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chapter12. ...
-
#12
1951年春天的北京,柳絮如雪。
司法部大楼的会议室里,一场关于新婚姻法实施细则的讨论会已经进行了整个上午。窗外的阳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窗照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时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听着同事们的争论。
他四十三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腰背依然挺直,穿着整洁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录着各种意见:有人主张严格的一夫一妻制,有人建议考虑少数民族习俗,有人担心农村地区的接受程度。
“时司长,您的意见呢?”主持会议的王副部长看向他。
时灼放下钢笔,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些年,他参与起草了多部新法律,以审慎务实著称——既了解西方法律体系,又熟悉中国社会实情,总能提出既推进改革又照顾现实的建设性意见。
“我看了草案,”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江浙口音,“也听了大家的讨论。我认为,我们在考虑一个关键问题:法律是要改变社会,还是要适应社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或者说,能不能在改变的同时,也适度地适应?”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我最近去河北、山东几个县做了调研。在农村,包办婚姻还很普遍,离婚被看作耻辱。如果新法一下子要求完全自由婚姻、自由离婚,可能会遇到很大阻力,甚至造成社会不稳定。”
一个年轻干部皱眉:“时司长,那我们就不推进妇女解放了?婚姻法可是新中国第一部真正保护妇女权益的法律。”
“要推进,”时灼点头,“但要找到合适的方式。比如离婚条件——草案规定‘感情破裂’即可离婚,这很先进。但在农村,很多妇女没有经济独立能力,一旦离婚可能无法生存。我们是不是应该配套建立一些救济机制?或者,在司法实践中,法官是否可以多做调解工作,而不是简单判决?”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页——是他从重庆带来的工作笔记,上面记录着战时调解的案例。“我在重庆时处理过很多家庭纠纷。有时候,一纸判决容易,但判决后的生活难。法律不仅要判得公正,还要让人活得下去。”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沉思。王副部长问:“那您的具体建议是?”
时灼拿出自己起草的修改稿:“我建议增加几条:第一,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先行调解;第二,对生活困难的离婚妇女,地方政府应提供必要帮助;第三,考虑到少数民族地区情况,允许地方制定变通规定。”
“这不是走回头路吗?”那个年轻干部说,“革命就是要打破旧习俗。”
“革命也要讲方法。”时灼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坚定,“沈家本先生说过:‘法可择善而从,然不可尽弃己根。’我们的根是什么?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困难、他们千百年形成的习俗。法律可以引导改变,但不能无视这些现实。否则,再好的法律也可能成为一纸空文。”
他说“沈家本”时,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前——那里,中山装的内袋里,一直装着那枚银天平吊坠。
讨论继续。时灼的观点引发了一轮新的争论,但这次争论更有建设性,大家开始讨论具体如何平衡“进步”与“稳定”、“原则”与“变通”。
中午休会时,时灼走到窗前。柳絮在春风中飞舞,街道上行人如织,自行车铃声清脆。这是新中国的春天,一切都充满希望,也充满挑战。
“时司长,”王副部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您刚才说得很好。既坚持原则,又考虑实际。不容易啊。”
时灼接过烟,但没有点:“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代法律人,到底要建什么样的法治?是完全学苏联,还是参考西方,还是走自己的路?”
“您觉得呢?”
“我觉得,”时灼看着窗外的柳絮,“应该走一条融合的路。取各国之长,但扎根中国土壤。就像种树——可以引进良种,但浇水施肥的,还得是中国的雨水和泥土。”
王副部长笑了:“您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位女学者,叫庄意浓。您认识吗?她最近在国外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谈‘法律的文化根基’,观点和您很像。”
时灼的手微微一颤,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呼吸:“听说过。她在美国?”
