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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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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庄意浓抵达瑞士时,阿尔卑斯的雪正在融化。
1937年四月,她从巴塞尔火车站走出来,提着那只磨损的布包,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只有两本书:一本德文版的《法律社会学》,一本沈家本《寄簃文存》的手抄本。奥托帮她弄到的签证只允许停留三个月,她需要在三个月内找到新的落脚点。
日内瓦的难民接待中心排着长队。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德语、法语、波兰语、捷克语,都是逃离纳粹统治的人。庄意浓填完表格,领到一个编号:REF-3721。难民编号。她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柏林地下沙龙里那些被迫离开的学者,想起门德尔松教授说的:“当法律成为压迫工具时,离开不是懦弱,是保存火种。”
她在日内瓦大学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靠奥托寄来的一点钱和偶尔给当地报纸写稿维持生活。第一篇文章她写的是《柏林地方法院见闻》,没有署名,发表在《日内瓦观察家报》的国际版角落。文章描述了特别庭审的程序如何被扭曲,正义如何让位于意识形态。
反响很小。编辑说:“读者更关心德国会不会入侵波兰,而不是他们的法庭怎么了。”
庄意浓没有气馁。她开始系统整理门德尔松的资料,结合沈家本的思考,写一系列短文:《法律如何被滥用》《法治的脆弱性》《当我们谈论法律移植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她把文章寄给瑞士、法国、英国的各种小刊物,有些发表了,有些石沉大海。
五月的某个下午,她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戳是德国。她心跳加速,拆开——是奥托。
“意浓:信已收到。时灼安抵重庆,投身战时法制工作。沃尔夫冈教授的项目已正式启动,但参与学者多为趋炎附势之辈,真正的思想者多沉默或离开。柏林情况更糟,门德尔松教授已赴美,行前托我转告:坚持写作,声音再小,也是抵抗。”
“附上时灼在船上所写信件抄本。原件我不敢寄,恐被检查。知你们彼此牵挂,甚慰。我仍在德国,如履薄冰,但会继续传递消息。保重。奥托。”
信里夹着几张纸,是时灼那封信的抄写本。庄意浓读到“天平两端,虽隔重洋,终有平衡之日”时,手指轻轻颤抖。她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触摸到写信人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一封回信。不是寄给时灼——太危险,而是写给自己,写给他们共同的承诺:
“时灼:读你来信,知你已归国,投身战时法制。重庆多雾,望你保重身体,亦保重理想。我在日内瓦,小房间有窗,可见阿尔卑斯山巅残雪。常对山独坐,思我们在莱比锡之辩论,思桥洞下之雪,思所有未竟之对话。”
“近日整理门德尔松资料,更觉法治脆弱如薄冰。纳粹以法律之名行不义之事,此教训不仅属德国,属所有追求法治之国家。我欲写一书,暂名《当法律失去灵魂:从沈家本到纳粹的警示》,已联系英国出版社,或有出版可能。”
“时灼,我常想,我们这一代中国法律人,何其艰难。须学西方之长,又不能失己之根;须直面国家危难,又不能放弃法治理想;须在战火中求生存,又须为战后重建储智慧。然正因为艰难,才值得为之奋斗。”
“你颈上之天平,我心中之天平,皆在寻找平衡。或许平衡不在某处,而在寻找之过程本身。我们各自努力,他日重逢,当有更多话语可分享。”
“保重。意浓,1937年5月12日于日内瓦”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放进沈家本手抄本的夹页里。那是她最珍贵的收藏——不是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那些字句穿越三十年时光,依然在回答他们今天的问题。
*
六月,庄意浓收到一个邀请。日内瓦国际法学会要举办一场小型研讨会,主题是“战争状态下的法律边界”。组织者读过她的文章,邀请她作为“来自中国的观察者”发言。
研讨会在一栋老建筑里举行,到场的多是学者、外交官、国际组织官员。庄意浓是唯一的中国人,也是最年轻的发言者。她穿着从旧货店买来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
轮到发言时,她走上讲台,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
“诸位,”她的法语带着口音,但清晰,“我来自中国,一个正在经历战争的国家。我也曾在德国学习法律,见证了一个法治传统如何被扭曲。今天我想谈的,不是具体的法律条文,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当法律遭遇极端状态——无论是战争还是极权——它如何保持其本质?”
