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chapter5 ...

  •   #5

      沃尔夫冈教授约见的那天早晨,时灼被一场梦惊醒。

      梦里他在父亲的法庭旁听。父亲穿着黑袍,却戴着一顶普鲁士式的尖顶帽。原告和被告在庭上争吵,父亲敲响法槌——但法槌落下时发出的不是木质敲击声,而是金属的、尖锐的、像军靴踏地的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发现上面写的不是中文也不是德文,而是一种扭曲的符号,像文字又像图画。

      醒来时天还没亮。阁楼窗外,莱比锡冬日的黎明是一种缓慢的、从深灰向铅灰过渡的颜色。时灼坐起身,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看了看怀表——六点半。离十点的约见还有三个多小时。

      阁楼里很冷。时灼披上外套,点燃煤油灯,坐到书桌前。那份调研报告的初稿摊开在那里,他和庄意浓交换修改过两次,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的部分严谨但略显呆板,她的部分生动但不够系统。他们像两个匠人,一个精于测量,一个长于塑形,试图共同打造一件既精准又温润的作品。

      但沈家本的手稿像一道阴影,投在这件未完成的作品上。那些关于“文明选择”“法意人心”的警告,让这份原本单纯的学术报告变得沉重。时灼已经重写了三次结论部分,每次都觉得自己在回避真正的问题。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昨天抄录的沈家本手稿片段:

      “萨□□学派重‘民族精神’,此概念本可成为对话桥梁。然今之德人,言及自身民族精神则自豪,言及他者则轻蔑。所谓‘民族精神’,是否只配优秀民族拥有?”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七点了。时灼合上笔记本,开始洗漱、穿衣。他选了那套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父亲送他出国时定做的,说“见师长要得体”。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黑,但眼神还算清明。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沈家本手稿的抄录本塞进了公文包。

      *

      十点差五分,时灼站在法学院主楼三层的走廊里。庄意浓已经到了,正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庭院。她今天穿着藏青色连衣裙,外面罩着同色羊毛外套,头发整齐地编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早。”时灼走过去。

      “早。”庄意浓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怪梦。”时灼不想多说,“你呢?”

      “我把沈家本的思考整理了一下,写了个摘要。”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工整的手写稿,“我在想,要不要今天和教授讨论这些。”

      时灼看了看那些字迹:“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不知道。”庄意浓合上文件夹,“但如果我们不提出,就像在隐瞒重要的参考资料。”

      办公室的门开了。沃尔夫冈教授站在门口,穿着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二位,请进。”

      办公室里比上次更乱了。书桌上堆着新的卷宗,有些文件夹上贴着红色标签。时灼瞥见一份文件的标题——《德国民法典修订草案(初步讨论稿)》。墙角的书架旁多了个小茶几,上面摆着一套咖啡具。

      “坐。”教授指了指沙发,自己却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形成一种微妙的高度差。“你们的初步报告我看了。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报告,封面上用红笔写着“有潜力”。时灼感到一阵短暂的轻松。

      “时先生的法庭观察部分,”沃尔夫冈翻着报告,“非常系统。你准确捕捉到了德国法官的思维模式——从事实到法条,从法条到推理,从推理到结论。这种严谨,正是中国法律人需要学习的。”

      “谢谢教授。”时灼说。

      “庄小姐的社区调研部分,”教授转向庄意浓,“展现了……人类学的敏感度。你描述的那些调解场景,让我看到了法律之外的另一种秩序可能。虽然——”他顿了顿,“这种秩序是否适应现代社会,还有待讨论。”

      庄意浓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沃尔夫冈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交握:“基于你们的表现,我有个提议。我正在参与一个研究项目——‘德国民法典的比较优势及其普适性研究’。这是司法部资助的课题,旨在为德国法律文化的海外传播提供学术支持。”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份装订精美的项目书,递给时灼。封面是厚重的铜版纸,印着帝国鹰徽和“德意志学术振兴协会”的字样。

      时灼翻开。项目概述写得冠冕堂皇:“通过对德国民法典体系化优势的深入分析,论证其作为现代法律范式的普适价值,为非西方国家的法律现代化提供理论指导……”

