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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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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十二月的莱比锡像一座冰雕的城市。内卡河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在河面上滑冰,笑声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时灼站在法学院图书馆的窗前,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身影,突然感到一种隔膜——那些笑声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被阴影笼罩的世界。
他手里拿着沃尔夫冈教授刚刚退回的报告稿,封面上用红笔批注:“缺少理论高度,请参照项目指导纲要重写。”翻开内页,几乎每一页都有批注:“此处应强调德国法的系统性优势”“中国案例过多,应减少”“‘文化差异’的提法需谨慎”。
庄意浓的那篇《当法律失去伦理之魂》的草稿被整段划掉,旁边写着:“脱离主题,建议删除。”
时灼合上报告,感到一阵无力。他们已经拖延了三周,以“需要更多资料”“正在深入思考”为由,只提交了初步框架。但沃尔夫冈的耐心显然在消减。
“看什么呢?”
庄意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一摞刚从书库找来的书,脸颊被冻得微红。
“教授的批注。”时灼把报告递给她。
庄意浓快速翻阅,眉头逐渐皱紧。看完后,她沉默地把报告放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结冰的河面:“他要的不是研究报告,是宣传册。”
“我知道。”时灼的声音很低,“但如果我们不按他的要求改……”
“如果我们按他的要求改,就是在说谎。”庄意浓转回头,眼神坚定,“时灼,我昨晚把文章写完了。不是项目报告,是我自己的文章——《法意何处寻:沈家本的警告与当代法律人的困境》。”
她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手稿。时灼接过,第一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标题,下面是一行题记:“献给所有在夹缝中寻找道路的人。”
“你准备怎么办?”时灼问。
“不知道。”庄意浓诚实地说,“但我想,至少它应该被写出来。即使没人发表,即使只能放在抽屉里,至少我对自己诚实了。”
时灼翻看着手稿。文章从沈家本的手稿出发,讨论了法律移植中的文化困境,批评了法律技术主义,最后呼吁一种“有温度的法理”——既尊重规则的严谨,也看见人的处境。文笔犀利,论证扎实,每一个观点都有案例或法理支撑。
“写得很好。”他由衷地说。
“谢谢。”庄意浓接过手稿,小心地放回包里,“奥托说可以帮我找地方打印,小范围流传。他说现在德国也需要这样的声音——提醒人们法律不能脱离伦理。”
图书馆的钟敲了十一下。时灼看看怀表:“该去中华会馆了。陈先生说今天有个调解案例,想让我们看看。”
“好。”庄意浓整理好围巾,“走吧,我需要呼吸点真实生活的空气。”
*
中华会馆今天格外热闹。一进门,就听见激烈的争吵声——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疲惫又固执的争论,像两个在泥潭里拔河的人。
陈启看见他们,如释重负地迎上来:“哎呀,你们可来了。快,帮我劝劝。”
里间的茶桌前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瘦高,戴着眼镜,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一个矮胖,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茶杯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怎么回事?”庄意浓轻声问。
陈启把他们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王老板和李老板,合伙开餐馆三年了。现在要分,为钱的事吵了两个月。账目不清,互相指责,说要上法庭。我劝了好几次,今天总算都来了,但一谈就崩。”
时灼观察着那两个人。他们的疲惫是真实的——眼下的乌青,紧绷的肩膀,那种被长期纠纷耗尽了心力的人才有的状态。
“账目具体什么问题?”时灼问。
“问题大了。”陈启叹气,“王老板说李老板私下挪用公款,李老板说王老板虚报采购价格。一笔糊涂账,真要查,得请会计师,花大钱,花时间。而且一旦撕破脸上法庭,这生意就彻底做不下去了——客人听说老板打官司,谁还来吃饭?”
庄意浓点点头,走到茶桌前坐下。时灼跟着坐下。两个老板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争吵停了。
“王老板,李老板,”庄意浓开口,声音温和,“能从头说说吗?不急着说谁对谁错,就说你们当初怎么合伙的。”
两个男人愣了愣。瘦高的王老板先开口,语气仍带着火药味:“三年前,这条街上就一家中餐馆。我说咱们合伙开第二家,肯定赚钱。他同意了。”
矮胖的李老板接口:“我出六成钱,他出四成,说好他管厨房我管前台,利润对半。”
“头一年确实赚钱,”王老板说,“第二年他开始往家里拿钱,说是急用,会补上,但从来没补。”
“我母亲生病!”李老板提高声音,“而且你也虚报食材价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鲍鱼的进货价根本没那么高!”