她从沈家本讲起。讲了1906年那个中国法律人在德国的困惑,讲了“法理”与“法意”的区分,讲了法律移植中的文化困境。然后她转向当下:
“在德国,我看到了法律如何被精心地、系统性地扭曲。新的种族法律有完美的条文、严谨的逻辑、‘科学’的论证。它们通过合法的程序被颁布,由穿着法袍的法官适用。形式上,一切都很‘法治’。但实质上,它们在剥夺人的基本尊严。”
她列举了门德尔松资料中的案例:特别法庭的程序操纵,法官誓词的修改,法律教育内容的篡改。每个案例都有时间、地点、条文编号。
“这不是法律的失败,”庄意浓提高声音,“这是法律技术脱离伦理约束后的必然结果。当法律人只关注‘法律是什么’,而不同‘法律应该是什么’时,法律就可能成为不义的工具。”
台下开始有低语声。一个德国学者——流亡的宪法教授——举手提问:“庄小姐,您是否认为,德国的情况是特殊的,由特定的历史和文化条件决定?还是说,这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
庄意浓思考了片刻:“教授,我认为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只要具备几个条件:第一,法律人过度迷信技术理性,忽视伦理责任;第二,社会面临危机,人们愿意为‘安全’或‘强大’牺牲权利;第三,有一种意识形态,能够用法律语言包装偏见和仇恨。”
她顿了顿,看向全场:“而在中国,我们正在经历战争。我们的政府颁布了许多战时特别法,有些条款也压缩了公民权利。我们的理由是‘抗战大局’。这和德国的‘民族共同体’逻辑有相似之处吗?有。但区别在于,我们还有人在问:这些限制是否过度?这些权力是否被滥用?战后的法治如何恢复?”
她拿出自己整理的《战时特别法适用指南》提纲——这是她从时灼来信中得到的灵感,自己也开始做类似的工作。
“我在尝试做这样一件事:为每一条战时法律做注解——不仅解释它是什么,更提醒它可能的风险,建议适用的边界,规划战后的过渡。这不是反对抗战,而是在抗战中,依然努力守住法治的底线。因为如果我们为了赢得战争而完全毁掉法治,那么赢得的和平,将建立在一片法律的废墟上。”
发言结束,掌声并不热烈,但庄意浓看到几个学者在认真记笔记,还有一个国际联盟的官员过来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很有意思的视角,”官员说,“尤其是你提到的‘战时法治底线’概念。我们正在研究战争法的人道主义边界,或许可以合作。”
这是庄意浓流亡生涯的第一个转机。
*
七月,奥托寄来第二封信。这次信息更令人不安:
“意浓:情况恶化。沃尔夫冈教授的项目已从‘学术研究’转向‘政策咨询’,直接为司法部的新立法提供‘理论支持’。新通过的《德意志血统保护法》中,许多条款直接来自项目报告。参与项目的学者现在公开宣扬‘法律服务于民族净化’。”
“更令人担忧的是,他们开始收集非西方国家‘法律缺陷’的资料,为未来的‘法律指导’做准备。中国是重点之一。他们引用沈家本手稿,断章取义,证明中国法律传统‘落后’‘需要德国指导’。我担心,你们发现的那些手稿,正被扭曲利用。”
“我决定离开德国。已申请瑞士签证,若成功,日内瓦见。请保重,继续写作。世界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奥托。”
庄意浓读完信,感到一阵恶心。沈家本的手稿——那些充满智慧和警醒的文字——正在被沃尔夫冈这样的人扭曲,成为文化霸权的工具。她想起在莱比锡图书馆发现手稿的那天,雪花纷飞,她和时灼如获至宝。现在这些珍宝正在被污染。
她立即开始写一篇新文章:《当先贤的智慧被扭曲:沈家本手稿的当代遭遇》。文章详细讲述了手稿的发现过程,完整引用了关键段落,然后揭露了纳粹法学家如何断章取义、歪曲原意,将沈家本对法律移植的警醒,曲解为对中国法律传统的否定。
“这是最精致的文化掠夺,”她在文章中写道,“不仅掠夺土地和资源,更掠夺思想和历史。他们抹去一个文明的自我理解,然后塞进他们版本的‘真理’。沈家本若在天有灵,当为之悲愤。”
文章寄给了伦敦的《东方学刊》。两周后,她收到编辑的回信:同意发表,但建议用笔名,因为“可能引起外交纠纷”。
庄意浓拒绝了:“我用真名。如果连名字都不敢署,写作还有什么意义?”