      但越往后翻,措辞越微妙。第三章标题是“德意志法律思想的文化根基”,强调“法律与民族精神的有机联系”。第四章讨论“法律移植的成功条件”,其中提到:“受体文明需具备接受先进法律范式的基本素质,包括理性思维、个体意识、契约精神……”

      庄意浓凑过来看,时灼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项目需要几位研究助理,”沃尔夫冈继续说,声音平稳,“负责资料整理、案例分析和部分章节的起草。时先生,你对德国民法典的理解深度,很适合负责‘体系化优势’部分。庄小姐,你的跨文化视角,可以为‘移植条件’部分提供补充视角。”

      办公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飞过。

      “教授,”庄意浓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清晰,“这个项目的研究结论,是预设的吗?我的意思是,是否已经确定了‘德国民法典是最优范式’这个结论,然后寻找证据支持?”

      沃尔夫冈的眉毛微微抬起:“学术研究当然要保持开放。但我们必须承认事实——德国民法典代表了大陆法系最成熟的形态,这是学界共识。”

      “即使是共识,也可以被质疑。”庄意浓从文件夹里抽出沈家本手稿的摘要,“我们在图书馆发现了一些材料,是1906年清末法律改革大臣沈家本访德时的手稿。他对法律移植有很深刻的思考,其中提到……”

      “沈家本?”沃尔夫冈打断她,身体前倾,“你们找到了沈家本的手稿?”

      时灼注意到教授眼中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光——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是的,”庄意浓把摘要递过去,“他认为法律移植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文明认同问题。强行移植可能导致‘精神上的无家可归’……”

      沃尔夫冈快速浏览着摘要,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读完后,他沉默了近一分钟,才抬头说:“非常珍贵的资料。沈家本的思考……确实超前。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项目的重要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沈家本看到了问题,但他没有解决方案。他看到法律与文化紧密相连,所以对移植感到忧虑。而我们这个项目要做的,就是提供解决方案——通过论证德国民法典的普适性,证明它可以超越特定文化,成为所有现代国家的法律模板。”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想想看,如果中国的法律改革者——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能够充分理解并接受这套体系的优越性,那么沈家本的忧虑就不再是问题。因为当你们把这套法律带回中国,它就不再是‘移植’,而是‘真理的传播’。”

      真理的传播。这个词让时灼感到一阵不适。

      “教授,”时灼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沈家本提出的‘法意’问题——法律背后的价值预设、文化根基——这些真的能完全剥离吗?德国民法典的个人主义、契约精神,根植于特定的历史和社会条件。在中国,人际关系更强调伦理、责任、和谐……”

      “这正是需要改变的地方。”沃尔夫冈走回书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法律不仅是适应社会,更是塑造社会。一部先进的法典,可以引导一个社会向更理性、更现代的方向发展。你们中国正在经历现代化转型,旧有的伦理观念需要被新的、更进步的法律观念取代。”

      他说话时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像在陈述数学定理。时灼想起父亲——父亲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父亲总是说:“法律这事,说一尺容易,行一寸难。”

      庄意浓合上项目书,放回桌上:“教授,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沃尔夫冈的表情缓和了些,“这是个重要的决定。但我希望你们明白,参与这个项目,不仅是对你们学术能力的认可,也是……一种责任。你们有机会为中国的法律现代化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

      他看了看怀表:“我还有课。你们可以带项目书回去仔细阅读。下周给我答复。”

      走出办公室时,时灼感觉走廊里的空气都变轻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庄意浓。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

      “你怎么想?”时灼问。

      “我想喝杯热巧克力。”庄意浓说,“图书馆底层的咖啡厅,现在应该没人。”

      *

      咖啡厅确实空荡。他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窗外是光秃秃的橡树枝桠。老板娘端来热巧克力和两块姜饼,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庄意浓双手捧着杯子,很久没说话。时灼也没有催她,只是看着窗外一只松鼠在树枝间跳跃。

      “我父亲常说,”庄意浓终于开口,“最危险的不是明显的错误,而是裹着真理外衣的偏见。”

      她抿了口热巧克力:“沃尔夫冈教授说的每一句话,单独看都很有道理。德国民法典确实精妙,法律确实可以塑造社会,中国确实需要现代化。但把这些话放在一起,加上那个项目书里的措辞,再加上现在德国的气氛……”

      她没说完,但时灼懂她的意思。报纸上越来越多的排外言论,街上越来越多的制服,课堂上偶尔出现的关于“纯化法律”的讨论——这些原本被他视为背景噪音的东西,此刻突然变得清晰。

      “那个项目,”时灼慢慢说,“真的是纯粹的学术研究吗?”

