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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7. ...

  •   #7

      一月的柏林是铅灰色的。天空低垂,街道湿漉漉的,建筑物的石墙在连日的阴雨中渗出深色的水渍。时灼和庄意浓走出火车站时,正赶上冲锋队的游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高举的手臂、狂热的歌声,像一股褐色的洪流从威廉大街涌过。

      他们本能地退到街边店铺的屋檐下。庄意浓抓紧了时灼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

      “我们不该来的。”她低声说。

      “我们需要资料。”时灼看着游行队伍,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亢奋的脸上,“奥托说得对,不能只待在莱比锡的图书馆里。要亲眼看看,这里的法律变成了什么样子。”

      游行队伍过去了,留下一种怪异的寂静。街上的行人恢复了走动,但步伐匆匆,很少有人交谈。时灼注意到一家书店的橱窗里,几本法学著作旁新摆上了《我的奋斗》和《种族与法律》。

      他们坐电车去柏林大学。车上很挤,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站着,没有人让座。时灼刚想起身,被庄意浓轻轻按住手。她使了个眼色——车厢另一端,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正扫视乘客。时灼重新坐下,感到一阵荒谬的屈辱:在一个以“秩序”自傲的国家,最基本的礼貌却成了需要三思的冒险。

      柏林大学法学院的图书馆比莱比锡的大得多,但气氛截然不同。阅览室里异常安静,学生们埋头读书,但时灼注意到,很多人在看的不是传统的法学著作,而是装帧统一的新书——《德意志法学的复兴》《民族共同体与法律》《清除法律中的外来因素》。

      他们要找的是一位犹太裔法学家,奥托介绍的,叫埃里希·门德尔松。奥托在信里说:“他是最后一批还没有被解聘的犹太教授之一。如果你们想了解法治如何崩塌,他是最好的人选。”

      门德尔松的办公室在副楼顶层,一个偏僻的角落。敲门后,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请进。”

      办公室很小,书架上空了一半,像是匆忙清理过。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书桌后,瘦削,背微驼,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看着时灼和庄意浓,目光锐利如鹰。

      “奥托·莱曼的朋友?”他的英语带着德语口音,“坐吧,椅子不够,就坐书箱上。”

      时灼和庄意浓在两只木箱上坐下。书箱没有封,可以看到里面的书——《罗马法史》《自然法传统》《比较宪法学》——都是经典,但显然正在被打包运走。

      “教授,感谢您愿意见我们。”庄意浓用德语说,“我们来自中国,在莱比锡学习比较法。”

      门德尔松点点头:“奥托说了。他说你们在写一篇关于法律与伦理的文章,需要真实的案例。现在柏林最不缺的就是‘案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标题是《关于解除非雅利安血统公职人员职务的实施细则》。

      “看看第17条。”门德尔松说。

      时灼找到那条:“……被解职者有权在十四天内提出申诉,申诉由特别委员会审理。委员会由三名资深法律人组成,其中至少两名须为纳粹党员。”

      “看起来很‘法治’,对吗?”门德尔松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的幽默,“有程序,有申诉权,有委员会。但委员会成员已经预设了立场,结果也早就决定了。这就是现在德国法律的真相——形式还在,灵魂已经被抽空了。”

      庄意浓快速记录着。时灼感到胃部发紧:“所有犹太教授都会被解聘吗?”

      “已经解聘了百分之八十。”门德尔松平静地说,“我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之一,因为我的研究领域——罗马法——暂时被认为对‘德意志法学重建’还有用。但不会太久了。下个月,新法律就会通过,禁止犹太人担任任何公职,包括教授。”

      他从书桌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柏林大学的庭院,几棵光秃的树在寒风中摇晃。

      “我在这所大学教了三十五年书。”他的背影显得很瘦小,“我的父亲、祖父都是法学教授。我们相信法律是理性的殿堂,是超越民族、超越偏见的普遍真理。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一个梦。当仇恨足够强大时,它可以扭曲一切——包括法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响声。

      “教授,”庄意浓轻声问,“您认为,是什么让这一切发生的?德国有如此深厚的法治传统……”

      门德尔松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因为很多人——包括我的同事们——太爱法律的形式,而忘记了法律的本质。他们沉迷于概念的精确、体系的完美、逻辑的严密,却忘记了法律最终是为了保护人的尊严。当新法律用完美的技术语言包装着邪恶的内容时,他们告诉自己:‘虽然我不赞同,但这是合法的程序通过的,我必须尊重。’”

      他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篇法学论文的草稿,标题是《论法律实证主义在新时代的局限性》。

      “我去年写的,没能发表。”门德尔松苦笑,“我警告说,纯粹的法律实证主义——只问‘法律是什么’,不问‘法律应该是什么’——会让法律人成为权力的傀儡。如果法律本身是不正义的,那么严格遵守法律就不再是美德,而是共谋。”