“去年回国了,现在在政法大学任教。我听过她的讲座,讲得真好。她说法律移植要‘移其形而不失其神’,中国法治建设要‘承传统而开新局’。”王副部长看看表,“下午她好像要来部里开另一个会,关于司法改革的。”
时灼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皱纹深了,眼神沉稳了,但胸口那枚吊坠,还和十五年前一样冰凉。
十五年。莱比锡的雪,柏林的雨,重庆的雾,日内瓦的湖,哈佛的秋。战争结束了,新中国建立了,他们各自走过了漫长的路。
现在,她回来了。
*
下午的会议在二楼小会议室。时灼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一眼就看见了庄意浓。
她坐在窗边的位置,穿着灰色的列宁装,短发齐耳,正在低头看文件。四十一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侧脸的线条依然清晰,眼神专注时微微眯起的样子,和当年在莱比锡图书馆一模一样。
时灼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去。脚步声让她抬起头。
目光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会议室里的说话声、翻纸声、窗外的汽车声,都退得很远。他们看着彼此,像看一幅熟悉的画,但画中人已有了岁月的痕迹。
庄意浓先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那个时灼在莱比锡的雪夜、在桥洞下、在无数回忆里见过的笑容。
“时灼。”她轻声说。
“意浓。”他说。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多走一步。他们就那样隔着几张椅子,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互相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了,讨论司法改革的方向。庄意浓发言时,时灼静静听着。她的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更沉稳,但逻辑依然清晰,观点依然犀利。
“我认为,新中国的司法改革,要避免两个极端,”她说,“一是完全照搬苏联模式,忽视中国实际;二是完全排斥西方经验,闭门造车。我们应该建立一种‘对话式’的法治——既学习先进经验,又尊重本国传统;既推进现代化,又保持文化主体性。”
她举了调解制度的例子:“中国的调解传统,曾被西方视为‘不现代’。但我在美国教书时发现,很多美国学者开始研究中国的调解,认为它在解决社区纠纷、维护社会和谐方面有独特价值。这不是说我们要固守旧制,而是说,我们的传统中也有值得珍视的智慧。”
时灼注意到,她在说这些时,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那是他在莱比锡送她的那支,笔帽上刻着一个天平图案。
“庄教授说得很好,”一个中年干部接话,“但我们也要警惕传统中的封建残余。比如宗族势力干预司法,这怎么处理?”
庄意浓点点头:“这就需要区分精华与糟粕。调解的智慧是精华,宗族干政是糟粕。法律的任务,不是全盘否定传统,是引导传统向好的方向发展。比如,我们可以把宗族中有威望的人吸收进人民调解委员会,但通过培训和法律指导,让他们在新的制度框架下发挥作用。”
讨论很热烈。时灼偶尔插话,补充一些调研实例。他们说话时,会不经意地看向对方,眼神交流中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是共同思考过无数问题、辩论过无数夜晚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会议结束时,已是黄昏。人们陆续离开,时灼整理着文件,有意放慢了动作。庄意浓也在整理她的资料,同样不着急。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金色。柳絮还在飞,像一场温柔的雪。
“出去走走?”时灼说。
“好。”
*
他们走出司法部大楼,沿着长安街慢慢走。春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街上很热闹,有刚下班的人,有放学的小孩,有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
“什么时候回来的?”时灼问。
“去年秋天。”庄意浓说,“先在上海待了几个月,看望父亲。他身体还好,退休了,在家养花。”
“我父亲前年过世了。”时灼说,“走得平静。最后还在说,希望看到新中国的法治建成。”
“他知道你一直在努力。”
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过天安门广场,红旗在晚风中飘扬。
“你的书,”时灼说,“我读了。《当法律失去灵魂》,还有后来那些文章。”
“你的报告和文章,我也找了看。”庄意浓说,“在重庆写的那些,关于战时法治的思考,很有价值。我引用了不少在我的新课里。”
“听说你在政法大学教书?”
