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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9. ...

  •   #9

      时灼回国的旅程始于一场大雾。

      1937年三月,汉堡港笼罩在北海飘来的浓雾里。远洋客轮“亚洲女王号”像一头巨大的灰色鲸鱼,在码头边吞吐着蒸汽。时灼站在舷梯下方,最后一次回望欧洲大陆。雾太浓,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莱比锡的图书馆,看不见柏林的法庭,看不见桥洞下的雪,看不见那个在黎明前离开的身影。

      “先生,该上船了。”搬运工催促道。

      时灼点点头,提起那只沉甸甸的皮箱——里面装着他的学位证书、毕业论文、还有那份耗费数月整理完成的《德国法律变迁的警示报告》。皮箱的夹层里,藏着更重要的东西:沈家本手稿的抄录本,门德尔松资料的核心摘要,以及庄意浓那篇《法治的脆弱性》的最后一稿。

      这些都是用防水油纸仔细包裹,缝在箱衬里的。时灼检查过三次。

      登上舷梯时,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银天平吊坠。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提醒着他分离的重量。

      “亚洲女王号”是一艘老旧的客轮,乘客大多是返回亚洲的外交官、商人、传教士,以及像时灼这样的留学生。时灼的舱位在二等舱,房间狭小,但有一扇圆形的舷窗。船起锚时,他站在窗前,看着汉堡港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模糊,最后消失。

      同舱的是个荷兰烟草商,五十来岁,健谈。“去上海?”他问时灼。

      “上海,然后去内地。”

      “这时候回去?”烟草商点起雪茄,“中国在打仗,你不知道吗?日本人去年占了北平,现在上海也不安全。”

      “知道。”时灼说,“所以要回去。”

      烟草商耸耸肩,不再多说。

      船驶入公海后,雾散了。北海在早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深蓝色。时灼在甲板上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摊开信纸,开始给庄意浓写信——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寄到,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安全离开德国,但他必须写。

      “意浓:船已离港。北海无雾,但心有雾。我不断回想你离开那日的黎明,天光未亮,你转身走入黑暗。你说‘保重’,二字重如法典。我戴着天平,时时摩挲,仿佛能触到你的温度。”

      他停笔,望着海平面。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船上读报,知国内战事日紧。友人劝我暂留欧洲,我说‘学成当归’。其实未尽之言是:当归者,非为功名,乃为践行所学,哪怕所学在烽火中显得奢侈。记得沈家本言‘法意终在人心’,今人心惶惶,法意何以安存?我尚无答案,但欲寻之。”

      “皮箱夹层中有你文章。重读之,字字如刀,剖开法治幻象。你写‘法律若脱离伦理,便成权力工具’,在海上思之,更觉沉重。我将携此刀归国,虽不知能剖开什么,但至少不使蒙尘。”

      “你若收到此信,望知我安好。望你亦安好。天平两端,虽隔重洋,终有平衡之日。待战火平息,待法治重生,待我们能在故土上,继续那场未尽的辩论——关于原则与但书,关于骨骼与血肉,关于一切我们曾相信并愿为之奋斗的东西。”

      “时灼,于北海,1937年3月18日”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奥托在瑞士的转寄地址。能否到达,全凭天意。

      航行的日子漫长而单调。白天,时灼在甲板读书——不是法学著作,是他在汉堡港买的几本小说,为了暂时逃离脑中那些沉重的思考。夜晚,他常去吸烟室,听乘客们谈论时局。

      一个英国记者刚从中国回来,描述着上海的战况:“闸北成了废墟,平民死伤无数。国际法?战争法?在轰炸机面前都是纸片。”

      一个美国传教士叹气:“我在南京办学十年,现在学校关了,孩子们不知去向。乱世之中,教育何为?信仰何为?”

      时灼默默听着,不插话。他想起沃尔夫冈教授的话——“德国法可以引导社会向更理性、更现代的方向发展”。现在他怀疑,在战争和死亡面前,任何法律都显得苍白。当生存成为第一要务时,那些精致的法理辩论,是否真的有意义?