眼看又要吵起来,庄意浓轻轻抬手:“也就是说,两位都认为对方有不当行为,但也都承认,头一年合作得很好,餐馆也确实赚钱了,对吗?”
两人沉默,算是默认。
“那么,”时灼接过话,“如果现在彻底拆伙,餐馆盘出去,能卖多少钱?”
陈启在一旁说:“我问过,大概能卖八千马克。但如果带着官司卖,买家会压价,可能就六千。”
“那如果继续合伙呢?”庄意浓问。
“不可能!”两人同时说。
“那如果,”庄意浓慢慢地说,“你们不合伙了,但也不打官司。找一个双方都信得过的人,估算餐馆价值,然后一方退出,另一方按估价补偿。补偿金额可以商量,但前提是不上法庭,不留仇怨。”
两个老板对视一眼,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凭什么我退出?”李老板说。
“或者我退出,”王老板说,“但补偿要公平。”
时灼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我们可以帮你们算。陈先生,有他们前三年的账本吗?不需要每笔明细,只要大概的营收和支出。”
陈启拿来账本。时灼开始计算——他天生擅长这个,数字在他笔下排列组合,渐渐勾勒出生意的轮廓。庄意浓则和王老板、李老板分别谈话,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未来打算、底线在哪里。
一个小时后,时灼抬起头:“按账面算,餐馆净值大约七千五百马克。但考虑到商誉、老顾客、厨师的手艺,应该值九千左右。”
“九千?”王老板皱眉,“太高了。”
“太低!”李老板同时说。
庄意浓笑了:“看,你们还是有共识的——都认为对方估错了。”
这句玩笑让气氛稍微缓和。李老板甚至咧了咧嘴,虽然立刻又板起脸。
“这样吧,”陈启适时插话,“取个中间数,八千五。谁留下经营,就补偿对方四千二百五十马克。分期付,一年内付清,留的人写欠条,我们作保。”
“我留下,”王老板立刻说,“但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我可以接受分期,”李老板说,“但利息怎么算?”
“不要利息。”庄意浓说,“作为交换,王老板承诺,李老板的母亲如果还需要看病,餐馆可以预支一部分工资——不是赠与,是从未来工资里扣。这样李老板能应急,王老板也能留住好员工。”
这个提议让两个老板都愣住了。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的敌意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我母亲……确实还需要复查。”李老板低声说。
“老李的手艺,这条街确实找不出第二个。”王老板也低声承认。
茶室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呜呜的响声,水开了。陈启起身泡茶,新茶的清香弥漫开来。
“我……同意。”李老板先开口,声音沙哑。
“我也同意。”王老板说,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灼开始起草协议。他用德文写,因为这是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同时用中文标注关键条款。庄意浓在一旁补充:“这里加一句,双方承诺不再追究合作期间的任何财务问题,以此协议为最终解决方案。”
“但书。”时灼说,“加个但书条款:如果一方发现对方有欺诈证据,且涉及金额超过五百马克,本条款不适用。”
“合理。”庄意浓点头,“既要了结,也要有底线。”
协议写完,两份。王老板和李老板仔细阅读,然后签字、按手印。陈启作为见证人也签字。整个过程庄意浓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不是正式的档案照,更像是记录这一刻:两个疲惫的男人,在茶香中,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战争。
签完字,李老板突然站起来,向王老板伸出手。王老板犹豫了一下,握住。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敌意,那是一种疲惫后的和解。
“谢谢。”李老板转向时灼和庄意浓,深深鞠躬,“真的谢谢。”
他们离开后,茶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陈启明重新泡了壶茶:“看到了吗?这就是生活里的法。不是非黑即白,是在灰色地带找一条路,让人还能走下去。”
时灼看着那份协议。它不完美——没有穷尽所有争议,没有惩罚可能的过错,它甚至可能让某些不当行为逃避了追究。但它让两个人从仇恨中解脱,让一个餐馆继续经营,让员工保住工作,让一个老母亲能继续看病。
“有时我在想,”庄意浓轻声说,“正义有很多张脸。法庭上的正义是一张脸,茶桌旁的正义是另一张脸。我们能不能学会看见所有的脸?”