      庄意浓从包里拿出项目书,翻到最后一页的资助机构名单:“德意志学术振兴协会、司法部法律改革办公室、还有……这个‘民族文化促进基金会’,我查过,它和纳粹党有密切联系。”

      时灼感到胃部一阵发紧。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庄意浓指着项目书中的一段,“这里提到要‘清理法典中不符合德意志精神的外来因素’。什么是‘外来因素’?罗马法?犹太法?还是所有非德意志的东西?”

      热巧克力凉了。时灼一口没喝。

      “如果我们参与,”他低声说,“是不是在帮他们……粉饰?”

      “粉饰什么?”

      “粉饰一种可能:用学术语言,把某种法律体系包装成‘普世真理’,然后用它来证明其他文化是‘落后’的,需要被‘改造’的。”

      庄意浓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惊讶,认可,还有一丝忧虑。

      “时灼,”她说,“你成长了。”

      “我只是……”时灼摇头,“我只是想起了沈家本的话。‘法理或有普世,法意终在人心。’如果我们帮他们把‘德国民法典’包装成‘普世法理’,那‘法意’呢?中国自己的‘法意’呢?”

      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粘在玻璃上,慢慢融化,留下水痕。

      “我昨晚写了点东西,”庄意浓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手稿,只有两页,“关于沈家本警告的当代意义。你想看吗?”

      时灼接过来。标题是《当法律失去伦理之魂:从沈家本到当代的警示》。

      文章不长,但犀利。庄意浓从沈家本的忧虑出发,讨论了法律与伦理的关系,批评了纯粹技术化的法律观,最后写道:

      “法律若脱离其伦理根基,便可能沦为权力的工具。而当一种法律体系被包装成‘科学’‘普世’的真理时,它更容易被用来正当化不公正——无论是国内的不公正,还是国际关系中的文化霸权。”

      “沈家本担心的‘精神上的无家可归’,不仅适用于法律移植,也适用于任何失去价值锚点的法律实践。当法律人只关注条文技术,忘记法律服务于人的尊严与正义时,法治就会蜕变为‘律治’——一种没有灵魂的规则管理。”

      时灼读完,许久说不出话。

      “你准备发表吗?”他最后问。

      “不知道。”庄意浓收回手稿,“但我想写下去。沃尔夫冈教授的项目让我明白,沉默有时是一种共谋。”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几个学生说笑着进来。时灼和庄意浓同时噤声,等他们坐到远处,才继续低声交谈。

      “那我们怎么回复教授?”时灼问。

      庄意浓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这个项目的具体内容、最终用途、还有……沃尔夫冈教授的真正目的。”

      “怎么获得信息?”

      “奥托·莱曼。”庄意浓说,“上次沙龙后,他找我要过沈家本手稿的资料。他是博士生,又是德国人,可能知道些内情。”

      “你觉得他会告诉我们吗?”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

      他们约了奥托第二天下午见面。离开咖啡厅时,雪下大了。时灼撑开伞,庄意浓自然地走进伞下。这个动作已经变得熟练。

      “时灼,”走在雪中,庄意浓忽然说,“如果你父亲知道这个项目,会建议你参加吗?”

      时灼想了想:“他会说:‘先看清楚,再决定。’”

      “我父亲会说得更直接:‘离那些试图给你答案的人远点。真正的问题都没有简单答案。’”

      他们走到岔路口。庄意浓该往左,时灼往右。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时灼看着她消失在雪幕中,才转身离开。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拜访一位退休的老法官。老人说:“法律这行,最怕两件事:一是心太冷,二是眼太盲。心冷了,就感受不到人的痛苦;眼盲了,就看不见法律之外的世界。”

      那时他不理解。现在,在这个异国的雪天,他好像开始懂了。

      *

      奥托·莱曼住在老城区一栋公寓的顶楼。房间很小,书堆得到处都是,墙上贴着各种地图和剪报。他开门时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还拿着支钢笔。

      “啊,我们的中国朋友。”奥托让开身,“进来吧,小心地上的书。”