八月,《东方学刊》刊登了文章。这是庄意浓第一次在英国重要刊物上发表长文。反响出乎意料地大。汉学界、法学界开始讨论沈家本,讨论法律移植,讨论殖民时代之后的新型文化霸权。有几个英国大学邀请她去演讲。
也就在这个时候,奥托抵达了日内瓦。
他们在火车站见面时,奥托瘦了很多,眼圈深陷,但眼睛依然有神。“庄小姐。”他拥抱她,动作僵硬——这不是德国人的习惯,但流亡改变了很多人。
“欢迎。”庄意浓说。她帮奥托提着简单的行李,带他回自己的小房间。房间太小,她暂时在房东那里为奥托租了个阁楼间。
安顿下来后,奥托带来了更多消息:德国法学界的清洗已经完成,所有犹太裔和自由派学者都被清除;新的法律教育完全意识形态化;沃尔夫冈教授即将获得一个重要职位——帝国法律科学院院长。
“他正在编写一套《世界法律体系评估》,”奥托说,“把所有非西方法律体系都评为‘不完善’‘待指导’。中国部分,他引用了你们的田野调查报告——当然是经过剪辑的版本,只留下显示‘中国法律实践落后’的部分。”
庄意浓感到一阵无力。她和时灼在莱比锡辛苦做的调研,在中华会馆记录的调解案例,现在成了别人证明中国“落后”的材料。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奥托从行李中拿出一个笔记本:“我在离开前,复制了项目组的内部资料。包括他们如何选择性使用数据,如何刻意忽略中国法律传统中的智慧,如何预设结论然后寻找证据。这些可以反驳他们。”
接下来的几周,庄意浓和奥托合作,写了一篇详尽的驳论文:《事实的扭曲与学术的背叛——评沃尔夫冈教授的‘比较法研究’》。文章用严谨的学术语言,逐条批驳了沃尔夫冈对中国法律传统的误读,还原了沈家本手稿的完整意思,并重新阐释了那些调解案例背后的法律智慧。
文章完成后,他们寄给了十几家国际学术期刊。但这一次,回应寥寥。编辑们委婉表示:“当前国际形势紧张,涉及德国的批评需要谨慎。”
“因为慕尼黑协定?”庄意浓问。就在上个月,英法在慕尼黑向希特勒让步,割让了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地区。
“因为绥靖。”奥托苦笑,“所有人都在避免激怒德国。学术也不例外。”
*
九月,庄意浓收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美国哈佛大学法学院,邀请她作为访问学者,为期一年。邀请人是法学院的一位比较法教授,读了她在《东方学刊》上的文章,印象深刻。
“你可以拒绝,”奥托说,“美国太远了。而且一旦去了,可能更难回中国。”
庄意浓思考了三天。最终她决定接受。“我需要更大的平台,”她对奥托说,“日内瓦太小,欧洲正在滑向战争。美国暂时安全,而且有更多出版和演讲的机会。我要把沈家本的思想、德国的教训、中国法律人的思考,传播得更远。”
她开始办理赴美手续。签证、船票、行李,繁琐但必要。奥托决定留在瑞士,继续做难民援助工作。
临行前夜,他们坐在日内瓦湖边,看夕阳沉入阿尔卑斯山。
“你会回中国吗?”奥托问。
“总有一天。”庄意浓说,“等战争结束,等我可以带着更多东西回去的时候。不仅仅是知识,是国际社会的理解和支持。中国重建法治时,需要世界知道她的传统和她的困境。”
奥托点头:“时灼呢?你们会重逢吗?”