“嗯。教比较法,还有法律文化理论。”她顿了顿,“学生很喜欢听我讲沈家本,讲我们在德国看到的那些事。”
“应该讲。”时灼说,“那些教训,不应该被忘记。”
他们走到故宫筒子河边。夕阳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光。河边的柳树新绿可人。
“时灼,”庄意浓停下脚步,看着他,“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时灼想了想:“好,也不好。好在有工作可做,有理想可追。不好在……孤独。思考时的孤独。”
“我懂。”庄意浓轻声说,“在美国,在瑞士,我也常常有那种孤独——想说一个观点,却发现能听懂的人不在身边。”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时灼。不是她自己的著作,是一本英文书,封面已经磨损。
时灼接过,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熟悉的德文字迹:
“致庄意浓女士——感谢您让我看到法律的不同面孔。您的思考是对这个时代的重要贡献。埃里希·门德尔松,1937年于纽约”
“门德尔松教授?”时灼惊讶。
“我在美国时见到了他。他在纽约大学教书,研究法律与伦理。我们长谈过几次。这本书是他写的,《法治的脆弱性与重建》。”庄意浓说,“他在扉页上写的话,我一直记着——‘法律的不同面孔’。我们当年在沙龙里讨论的,就是这个。”
时灼抚摸着书页。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他还好吗?”
“1950年去世了。临终前还在写一篇论文,关于战后德国如何重建法治。他说,重建的关键不是技术,是恢复法律人对正义的信念。”庄意浓望向河面,“他让我把这份信念带回中国。”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
“时灼,”庄意浓从包里又拿出一件东西,用细布包裹着。她小心地打开——是那本沈家本手抄本,封面的绢布已经褪色,但保存完好。
“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它。”她说,“在日内瓦,在波士顿,在回国的船上。每次读,都有新的体会。尤其是最后那句话——‘慎之,慎之’。”
时灼接过手抄本,轻轻翻开。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三十年前的思想,那些曾经照亮他们迷茫时刻的智慧。他的手微微颤抖。
“我也一直带着一些东西。”他从中山装内袋里取出那枚银天平吊坠,“还有这个。”
庄意浓看着吊坠,眼睛湿润了。“你还戴着。”
“一直戴着。”时灼说,“它提醒我,法律需要平衡,人生也需要平衡。原则与但书,理想与现实,变革与传承。”
他们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西山后面。华灯初上,北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古老而新生。
“意浓,”时灼轻声说,“我们错过了十五年。”
“但没有错过该做的事。”庄意浓转头看他,“你在战火中守护法治的底线,我在海外为中国的法律智慧呐喊。我们各自走完了该走的路。”
“现在呢?”
“现在,”她微笑,“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走剩下的路。新中国需要建设法治,我们需要把所有的思考——德国的教训、沈家本的智慧、战时的经验、国际的视角——都融入进去。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但这次,我们可以一起走。”
时灼伸出手。庄意浓把手放在他掌心。他们的手都不再年轻,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握在一起时,依然温暖。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时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正在起草的《新中国法治建设纲要》初稿。在绪论部分,他写道:
“新中国法治建设,应立足中国实际,吸收世界经验,珍视自身传统。既要有原则性的坚定,又要有实践中的灵活;既要推进现代化转型,又要保持文化主体性。此中平衡,需要一代代法律人持续探索。”
庄意浓读完,点点头,拿出钢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
“建议增加:法治建设不仅是制度构建,更是文化培育。法律之灵魂,在于其承载的正义观念与伦理追求。此灵魂需从中国文化的深处生长,在时代变迁中更新,在人民心中扎根。”
时灼看着她写下的字,笑了:“你还是我的但书。”
“你还是我的原则。”庄意浓也笑。
夜色完全降临了。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去,讨论着法治建设的细节,讨论着教学与立法的结合,讨论着如何把沈家本的思想、门德尔松的警示、他们自己这些年的思考,传递给更年轻的一代。
走到司法部门口时,他们停下脚步。
“明天,”时灼说,“明天我要去政法大学讲座,讲婚姻法立法中的文化考量。你能来听吗?”