      船过苏伊士运河时,时灼收到了第一封电报。是父亲发来的,通过船上的无线电室转交。电文简短:

      “抵沪后勿停留,直赴重庆。国府西迁,法制工作需人。父安,勿念。”

      重庆。战时的陪都。时灼知道,中国的法律现代化进程,将在那座山城里继续,在日机的轰炸下继续,在破碎的国土上继续。

      他把电报小心收好,走到甲板上。运河两岸是金色的沙漠,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船缓缓行驶在水道中,像一把刀切开沙海。时灼忽然想起庄意浓说过的话:“我们像两个在陌生森林里找路的人,手里有张别人给的地图,但直觉告诉我们,那地图可能画错了。”

      现在,他独自带着这张可能画错了的地图,要回到一片正在燃烧的森林。

      *

      四月,“亚洲女王号”抵达上海外滩。眼前的景象让时灼震惊。

      黄浦江对岸的浦东还在冒烟,那是去年淞沪会战留下的伤痕。外滩的建筑上弹痕累累,街垒尚未完全拆除。码头上挤满了难民、士兵、外国记者,喧闹中透着恐慌。

      时灼提着皮箱下船,在人群中艰难穿行。他原计划在上海停留几日,拜访几位法学界前辈,但父亲的电报和眼前的景象让他改变了主意。

      “去重庆的船票?”售票窗口前,职员头也不抬,“最早下周四,还不一定开。日本人最近在长江上找麻烦。”

      “火车呢?”

      “铁路?先生,您多久没回国了?沪宁线时断时通,汉口那边更乱。”

      时灼站在售票厅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乱世”。在德国,即使法治崩塌,火车还准时运行,电报还能收发,生活表面上还有秩序。而在这里,连最基本的交通都成了问题。

      最后他找到一家旅行社,花高价买到了一张去汉口的船票——一艘小火轮,挤满了逃难的人和货物。从汉口到重庆,只能走长江水路,而那段航程因为日军空袭变得异常危险。

      “先生,真要这时候去重庆?”旅行社的人好心提醒,“这一路不太平。船上经常有日本飞机来炸。”

      “必须去。”时灼说。

      小火轮名叫“江安号”,破旧不堪,甲板上堆满了竹筐、木箱、甚至还有几头猪。乘客挤在狭小的舱室里,汗味、烟草味、牲畜的臭味混杂在一起。时灼分到的铺位在底舱,靠近轮机,噪音震耳欲聋。

      船开动时,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打开皮箱检查资料。还好,都在。油纸包裹得严实,没有受潮。

      同舱的是个中年教师,戴眼镜,衣服虽然旧但整洁。“去重庆?”他问时灼。

      “是。您呢?”

      “我也去。学校迁到重庆了,我去报到。”教师叹气,“我在南京教历史,学校被炸了,死了三个学生。书都烧了,只剩身上这一本。”他从包里拿出一本《资治通鉴》,书角焦黑。

      时灼不知该说什么。教师继续说:“你们学法律的还好,乱世也需要法律。我们教历史的……现在谁还关心历史?大家都在逃命。”

      “历史很重要。”时灼说,“不记住过去,就会重复错误。”

      教师看着他,苦笑:“我在德国留过学,1920年代。那时候德国也在艰难重建,但至少没有飞机在天上扔炸弹。你们这代人,更不容易。”

      船在长江上航行了两天两夜。白天,时灼常到甲板上,看两岸的景色。春天了,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稻田开始插秧,村庄升起炊烟。如果没有战争,这该是多美的江山。

      但战争的痕迹无处不在:被炸毁的桥梁,岸边新坟上的白幡,偶尔掠过的军用飞机。

      第三天下午,空袭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嗡嗡声,像一群巨大的马蜂。然后有人喊:“飞机!日本飞机!”