      时灼接过草稿,快速浏览。文章引用了拉德布鲁赫的公式:当实在法与正义的冲突达到“不可容忍的程度”时,实在法就失去了法的资格。门德尔松进一步论证,法律人必须有伦理底线,不能以“我只是在执行法律”为由推卸责任。

      “您的观点,和我们在中国发现的一位先贤很相似。”庄意浓说,“他叫沈家本,清末的法律改革家。他说法律不能脱离‘法意’,而法意根植于人心和伦理。”

      门德尔松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家本……我知道他。1906年他来柏林时,我的老师还见过他。据说他们进行了一场精彩的辩论——关于法律是普世的还是文化的。”

      “您老师怎么看?”时灼问。

      “我老师认为法律是普世的。”门德尔松说,“但现在我想,沈家本可能是对的。或者至少,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当我们移植法律时,我们移植的不仅是规则,还有规则背后的价值预设。如果这些预设与一个社会的深层伦理冲突,移植就会失败——或者更糟,造成精神上的撕裂。”

      他看了看怀表:“抱歉,我还有个会。不太愉快的会。”

      “是去……”庄意浓没问完。

      “是的,去听我被正式解职的通知。”门德尔松整理了一下西装,动作依然保持着学者的优雅,“但在我离开前,我想给你们一个建议:回中国去。德国正在变成一个法律研究的反面教材——不是如何建立法治,而是如何摧毁它。把这些教训带回去,告诉你们的同胞:法治是脆弱的。它需要勇敢的人来捍卫,需要清醒的人时刻警惕它被扭曲。”

      他送他们到门口。握手时,时灼感到那只手瘦骨嶙峋,但握得很用力。

      “还有,”门德尔松最后说,“不要只写学术文章。把它写成人能读懂的文字。因为最终,保护法治的不是法学家,是每一个普通人——他们需要知道,法律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它可能错,可能坏,需要被审视、被批评、被改变。”

      走出法学院大楼时,天开始下雨。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时灼和庄意浓都没有撑伞,就这样走在柏林湿漉漉的街道上。

      “去法院看看?”庄意浓提议,“奥托说今天下午有个‘特别庭审’。”

      *

      柏林地方法院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混合着湿羊毛大衣的气味和紧张的呼吸声。时灼和庄意浓挤到旁听席的后排,勉强找到两个站位。

      法庭正在审理的是一起“种族玷污”案——一个犹太商人和一个德国女人的“不当关系”。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法袍,但法袍下面露出了纳粹党的金质党章。检察官激昂陈词,用一大堆“科学”术语证明犹太人的“种族劣等性”和对德意志血统的“污染危险”。辩护律师试图从证据不足的角度辩护,但法官屡次打断他:“律师先生,请注意,本案涉及的是德意志民族的纯洁性,不是普通的通奸案。”

      整个庭审像一场排练好的戏。证人作证时眼神躲闪,检察官出示的“证据”大多是道听途说,法官的偏袒几乎不加掩饰。最后宣判:犹太商人三年监禁,德国女人送入“矫正营”。

      宣判后,法庭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来自几个穿制服的人。大多数旁听者沉默地离场,脸上没有表情,或者有表情但迅速隐藏起来。

      时灼和庄意浓随着人流走出法庭。在走廊里,他们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一位老法官——穿着法袍,胸前挂满了荣誉勋章——被两个年轻官员“陪同”着走出办公室。老法官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的个人物品:钢笔、眼镜盒、几张家庭照片。他的法袍还没有脱,但肩膀上的金色穗带已经被扯掉了一边。

      “汉斯·费舍尔法官,”旁边有人低声说,“工作了四十年。因为拒绝适用新种族法,被强制退休了。”

      老法官走过时,目光与时灼相遇。那是一双疲惫但依然清澈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头,抱着纸箱继续往前走。纸箱底部破了,一支钢笔掉出来,滚到时灼脚边。

      时灼捡起钢笔。很老的款式,笔帽上刻着字:“致汉斯·费舍尔法官——纪念第一千次公正审判,1921年。”

      他追上去,把钢笔递还。老法官接过,看了看刻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一千次公正审判。现在一次不公正就够了。”

      那两个年轻官员催促道:“快点,费舍尔先生。”

      老法官被带走了。走廊里剩下的人迅速散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地上留下一点纸箱漏出的灰尘。

      时灼站在原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支钢笔的重量。庄意浓轻轻拉他的袖子:“我们走吧。”

      雨还在下。他们找了一家小咖啡馆坐下,靠近壁炉的位置。热咖啡端上来,但时灼一口也喝不下。

      “你看到了吗?”庄意浓的声音很轻,“那个老法官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幻灭。一个人用一生相信的东西,在他眼前崩塌了。”

      时灼看着窗外的雨:“我在想我父亲。他也是法官。如果有一天,有人命令他适用明显不公正的法律,他会怎么办?”