      房间里唯一整洁的地方是书桌,上面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法律哲学史》,页边写满了批注。时灼瞥见其中一句:“凯尔森错了——纯粹法学不可能纯粹,它总带着制定者的价值观。”

      “喝茶?”奥托从墙角拎起热水壶,“只有红茶,而且可能有点陈了。”

      “谢谢。”庄意浓在唯一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时灼靠在书架上。

      奥托泡茶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最后他把两个缺了口的杯子递给他们,自己坐在床沿上。

      “所以,”他说,“你们见到沃尔夫冈教授了。那个‘普适性研究’项目。”

      “你知道?”时灼问。

      “整个法学院都知道。”奥托喝了口茶,“司法部今年最重要的资助项目。沃尔夫冈教授为此准备了很久——收集各国法律资料,培训能‘正确理解’德国法的外国学生,等等。”

      “正确理解?”庄意浓捕捉到这个词。

      奥托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意思是,理解并认同德国法的优越性,并愿意将其传播回自己的国家。你们是理想人选——聪明、认真,来自一个正在寻求法律现代化的大国。”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

      “奥托,”庄意浓直视着他,“这个项目,真的只是学术研究吗?”

      奥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1933年之前,沃尔夫冈教授是我的导师。他教我法律史,教我萨□□,教我法律是民族精神的体现。那时他是个纯粹的学者。”

      他转回身,脸上有种疲惫的神色:“然后一切都变了。法学院开始‘清洗’,犹太教授被解聘,课程里加入了‘种族法与优生学’。沃尔夫冈教授……适应了。他说这是‘必要的调整’,法律要服务于‘新时代的需要’。”

      “所以你不再跟他了?”时灼问。

      “我还在写博士论文,名义上他还是我的导师。”奥托走回来坐下,“但我研究的方向变了。我在写《法律如何被滥用:从罗马法到现代》。”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看看这个。上个月司法部发布的《德意志血统与荣誉保护法》草案。它宣布犹太人与德意志公民通婚为‘种族背叛’,要受刑事处罚。但它的起草者用了最精密的法学术语,引用了最‘科学’的种族研究,看起来就像一部普通的特别法。”

      时灼接过草案。条文确实写得“专业”:定义清晰,逻辑严密,援引了大量所谓的“科学证据”。但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这就是我担心的,”奥托说,“当法律技术脱离伦理约束,它可以为任何东西披上合法外衣。沃尔夫冈教授的项目,表面上是推广德国法,实际上是为这套新的‘德意志法理’建立学术正当性——如果德国法是最先进的、普世的,那么基于德国法‘精神’制定的新法,自然也是最先进的、普世的。”

      庄意浓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你们收到的项目书,”奥托继续说,“是温和版。完整的版本里,有一章专门讨论‘如何清除法律中的非德意志因素’,还有一章讲‘法律如何服务民族共同体’。这些不会给外国学生看。”

      房间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你们要参加吗?”奥托问。

      时灼和庄意浓对视一眼。

      “如果我们拒绝,”时灼说,“会有什么后果?”

      “学术上,你们会失去沃尔夫冈教授的支持。他可能会在成绩、推荐信上制造麻烦。”奥托停顿了一下,“但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环境,不合作本身就会被视为一种立场。你们是外国人,需要格外小心。”

      “如果我们假装合作,但暗中……”庄意浓没说完。

      “那更危险。”奥托摇头,“他们会监控项目进展。如果你们写的内容不符合要求,会被要求重写,甚至被踢出项目。而且一旦加入,你们的名字就会和项目绑定,将来想撇清都难。”

      他看看时灼,又看看庄意浓:“我建议你们拖延。说需要时间准备,或者先同意做外围工作。同时……做你们真正该做的事。”

      “真正该做的事是什么?”庄意浓问。

      奥托从书堆里翻出一本薄册子,递给庄意浓。那是她上次沙龙发言的整理稿,不知被谁打印了出来,在法学院小范围流传。

      “写下去。”奥托说,“把你关于沈家本的思考,关于法律与文化的关系,关于法治的脆弱性,都写下来。不是用项目要求的‘学术语言’,是用你自己的声音。然后想办法让它被听到——在德国,在中国,在任何还有人有兴趣听的地方。”

      庄意浓接过册子,手指轻抚过封面。

      “为什么帮我们?”时灼问。

      奥托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因为我是德国人,我爱德国的法律传统——那个诞生了萨□□、耶林、康德的法律传统。我不想看着它被扭曲成压迫的工具。而如果连我们德国人自己都不站出来维护它的灵魂,我们有什么权利要求别人尊重它?”