窗外天色渐暗。陈启留他们吃晚饭,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饭桌上,陈启说起自己的父亲——清末最后一批秀才,民国后当了小学教师,一生都在新旧之间挣扎。
“父亲常说,中国像个学步的孩子,西方像个健步的青年。孩子看着青年走路的样子,急着模仿,但忘了自己的腿还没那么长。结果不是走得更快,是更容易摔跤。”陈启给他们夹菜,“你们读书人,要记得帮这个孩子看清楚——既要学怎么走路,也要知道自己腿的长度。”
饭后,时灼和庄意浓告辞。走出会馆,发现下雪了。不是前几天的细雪,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夜色中静静飘落,很快就把街道染白。
“走走吧。”庄意浓说,“这样的雪,在江南很少见。”
他们沿着河岸走。冰封的河面一片洁白,对岸的灯光在雪幕中晕成温暖的光团。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彼此的呼吸。
“时灼,”庄意浓忽然说,“如果我们回国,你想做什么?”
时灼想了想:“我想参与立法工作。不是照搬德国民法典,是真正研究中国需要什么样的法律。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但我想做。”
“我想教书。”庄意浓说,“教学生比较法,不是教他们哪种法更好,是教他们看懂每种法背后的故事。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要讲什么样的故事。”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了,像一滴泪,但没有流下来。
“我们会成功吗?”时灼问。
“不知道。”庄意浓诚实地说,“但沈家本说了,慎之。只要我们谨慎,只要我们不停下思考,就算不能成功,至少不会迷路。”
他们走到一座桥下。桥洞挡住了雪,形成一个安静的角落。河岸边的长椅积了雪,时灼用手拂去,两人并肩坐下。
“时灼,”庄意浓的声音在桥洞下产生轻微的回音,“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像我们在研究的法律问题?”
“怎么说?”
“你是原则,”庄意浓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严谨、系统、追求确定性。我是但书,灵活、情境化、关注例外。我们争吵,我们辩论,但我们也……互补。”
时灼感到心跳快了几拍。雪花从桥洞外飘进来,在有限的光线中飞舞,像细碎的星光。
“也许,”他说,声音有些干,“也许你是我的‘但书’。是我宏大条文里必不可少的例外条款。没有但书的原则太僵硬,会断裂。”
庄意浓笑了,那笑容里有雪花的清澈:“那你就是我的‘原则’。是我所有灵活解释必须回归的规范。没有原则的但书太随意,会迷失。”
桥洞外,雪越下越大。世界被包裹在白色的寂静里,这个角落成了时间中的孤岛。时灼看着庄意浓的侧脸,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看着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忽然明白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你遇见她,就像迷路的人看见了北极星。不是因为她告诉你该往哪走,而是因为她让你知道自己在哪里,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庄意浓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不是信纸,而是一份用德文打印的、格式极其严谨的文件。标题是:
《关于时灼对庄意□□神物权的主张及相关权利义务声明》
她愣住了,快速阅读:
“第一条:主张人时灼(下称‘权利人’)主张,自公元1935年10月15日起,其对相对人庄意浓(下称‘客体’)之笑容、声音、思想及存在本身,享有排他性、永续性、不可分割之精神物权。
第二条:该权利之基础,非基于契约或法律规定,而基于事实状态——即客体之存在,已成为权利人世界观不可或缺之组成部分,如法典之原则与但书,相互依存,缺一则体系崩解。
第三条:权利人承诺,将永远尊重客体之独立人格与自由意志,本权利之行使不得减损客体作为完整法律主体之地位。
第四条:作为对价,权利人愿将其全部之学术追求、家国使命、未来人生规划,置于客体之检视与对话之下。
第五条:本声明无需相对人承诺即生效,但若相对人明确拒绝,权利人将承担单方思慕之全部后果,而无权主张任何救济。”
文件的末尾,不是签名,是《德国民法典》第903条的引用:“物权之权利人,得自由处分其物,并排除他人之干涉。”
庄意浓读完,很久没有说话。雪花落在纸页上,她小心地拂去,手指微微颤抖。
“你这是……”她抬头,眼睛里有水光,但不是泪水,是某种更明亮的东西,“用德国民法典的格式,写情书?”