“能。”庄意浓说,“后天我有一堂比较法课,讲法律移植的本土化。你来听吗?”
“来。”
他们相视而笑。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深深地看着彼此,看着那双穿越了战争、流亡、时光的眼睛,看着里面从未熄灭的光。
“再见,时灼。”
“再见,意浓。”
庄意浓转身走向公交车站。时灼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摸了摸胸前的天平吊坠,转身走进大楼。
他的办公室在四楼。推开门,打开灯,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法律书籍。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时灼坐下,打开台灯,摊开《婚姻法实施细则》草案。他要在明天讲座前,最后修改一次自己的讲稿。
但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从重庆带来的,已经用了十几年。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1951年4月12日。
然后他写道:
“今日重逢意浓。十五年光阴,各自沧桑,但初心未改。她归国任教,我仍在立法岗位。言谈间,默契如昨,所思所虑仍为同一问题:中国法治之路如何走?”
“傍晚长谈,共识依然:既不可全盘西化,亦不可固步自封;既需原则坚定,也需实践灵活;既要推进变革,也要尊重传统。此平衡之道,正是沈家本‘法意’之精粹,亦是我们当年在莱比锡所辩之核心。”
“今新中国初建,百废待兴,法治建设任重道远。然有同道归来,有思想可依,有前路可探,心中充满希望。”
“愿以余生之力,与意浓及所有同道,共建中国之法治大厦。此大厦之基石,当为中华文化之智慧;此大厦之蓝图,当融世界文明之精华;此大厦之灵魂,当为人民对正义之追求。”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今有同行者,求索之路不再孤独。”
写罢,他合上笔记本,开始修改讲稿。夜深了,司法部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他的窗口还亮着。
窗外,北京城在星光下沉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柳絮会继续飞扬,新的一天会带来新的工作、新的讨论、新的挑战。
但时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是独自面对这些问题的年轻人,不再是战火中孤独的守灯者。他有了同行者——不仅是庄意浓,是所有那些在新中国的土地上,思考着、探索着、实践着法治建设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但有着同样的信念:要为中国,走出一条自己的法治之路。
这条路会很漫长,会有曲折,会有争论。但他们会一起走,用思想,用行动,用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深沉的爱。
时灼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中有几颗星特别明亮,像不眠的眼睛,守望着这个古老而年轻的国度。
他想起沈家本手稿上的最后一句话:“慎之,慎之。”
是的,要慎重。因为法治建设是百年大计,影响亿万人的生活。但也因为慎重,才更需勇气——在变革与传承、理想与现实、原则与但书之间,找到那条最合适的路。
而他和庄意浓,以及他们这代法律人,会继续寻找。
直到有一天,当中国的法治大厦真正建成时,人们会看到,它的每一块砖石,都凝结着这个文明的智慧;它的每一个房间,都容纳着人民的正义;它的每一扇窗户,都向世界开放,也向自己的传统开放。
那时,他们会知道,所有的跋涉、所有的思考、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时灼关上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楼梯转角处有一面镜子,他停下脚步,看着镜中的自己——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但眼神依然清澈。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摸了摸胸前的天平吊坠。
然后他下楼,走出大楼,走进北京的春夜。柳絮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一场温柔而坚韧的雪。
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处,在政法大学的宿舍楼里,也有一盏灯还亮着。灯下,庄意浓正在备课,在思考明天的课,在为他们共同的理想工作。
两盏灯,隔着一座城市,但在同一片星空下。
而在更广阔的土地上,还有无数盏这样的灯,在无数个窗口亮着。那是思考的光,是希望的光,是一个古老文明在寻找现代出路时的执着之光。
这些光汇聚起来,终将照亮长夜,迎来黎明。
时灼抬起头,深深呼吸春夜的空气。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公交车站,走向明天,走向那条他们选择了一生、并将继续走下去的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