庄意浓望向湖面,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我相信会。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各自有战场。他在战火中的中国守护法治的底线,我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为法治的理念呐喊。这是分工,也是默契。”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新完成的手稿,递给奥托:“这是我写的书稿,《当法律失去灵魂》。如果我在美国出版了,这本原稿请你保管。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奥托郑重接过:“我会保管好。就像你保管沈家本的手稿一样。”
第二天,庄意浓登上开往勒阿弗尔的火车,从那里换乘远洋客轮去纽约。站台上,奥托和她握手告别。
“保重,庄小姐。”
“保重,奥托。谢谢你做的一切。”
火车开动了。庄意浓靠在车窗边,看着日内瓦在视野中后退,看着阿尔卑斯山逐渐变小。她想起一年前离开莱比锡的那个黎明,想起时灼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身影。同样的离别,不同的方向。
这一次,她要横渡大西洋。
*
十月的纽约港,自由女神像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庄意浓提着行李走下舷梯,踏上新大陆的土地。港口的喧嚣让她恍惚——各种语言,各种肤色,巨大的广告牌,高耸的摩天楼。这和战火中的中国、压抑的德国、宁静的瑞士都不同,这是一种自信的、未受创伤的喧嚣。
哈佛大学在波士顿,一座古老的大学城。法学院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窗外是红砖建筑和枫树,叶子正开始变红。
第一次讲座,题目是“法律的文化根基:从沈家本到当代”。教室里坐了三十几个学生和教授,多数是美国人,也有几个中国留学生。庄意浓用英语讲述,偶尔插入德语或中文术语,需要翻译。
她讲了沈家本1906年的德国之行,讲了“法理”与“法意”的区分,讲了法律移植中的文化翻译问题。然后她转向当下:
“现在,我的祖国正在战争中。德国的法律体系正在被扭曲。这两个看似无关的事实,其实指向同一个问题:当法律脱离其文化根基和伦理约束时,它会变成什么?”
她展示了纳粹法律条文的截图,展示了它们如何用完美技术包装邪恶内容。她也展示了中国战时特别法的条文,分析了其中的两难:为了生存而压缩权利,但压缩到什么程度是危险的?
“法律不是数学公式,”她总结道,“它深深嵌入在文化、历史、伦理之中。当我们比较不同法律体系时,不能只用一把尺子——那把写着‘个人权利’‘程序正义’的西方尺子。我们要学会看见每套法律背后的‘法意’,看见它想要实现的正义想象。”
讲座结束后,一个中国留学生留下来,眼睛发红:“庄老师,我在国内学法律,出来后才发现,我们学的都是西方法律理论。有时候我在想,中国的法律传统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找得回来吗?”
庄意浓看着他年轻而困惑的脸,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找得回来,”她说,“但不是简单地回到过去。是在理解西方的同时,重新发现自己的传统,然后创造新的东西。沈家本说的‘采彼之长,补我之短;存我之根,发我之新’,就是这个意思。”
那天晚上,庄意浓在哈佛图书馆发现了宝藏:一个专门的中国法律文献收藏,里面有完整的《大清律例》《唐律疏议》,甚至有沈家本的一些未刊手稿复印件。她如获至宝,几乎每天泡在图书馆,边读边做笔记。
十一月初,她收到时灼的第一封美国来信。信是通过瑞士转寄的,走了两个月。
“意浓:闻你已抵美,在哈佛讲学,甚慰。重庆入冬,雾锁山城,但工作未辍。近日参与起草《战时民事诉讼特别程序》,努力在效率与公正间求平衡,常忆你言‘法律有多张脸’。”
“读你在《东方学刊》之文,知你揭露沃尔夫冈扭曲沈家本手稿事,为之振奋。我在此亦遇类似困境:有人主张全盘引入德式民法典,谓其‘先进’;有人固守旧习,拒斥一切变革。我在两者间,常感孤独。”
