对‘如何共同生活’这个问题的回答。没有哪种回答绝对正确,只有哪种回答更适合特定的时间和地点。”
她转向核心论点:“现在,世界上有一种声音,认为某些法律体系是‘先进的’,某些是‘落后的’,前者应该‘指导’后者。这种声音很危险,因为它把文化差异转化为等级差异,把多样性转化为缺陷。在德国,我看到这种思维如何导致法律成为压迫工具。在我的祖国,我担心这种思维会让我们在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失去自己的法律灵魂。”
她引用了沈家本的话:“‘法理或有普世,法意终在人心。’法理——法律的逻辑和技术——或许可以交流借鉴。但法意——法律背后的文化根基、伦理追求、对人和社会关系的理解——必须来自每个文明自己的深处。”
演讲的最后,她呼吁:“在这个战争阴影笼罩的世界,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种法律模式,而是多种法律智慧的对话。需要西方听见东方,强者听见弱者,中心听见边缘。因为最终,法治不是某个文明的专利,而是所有文明在寻找如何公正共处时的共同追求。”
掌声持续了很久。结束后,许多人围上来提问、交换名片、邀请她参加后续讨论。一个英国老法官握住她的手:“孩子,你说出了我一直感觉但说不清的东西。法律确实需要灵魂,而灵魂来自文化深处。”
那天晚上,庄意浓和奥托在日内瓦湖边散步。湖面倒映着灯光,远处是阿尔卑斯山的轮廓。
“你的演讲会被很多人记住,”奥托说,“尤其是那些来自非西方国家的人。你给了他们话语——描述自己法律传统价值的话语。”
庄意浓望着湖水:“奥托,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战争还在继续,强权还在扩张,法律还在被扭曲。”
奥托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世界。但我知道,如果不做,世界会变得更糟。声音再小,也是声音。火种再微,也是火。”
他们走到一座桥边。庄意浓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本沈家本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就着路灯的光,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
“1938年9月15日,演讲于日内瓦。所言有人听,所写有人读,足矣。法律之道,如长夜执灯,虽不能照亮全途,但可示人以方向。时灼在东方执灯,我在西方执灯,虽隔山海,光终相遇。”
*
重庆的十月,雾更浓了。时灼收到了一份从日内瓦转寄来的包裹,是庄意浓寄的。里面有三样东西:她的新书《当法律失去灵魂》的样书;日内瓦演讲的完整文稿;还有一本薄薄的手稿,标题是《法意理论初探》。
时灼连夜读完了所有。尤其是那篇《法意理论初探》,他读得最仔细。庄意浓在文中系统阐述了她的思想:法律由“法理”(技术、逻辑、体系)和“法意”(文化根基、伦理追求、价值预设)两部分构成。现代法律移植往往只移植“法理”,忽略“法意”,导致水土不服甚至文化创伤。真正的法律现代化,应该是“法理”的借鉴与“法意”的重塑相结合。
她在文末写道:“此理论受沈家本启发,在与同窗时灼的多年辩论中成形。我们曾在莱比锡的课堂、柏林的法庭、重庆的调解现场,反复探讨法律之形与神、规则与人心、移植与扎根。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夹缝中寻找道路的法律人。”
时灼合上手稿,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的重庆笼罩在夜雾中,但书桌上的煤油灯照亮了这一角。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最近在写的一篇工作论文:《战时法治的本土化实践——以重庆为例》。他在文末加了一段:
“本文思考,深受庄意浓‘法意理论’启发。战时中国的法律实践,表面上是条文应对危机,实质上是中华法系‘法意’在极端条件下的延续与调适。那种注重调解、追求和谐、在规则与人情间找平衡的思维方式,正是中国法律传统之精髓,亦为当下维系社会不可或缺之智慧。”
他放下笔,看着桌上庄意浓的新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天平的图案,但天平的两端不是砝码,是一本书和一颗心。书脊上写着她的名字。
时灼拿起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献给时灼——我的原则,我的但书,我所有思考的对话者与校正者。愿此书成为我们未竟对话的延续。意浓,1938年秋”
他把书贴在胸前,闭上眼睛。嘉陵江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码头的声响。战争还在继续,明天还有空袭,还有纠纷要处理,还有草案要修改。
但此刻,在这个被雾气包裹的山城,在这个昏暗的吊脚楼里,时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做,知道远方有人在做着同样重要的事。他们的战场不同——一个在战火中的祖国实践,一个在和平的世界呐喊。但他们的敌人相同:法律的异化,文化的傲慢,强权对弱者的无视。他们的武器也相同:思想,文字,对正义的不懈追求。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
“1938年10月28日,重庆大雾。收意浓新书及文稿,读至深夜。其‘法意理论’甚妙,道出我久思未明之理。我在此所行,恰是中华法系‘法意’之延续——非条文之固守,乃精神之持守。”
“今日调解一桩债务纠纷,双方皆难民,无钱无产。按律当判,但判后如何执行?徒增仇怨。最终劝双方各退一步,债主免部分债务,欠债者以劳力抵偿。虽不合德国民法之严谨,但合中国‘和为贵’之法意。”
“意浓在日内瓦演讲,言法律需文化根基,闻者动容。我在此实践,恰证其言。我们如镜之两面,她在彼处照见理念,我在此处照见现实。两面相合,乃成完整。”
“雾锁山城,但心有明灯。知有同道,知有前路,便不惧长夜。”
写罢,他吹熄煤油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江面上,还有几点渔火,在浓雾中顽强地亮着,像不眠的眼睛,守望着这个苦难而坚韧的夜晚。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某个教堂在报时。午夜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空袭可能来临,新的纠纷需要调解,新的草案等待起草。战争还在继续,法治还在挣扎,生活还在前行。
但有些人,在各自的战场上,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同一杆秤,传递着同一束光。
时灼躺下,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放着庄意浓的新书,和那枚银天平吊坠。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两个画面:一个是在日内瓦的讲台上,庄意浓从容发言,台下各国学者凝神倾听;另一个是在重庆的调解室里,他自己坐在两方当事人之间,努力寻找那条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一张双重曝光的照片,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完整。
然后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在梦里,没有战争,没有分离,只有一场永无止境的、关于法律与生活的对话。而对话的双方,既是同一个人,也是两个人;既是原则,也是但书;既是骨骼,也是血肉。
而在现实里,雾锁重庆,夜漫日内瓦,两个大陆沉睡在各自的黑暗中。
但有些光,已经亮起。有些声音,已经发出。有些路,已经在脚下延伸。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烽火硝烟,无论长夜还有多久才能破晓,行走的人会继续行走,执灯的人会继续执灯。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相信,还有人行动,天平的平衡终将到来,黎明的光芒终将照进每一扇窗。
而他们,时灼和庄意浓,会是那众多执灯者中的两个。在各自的战场上,以各自的方式,为同一个明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