      “你会怎么做?”庄意浓反问。

      时灼想了很久:“我希望我会像费舍尔法官一样,拒绝。但我不知道……压力真的来临时,我有没有那个勇气。”

      咖啡馆的门开了,带进一阵冷风和雨水。奥托·莱曼走了进来,浑身湿透。他看见他们,径直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们去法院了?”他低声问。

      “去了。”庄意浓说,“看到了费舍尔法官的事。”

      奥托苦笑:“那还不是最糟的。你们知道吗,司法部正在起草一份‘法官誓言’修正案。以后法官宣誓,不仅要忠于宪法和法律,还要忠于‘元首和民族共同体’。拒绝宣誓的,一律解职。”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咖啡馆里其他客人都在低声交谈,空气中有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奥托,”时灼问,“你说的那个地下沙龙,今晚还有吗?”

      奥托看看四周,更压低声音:“有。但很危险。如果你们要去,必须绝对保密。”

      “我们去。”庄意浓说。

      *

      沙龙在一个犹太医生的公寓里举行。公寓在一条僻静街道的老楼三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来的人不多,十几个,都是知识分子模样——有教授、律师、作家,还有一个退休的外交官。

      主持沙龙的正是埃里希·门德尔松教授。他已经脱下了西装,穿着一件旧毛衣,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光。

      “欢迎,朋友们。”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也欢迎我们的中国朋友。在这个越来越封闭的国家,还有外国同行愿意来听我们说话,这是一种安慰。”

      房间里挤满了人,大家坐在地板上、椅子上、窗台上。时灼和庄意浓挤在门边的角落。空气里有旧书、咖啡和焦虑的气味。

      第一个发言的是位女律师,四十多岁,短发,神色憔悴:“上周我代理了一个案子。我的当事人——一个犹太店主——被指控‘经济破坏’,因为他拒绝把店铺‘雅利安化’。庭审中,法官根本不听辩护,直接援引了新颁布的《帝国公民法》,判决有罪。我提出上诉,上诉状被退回,理由是‘毫无根据’。”

      “法律程序还在,”一个年轻学者讽刺地说,“只是结果已经写好了。”

      一个老教授——时灼认出他是柏林大学著名的宪法学家——缓缓开口:“我在教宪法三十年了。我告诉学生,宪法是国家的基本秩序,是权力的边界。现在呢?《授权法》通过后,政府可以不经议会制定任何法律,宪法成了一纸空文。我的课还要继续教,但我在教什么?教一部已经死去的宪法?”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门德尔松教授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我在想一个问题: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是一夜之间,而是一步一步。先是紧急状态法,然后是对‘国家敌人’的特别审判,然后是种族法,然后是法官宣誓……每一步都有法律依据,每一步都‘符合程序’。温水煮青蛙,等青蛙意识到水太烫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法律人,可能是帮凶。因为我们太注重形式,太相信‘法律就是法律’。我们忙着解释条文、完善体系、追求逻辑自洽,却忘记了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部法律是正义的吗?它保护的是人的尊严,还是权力的任性?”

      庄意浓在本子上快速记录。时灼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冲撞。

      “我读过拉德布鲁赫。”一个年轻的声音说。说话的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戴眼镜,很瘦,“他说,当实在法与正义的冲突达到不可容忍的程度时,实在法就必须让步于正义。”

      “但谁来判断‘不可容忍’?”女律师苦笑,“法官吗?法官已经被控制了。学者吗?学者正在被解聘。普通公民吗?公民被告知要相信国家、相信法律。”

      门德尔松摇头:“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当不正义被披上法律的外衣,质疑它就成了‘不爱国’‘破坏法治’。他们颠倒了因果——不是法律服务于正义,而是正义必须服从于他们定义的法律。”

      沙龙持续到深夜。人们分享着见闻、担忧、偶尔的小规模抵抗——偷偷帮助被迫害者、在课堂上讲真话、私下传递禁书。气氛沉重,但奇怪的是,时灼感到一种力量——不是希望的力量,而是认清现实后,依然选择不沉默的力量。

      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奥托送时灼和庄意浓回旅馆。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昏黄的路灯。

      “你们看到了,”奥托说,“法治的崩塌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声声低泣。先是边缘人群的权利被剥夺,然后是异议者,然后是所有人。每一步都说‘这是特殊情况’‘这是为了国家安全’‘这是暂时的’。”

      他们走到旅馆门口。奥托停下脚步:“门德尔松教授下个月就要离开了。去瑞士,如果还能拿到签证的话。他让我问你们,愿不愿意带走一些资料——他的研究手稿、案例记录、还有德国法律变化的完整时间线。他说,这些东西在德国可能很快就会被销毁,但在中国,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需要知道法治是如何死去的。”