“然每感孤独,便摩挲颈上天平,思你言‘互为原则,互为但书’。遂振作精神,继续工作。近日整理出《德国法治教训与中国启示》初稿,融入沈家本思想、门德尔松资料、你我之讨论。虽粗糙,但觉有意义。”
“知你在美传播理念,此亦重要。中国法治建设,需内部努力,亦需外部理解。你如桥梁,连接中西法律思想,功莫大焉。”
“冬寒,望珍重。时灼,1937年11月5日于重庆”
庄意浓把信读了又读,然后提笔回信。这次她可以用相对安全的美国邮路直接寄往重庆了。
“时灼:得信如见人。哈佛秋深,枫叶红遍,图书馆常至深夜。读中国古律,更觉沈家本之深邃。他在百年前所见问题,今日依然困扰我们。”
“我在美演讲、写作,渐有影响。上周在纽约外交关系委员会谈‘战争与法治’,听众中有国会议员、报人、学者。我讲中国战时法治之两难,讲德国教训之普适,反应热烈。有报纸约稿,有大学邀长期任教。”
“但我婉拒长期教职。我告他们:我终将回中国。现在留美,是为学习、为交流、为中国积累国际理解。他日归国,这些经历皆成资源。”
“你言孤独,我亦感同身受。在西方谈中国法律智慧,常遇不解或轻视。但我坚持,因知此事重要。我们这一代,注定要在误解与偏见中搭建桥梁。”
“附上我在哈佛讲座提纲。其中关于‘法律文化翻译’部分,颇受学生欢迎。或许对你工作有启发。”
“保重身体,重庆雾重,注意肺腑。待战火平息,待重逢日,当有说不尽的话语。意浓,1937年11月20日于剑桥”
信寄出后,庄意浓继续她的工作。她在哈佛开了正式课程:“比较法视角下的法律与文化”。选课学生不多,但都很认真。她带他们读沈家本,读《唐律疏议》,也读纳粹法律条文,进行对比分析。
一个美国学生在学期论文中写道:“这门课让我明白,法律从来不是中立的工具。它总是承载着某种关于人、社会、正义的想象。而比较法的意义,不是评判哪种想象更好,是理解不同的想象,从而拓宽我们自己的可能性。”
庄意浓给这篇论文打了A。她在评语中写道:“你说出了这门课的核心。法律是故事,是不同的文明讲述的关于如何共同生活的故事。我们的任务,是学会倾听所有的故事。”
十二月底,波士顿下了大雪。庄意浓在公寓里整理一年来的文稿:发表的文章、讲座笔记、课程大纲、与各国学者的通信。她把这些装订成册,命名为《流亡中的思考:1937》。
新年前夜,她独自坐在窗前,看雪花静静飘落。哈佛校园一片洁白,钟楼传来跨年的钟声。她想起此时的中国,想起重庆的雾,想起长江上的船,想起时灼在昏暗灯光下起草文件的身影。
她取出时灼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沈家本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
“1937年除夕,记于剑桥。流亡一载,呐喊未止。所写文字,所发声音,或如投石入海,涟漪终将扩散。时灼在战火中守护底线,我在安全处传播理念,虽隔重洋,实为同道。”
“沈公‘慎之’之嘱,未敢忘。每写一字,每发一言,皆思其影响,虑其责任。然责任非枷锁,乃动力。知有事可为,有人可等,有路可走,便不惧风雪。”
“新年将至,愿战争早息,愿法治重生,愿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终得看见曙光。”
写罢,她合上手抄本,走到窗前。雪还在下,覆盖了道路、屋顶、树梢,把世界变成一个干净的开始。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彩色的光点在雪夜中绽开,短暂但明亮。庄意浓静静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她不知道战争何时结束,不知道何时能回国,不知道何时能再见时灼。但她知道,有些工作必须做,有些声音必须发出,有些信念必须坚持。
因为天平还在。原则与但书的约定还在。那些在莱比锡的雪夜、柏林的晨光、日内瓦的湖畔、剑桥的图书馆里孕育的思想,还在生长。
而她,庄意浓,会继续写下去,讲下去,直到所有的故事都被听见,直到天平找到它的平衡,直到黎明真的到来。
雪花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水痕,像无声的泪,也像未写的字迹,等待被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