      人群骚动起来。船长通过喇叭喊话,让大家保持镇静,但恐慌还是蔓延开。时灼跟着人群往船舱深处挤,手里紧紧抱着皮箱。

      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江面激起巨大的水柱。船剧烈摇晃,有人摔倒,孩子大哭。时灼靠在一根铁柱上,感到心脏狂跳。他忽然想起柏林的那个法庭,想起老法官被带走时的背影,想起门德尔松的话:“法治是脆弱的。”

      在炸弹面前,一切文明造物都脆弱。

      空袭持续了大约十分钟。飞机飞走后,人们惊魂未定地回到甲板。不远处,一艘运煤船被击中,正在缓缓下沉,黑烟滚滚。救援小船从岸边划出,但能救起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江安号”侥幸无损。当晚,船在一个小码头停靠,补充燃料和食物。时灼上岸走了走,码头小镇的茶馆里,人们围着一台收音机,听重庆广播电台的战事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坚定,但背景里有隐约的警报声。

      时灼买了一碗面条,坐在茶馆角落吃。面很咸,但他吃得很快——在船上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先生是读书人?”茶馆老板过来搭话,看他衣着和皮箱。

      “算是。”

      “这时候还往重庆跑,是有要紧事?”

      “嗯。法制工作。”

      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法制好啊。但要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赶走日本人。法律什么的,等太平了再说。”

      时灼没反驳。他知道老板说得对,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次要的。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觉得自己的工作重要——如果等到太平才建设法治,那战乱时靠什么保护人?靠什么约束权力?靠什么让那些牺牲不白费?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

      四月底,时灼终于抵达重庆。

      山城笼罩在雾中,嘉陵江和长江在此交汇,整个城市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战争的痕迹同样明显——防空洞的标识随处可见,街上有伤兵,物价飞涨,但生活仍在继续,甚至有种畸形的热闹。

      时灼按照父亲电报上的地址,找到了司法部临时办公地——一栋租用的三层小楼,原本是商行,现在门口挂着“司法行政部”的牌子。

      接待他的是父亲的老同事,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时灼?长这么大了。”周先生握着他的手,“你父亲在成都,那边有个大案子要处理。他让我先安顿你。”

      周先生带他去看住处——司法部为年轻职员租的集体宿舍,在嘉陵江边的一排吊脚楼里。房间很小,但推开窗就能看见江景。时灼放下皮箱,第一件事是把资料拿出来检查。还好,一路颠簸,但油纸包裹完好。

      “你先休息两天,”周先生说,“然后来部里报到。现在缺人,特别是懂西方法律的年轻人。不过……”他顿了顿,“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战时法制,和你在德国学的不一样。很多时候,没有条件讲程序、讲权利。救急为先。”

      时灼点点头。他想起了“江安号”上的空袭,想起了茶馆老板的话。

      周先生走后,时灼开始整理房间。房间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他把书桌靠窗放好,把带来的书一本本摆上——德国民法典评注、沈家本《寄簃文存》、门德尔松资料摘录、庄意浓的文章……还有他从德国带回来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庄意浓在莱比锡图书馆前的合影。照片是奥托拍的,那天刚下过雪,两人都穿着大衣,围着围巾,对着镜头笑。

      时灼把相框放在书桌左上角。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日记——这是他在船上养成的习惯,用文字锚定动荡中的思绪。

      “1937年4月28日,抵重庆。山城多雾,人心亦多雾。见周先生,言战时法制与平时不同,救急为先。我理解,但困惑:若因救急而牺牲法治根本,战后何以重建?沈家本言‘法意终在人心’,今人心惶乱,法意何以存续?”

      “整理资料,重读意浓文章。她写‘法律若脱离伦理,便成权力工具’。战时权力扩张,更需伦理约束。然伦理为何?中国之伦理为何?仍是未解之题。”

      “夜观江景,渔火点点。想德国此时应已入春,莱茵河畔花开否?意浓安否?天平吊坠在胸前,如星指引。虽隔万里,知有人在彼处,思同一问题,做同一抗争,便不觉孤独。”

      写完日记,时灼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码头的气味。重庆的夜晚并不安静——有船笛声,有挑夫的号子声,有远处防空警报的试鸣声。