“严格来说,是法律声明。”时灼说,耳朵发烫,“我知道很笨拙,但我只会这样表达——用我最熟悉的方式,说我最不熟悉的话。”
庄意浓把文件小心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她快速写着什么,写完了,撕下那页纸,递给他。
不是德文,是中文。不是法律文书格式,是古典判词的文体:
“查时灼所陈,事实清楚,理据分明。其以德律之形,述中土之情,虽形异而神合,可堪嘉许。
然本庭(按:即庄意浓)认为,权利主张需以相互性为基础。兹判定:时灼对庄意浓之精神物权主张成立,但同时,庄意浓对时灼亦享有同等权利。二者之关系,非物权之排他占有,乃契约之相互依存——如《唐律疏议》所云:‘契约既立,两和成市。’
又查,法律文书冰冷,而人世温暖。故追加判决:双方于法律辩论之外,须共享烤栗子之甜、热茶之暖、雪夜漫步之静谧,及一切无法被条文捕获之生命瞬间。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不得上诉。立即生效。”
文末,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天平,两端平衡,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情理相参,法意两全。”
时灼读完,抬起头。庄意浓正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眼睛里映着桥洞外雪地的微光。
“你这是用中国古典判词体,回应我的德国民法典格式?”他问。
“严格来说,是司法判决。”庄意浓模仿他刚才的语气,“但加了中国式的‘情理’考量。”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桥洞下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桥缝里的鸽子,扑棱棱飞进雪夜。
“那么,”时灼收起那页纸,小心地放进内袋,“我们这算是……达成合意了?”
“达成合意了。”庄意浓点头,“以法律人的方式。”
雪还在下。时灼伸出手,庄意浓把手放在他掌心。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有了温度。
“时灼,”庄意浓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条路太艰难。怕我们太理想主义。怕回去之后,发现世界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愿意听我们说话。”
时灼握紧她的手:“那就一起怕。两个人怕,总比一个人怕好。”
他们静静坐了一会儿,看雪。桥洞像一幅画框,框住外面纷飞的白雪和朦胧的灯火。时间仿佛变慢了,这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容纳所有未言的承诺和期许。
“该回去了。”庄意浓最后说,“雪太大了。”
他们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出桥洞。雪迎面扑来,时灼侧身,为庄意浓挡住一些。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延伸,偶尔交错,又分开,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在庄意浓的公寓楼下,他们没有立刻道别。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下周,”时灼说,“我们得给沃尔夫冈教授答复了。”
“我知道。”庄意浓说,“我想好了。我们不参加他的核心项目,但可以答应做外围的资料整理工作——这样既不完全拒绝,也不违背良心。”
“他会接受吗?”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庄意浓仰头看看飘雪的天空,“时灼,如果我们必须离开德国,你会遗憾吗?”
“会。”时灼诚实地说,“但我更遗憾的,是如果为了留下而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
庄意浓点头。她伸出手,拂去他肩上的雪:“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时灼看着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渐渐远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雪中站了很久,直到三楼的窗灯亮起,窗帘后出现她的身影。
她走到窗前,看见他还在,挥了挥手。时灼也挥手,然后转身,走进茫茫雪夜。
回阁楼的路上,雪越下越猛。时灼不觉得冷,反而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从握着她的手的地方开始,蔓延到全身。他想起那份“精神物权声明”,想起她的“判词”,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法律是冷的,但执法的可以暖。”
也许这就是答案。法律条文本身没有温度,但运用法律的人,可以选择带着温度去理解、去适用、去创造。就像他们今天在中华会馆做的——不是在法庭上判个是非分明,而是在茶桌上找一条让人还能走下去的路。
回到阁楼,时灼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书桌前,坐下,在黑暗中回忆今天的一切:王老板和李老板握手的瞬间,桥洞下的雪,她手心的温度,还有那两份用法律语言写就的、最不像情书的情书。
他点亮煤油灯,摊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35年12月14日,大雪。今日明白两件事:第一,正义有很多张脸,我们要学会看见所有的脸。第二,原则需要但书,但书需要原则,而爱……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妙的法律关系——既需要契约的确定,也需要情理的温暖,更需要共同撰写条文的勇气。”
写到这里,他停笔,从内袋里取出她那页“判词”,又读了一遍。“情理相参,法意两全。”八个字,像一盏灯,照亮了前路。
窗外,雪还在下。莱比锡沉睡在白色的寂静里。时灼知道,明天会有新的挑战,新的抉择,新的不确定。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着同样的问题,走着同样的路。他们可能走得很慢,可能走得艰难,但他们不会迷路。
因为他们互为原则,互为但书。因为他们共同撰写着属于自己的、关于法律与生活的条文。
而这些条文,将支撑他们走过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