      时灼和庄意浓对视一眼。

      “我们愿意。”庄意浓说。

      “好。”奥托从大衣内袋拿出一个信封,很厚,“这是第一部分。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寄到莱比锡给你们。小心,现在所有国际邮件都会被检查。”

      他握了握他们的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旅馆房间,时灼和庄意浓都没有睡意。他们坐在窗前的小桌旁,就着台灯的光,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门德尔松教授整理的资料,时间从1933年国会纵火案开始,记录着德国法律体系被一步步侵蚀的详细过程:紧急状态法如何悬置公民权利,特别法庭如何取代普通法院,新法律如何用“科学”语言包装种族歧视,法官和律师如何被胁迫或收编……

      每一份文件都有日期、编号、出处,严谨得像学术论文。但内容触目惊心。

      庄意浓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门德尔松的笔迹:

      “致未来的读者:如果你正在读这些文字,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告诉你这些事了。但请记住:法治不是自然现象,它是人造的、脆弱的、需要被不断捍卫的。它可能死于明目张胆的暴力,但更可能死于精致的法律技术——当法律人只顾着完善形式,而忘记了形式所服务的实质正义时,法治就已经开始死亡了。”

      “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不要以为‘这不会发生在我们这里’。它可能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地方发生。唯一的防线,是永远保持警惕,永远不放弃追问:这部法律保护的是谁?伤害的是谁?它让社会更公正,还是更不公正?”

      “最后,请相信:法律可以扭曲,但正义的概念无法被完全消灭。只要还有人记得什么是公正,什么是不公正,希望就还在。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刻。”

      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投下温暖的黄圈。窗外的柏林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

      “时灼,”庄意浓轻声说,“我们在莱比锡争论的那些问题——法律是科学还是艺术,是普世还是文化——现在看起来……”

      “像奢侈品。”时灼接上她的话,“当最基本的法治都在崩塌时,那些精致的辩论显得遥远。”

      但庄意浓摇头:“不,我觉得更紧迫了。因为我们现在看到了,当法律脱离伦理、脱离正义、脱离对人的尊重时,会发生什么。这不正是沈家本警告的吗?‘法意终在人心’。如果法律失去了‘法意’,它就可能变成任何东西——包括压迫的工具。”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时灼看到标题:《从柏林到中国:法治的脆弱性与法律人的责任》。

      “我要重写那篇文章。”庄意浓说,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不只是理论探讨,是警告。用德国的教训,警告所有正在建设法治的国家:不要只注重法律的形式,要时刻关注法律的灵魂。”

      时灼看着她奋笔疾书的侧脸,突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起草一份大纲:《比较法研究的新视角:从制度移植到价值对话——基于德国经验的反思》。

      他们各自写着,偶尔交换一两个词,确认一个日期,分享一个想法。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浅,天空从深黑转为深蓝,又转为灰白。雨后的柏林早晨清冷而干净,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但时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不再只是一个学习德国法的中国学生,他成了一个见证者——见证一个伟大的法治传统如何被扭曲、被背叛。这份见证将成为他的一部分,无论他将来走到哪里,做什么。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庄意浓的笔尖上。她写完最后最后一句话,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写完了?”时灼问。

      “初稿。”庄意浓揉了揉眼睛,“时灼,我在想……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什么?”

      “回不到那种纯粹的、只关注法条和理论的学习状态了。”她看着他,“我们现在知道得太多了。知道了法律可能多么美好,也知道了它可能多么可怕。知道了法治多么珍贵,也知道了它多么脆弱。我们不能再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

      时灼点头。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柏林在晨光中苏醒,电车开始运行,报童在街角叫卖报纸,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香气。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个看似正常的城市。

      但时灼看到了别的东西:书店橱窗里的《我的奋斗》,电线杆上新贴的标语,街角两个穿制服的人在检查行人的证件。

      “那就不要回去。”他说,转身面对庄意浓,“带着这些知道,继续往前走。用我们知道的东西,去做该做的事——在中国,在任何一个需要法治的地方。”

      庄意浓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而坚定。

      “我们还得在柏林待两天,”她说,“收集更多资料。然后回莱比锡,完成沃尔夫冈教授的项目——用我们的方式完成。然后……准备回国。”

      “好。”时灼说。

      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线铺满湿漉漉的街道。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在一个正在崩塌的圣殿里。

      但时灼相信,有些东西是崩塌不了的——比如对正义的记忆,比如说出真相的勇气,比如两个年轻人在这间旅馆房间里,在晨光中做出的决定。

      他伸出手,庄意浓握住。他们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那是抵抗的温度。是记忆的温度。是希望的,微小的,但无比坚韧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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