      这是他的祖国,正在遭受苦难,但仍在坚持的祖国。而他,一个学了五年德国民法的留学生,要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

      司法部的工作比时灼想象的更繁杂,也更实际。他被分配到“战时特别法修订组”,负责整理和修订那些为应对战争状态而颁布的紧急法令。

      第一天上班,组长——一位姓吴的资深法官——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时灼是吧?德国回来的?”吴法官头也不抬,递过来一沓文件,“把这些《非常时期民事纠纷处理办法》草案和德国民法典相关条款做个对照,找出可能的冲突点。三天后给我。”

      时灼接过文件,厚厚一叠,至少有五十页。他翻了翻,内容涉及租赁、债务、合同履行等在战时的特殊处理规则。很多条款明显违背了民法基本原则:比如允许单方面解除长期合同而不负违约责任,比如授权地方政府可以征用私人财产而补偿标准模糊。

      “吴法官,”时灼小心地问,“这些条款……如果对照德国民法典,可能大部分都有冲突。”

      吴法官这才抬起头,盯着他:“我知道。但这是战时。德国民法典是在和平时期制定的,它假设社会秩序正常运转。现在呢?上海沦陷,南京危急,武汉朝不保夕。还按和平时期那套来,社会就乱套了。”

      “可是法治的连续性……”

      “连续性重要,还是活下去重要?”吴法官打断他,“时灼,你在德国学的是理想状态下的法律。现在回到现实了。现实就是,我们需要一套能让这个国家在战争中维持基本秩序的法律,哪怕它不完美,哪怕它违背了一些‘原则’。”

      时灼想反驳,但想起了长江上的空袭,想起了那艘沉没的运煤船,想起了茶馆老板的话。他沉默了。

      “去做吧。”吴法官缓和了语气,“我不是否定你学的东西。相反,我们需要懂西方法律的人来帮我们——不是照搬,是帮我们看清楚,我们在放弃什么,为什么放弃,以及战后如何恢复。”

      这句话打动了时灼。他点点头,抱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三天,时灼埋头工作。白天在办公室对照条款,晚上回到宿舍继续研究。他发现,这些战时法令的核心逻辑是“公益优先”——为了抗战这个最高公益,个人权利可以受到限制,程序可以简化,甚至某些基本法律原则可以暂时搁置。

      这让他想起了德国的《授权法》。形式上不同,但逻辑有相似之处:以“紧急状态”或“民族存亡”为由,扩张权力,压缩权利。

      第四天,时灼交上了分析报告。他在报告中详细列出了每条战时条款与德国民法典(以及民国民法典)的冲突点,并用红笔标注了风险:“此条款可能被滥用,缺乏监督机制”“此补偿标准过于模糊,易生腐败”“此程序简化可能损害当事人基本诉讼权利”。

      吴法官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写得很好。”他终于说,“很专业,也很……天真。”

      时灼不解。

      “你指出了问题,但没提供解决方案。”吴法官靠在椅背上,“比如说这条:地方政府可征用民房安置难民。你指出补偿标准模糊,可能损害产权。那你说,在难民涌来、无房可住的情况下,该怎么办?按正常程序一家家谈判?等谈判完,难民可能已经冻死饿死在街上了。”

      时灼语塞。

      “我不是说你的分析没用。”吴法官站起来,走到窗前,“相反,很有用。它提醒我们,这些战时措施是有代价的。我们需要做的是,在‘救急’和‘守正’之间找平衡。这很难,但必须找。”

      他转过身:“时灼,你愿不愿意参与实际案例的处理?纸上谈兵终觉浅。”

      “愿意。”

      “好。明天跟我去江北。那里有个征用纠纷,正好涉及你分析过的条款。”

      *

      江北的案例很简单,也很复杂。一户王姓人家的老宅被征用,安置了三户从南京逃来的难民。政府答应补偿,但标准是按战前房价的百分之三十计算。王家不同意,说这连重建成本的一半都不到。双方僵持不下,闹到了司法部。

      时灼跟着吴法官到现场时,王家人正和难民代表争吵。王老汉七十多了,拄着拐杖,气得发抖:“我的房子,我祖上传下来的,你们说征就征,赔这么点钱,还有天理吗?”

      难民代表是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婴儿,眼圈通红:“我们也不想占人房子,可南京回不去了,家炸没了,能怎么办?您老行行好……”

      吴法官先分开双方,然后带时灼查看房屋。是栋老式木结构宅子,虽然旧但结实,现在里面挤了十几个人,大人小孩,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空气混浊。

      “看到了吗?”吴法官低声对时灼说,“这就是现实。王家有道理,难民也有苦衷。法律条文在这里,是征用权条款。但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光看条文不行,得看人心。”

      他们分别和王家、难民谈话,又和地方政府代表沟通。最后吴法官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王家同意继续安置难民半年,政府将补偿标准提高到战前房价的百分之五十,分期支付,并承诺战后帮助王家在原址重建。作为交换,王家暂时搬到政府的另一处安置房。

      “这不是最公平的方案,”吴法官事后对时灼说,“王家还是吃亏了,难民还是寄人篱下。但这是目前条件下,能让各方都勉强接受的方案。法律在这里的作用,不是判个对错,是找个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办法。”

      回程的车上,时灼一直沉默。吴法官看看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时灼慢慢说,“这和我在德国看到的一些事情,表面不同,但深层逻辑有相似之处——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牺牲部分人的权利。在德国,是‘民族共同体’;在这里,是‘抗战大局’。”

      “你觉得这不对?”

      “我不知道。”时灼诚实地说,“但我想起了沈家本的一句话:‘法意终在人心’。如果一种法律实施的结果,让大多数人觉得‘不近人情’,即使它符合条文,可能也有问题。”

      吴法官点点头:“说得好。所以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既懂法律条文,又记得‘人情’。在条文和人情之间找路,这是中国法律人永恒的功课。”

      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时灼望向窗外,重庆的黄昏降临,山城亮起点点灯火,像倒扣的星空。

      那天晚上,时灼在日记里写道:

      “今日随吴法官处理征用案。见法律在现实中之艰难:非黑非白,乃深深浅浅之灰。吴法官言‘在条文和人情之间找路’,此路崎岖,但必须走。”

      “忆德国所学,重体系、严逻辑、讲权利。然中国现实,重变通、讲情理、求和谐。二者孰优?或许本无优劣,只有适与不适。沈家本言‘采彼之长,补我之短’,今方解其意。”

      “意浓若在,必能与我深论此题。她常言‘法律有多张脸’,今日见之。战时的脸,和平的脸;条文的脸,人情的脸。我们需学会辨认所有脸孔,方不失偏颇。”

      “天平在颈,时时提醒:两端平衡,非易事也。但既佩之,当求之。”

      写完日记,时灼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文件,开始起草一份新的东西——《战时特别法适用指南(草案)》。他想做的不是简单的条文汇编,而是在每个条款下加注:立法本意、可能风险、适用建议、战后恢复的考虑。

      这不是吴法官交代的任务,是他自己想做的。他想把德国的教训、沈家本的智慧、庄意浓的警示,都融进这份指南里。也许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当战争结束,当国家开始重建法治时,这些东西会有用。

      他工作到深夜。窗外,重庆沉入睡眠,只有江上的船灯还在移动,像不眠的眼睛,守望着这条苦难而坚韧的大江。

      时灼停下笔,揉了揉眼睛。他拿起桌上的相框,照片里的庄意浓微笑着,眼睛里是莱比锡的雪光。

      “意浓,”他轻声说,“我开始懂了。法律不是空中楼阁,它必须扎根在泥土里——哪怕这泥土里满是硝烟和泪水。而我们的任务,不是抱怨泥土肮脏,是在这泥土里,种下能开花的种子。”

      他放下相框,继续工作。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晃动,映着他专注的脸。

      远方有隐约的雷声——不是雷声,是炮声。战争还在继续,法治还在挣扎,生活还在前行。

      而有些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在长江边的吊脚楼里,一笔一画地写着,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留下确定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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