      他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小心。现在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们——不只是沃尔夫冈教授。”

      *

      走出奥托的公寓,天已经黑了。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时灼和庄意浓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离开那条街,才开口说话。

      “你相信他吗?”时灼问。

      “相信。”庄意浓说,“他的眼睛里有种……痛苦。那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他们走到一座小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结冰,冰面反射着周围店铺的灯光。庄意浓在喷泉边坐下,时灼坐在她旁边。

      “时灼,”她轻声说,“我害怕。”

      这是时灼第一次听她说害怕。在课堂上,在沙龙里,在沃尔夫冈教授面前,她总是那么从容、坚定。但现在,在冬夜的寒冷中,她的声音里有种细微的颤抖。

      “怕什么?”时灼问。

      “怕选择。”庄意浓看着结冰的喷泉,“如果我们拒绝,可能失去一切——学业、前途、回国的机会。如果我们参加,就是在背叛自己的良心,背叛沈家本那样的先人,背叛……我们自己的文化。”

      她顿了顿:“但最怕的是,可能根本就没有对的选择。我们被夹在中间——中国的旧传统在崩塌,德国的新‘真理’带着毒刺,我们自己的声音那么微弱。”

      时灼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霜。

      “意浓,”他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得沈家本手稿最后那句话吗?‘慎之,慎之。’他不是在警告我们逃避,是在警告我们,面对如此重大的选择,要慎重,要保持清醒。”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我想,慎重不是不做选择,而是在选择时,知道自己为什么选,知道代价是什么,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庄意浓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

      “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问。

      时灼想了很久。广场另一头有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过,他们的影子在石板上拉得很长。

      “我想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他最后说,“不是因为他总是对的,而是因为他总是在思考。即使面对两难的案子,即使知道怎么判都有人受苦,他也从不停止思考——法律的意义是什么?正义在这个具体情境中意味着什么?他能做什么,让结果稍微好一点?”

      他看向庄意浓:“我不想成为‘普世真理’的传声筒。我想成为……一个诚实的翻译者。把德国法的长处翻译给中国人,也把中国法的智慧翻译给世界。不是盲目照搬,是带着理解、带着审慎、带着对自己文化的尊重。”

      庄意浓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很浅但真实的微笑。

      “你知道我们像什么吗?”她说,“像两个在陌生森林里找路的人。手里有张别人给的地图,但直觉告诉我们,那地图可能画错了。我们不敢完全信地图,也不敢完全不信,只能一边走,一边自己画记号。”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就着远处路灯的光,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页纸,折好,递给时灼。

      “这是我想写的那篇文章的结尾。现在送给你。”

      时灼展开纸。上面写着:

      “或许,在这个法律与文化激烈碰撞的时代,我们最需要的不是匆忙选择立场,而是培养一种‘双重视力’——一只眼看清规则的逻辑,一只眼看见人间的温度;一只眼望向世界的潮流,一只眼回望自己的来路。只有同时拥有这两只眼睛的人,才可能在这夹缝中,走出第三条路。”

      他读完,小心地把纸折好,放进内袋。

      “第三条路。”他重复道。

      “嗯。”庄意浓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寒气,“我们回去吧。明天开始,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拖延沃尔夫冈的项目;第二,写我们真正想写的东西。”

      时灼也站起来:“好。”

      他们并肩走回住处。夜色深重,但路灯把前路照出一段又一段的光明。时灼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更艰难——他们要周旋,要隐藏,要在夹缝中寻找空间。

      但他不害怕。因为有人同行,因为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因为心里装着沈家本的警告和父亲的身影,还因为口袋里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可能的答案。

      在庄意浓的公寓楼下,他们道别。这次没有说“明天见”,庄意浓说的是:“保重。”

      时灼点头:“你也保重。”

      他看着她上楼,窗灯亮起。然后转身,走进莱比锡的冬夜。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寻找方向的翅膀。

      时灼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触到那张折起的纸。他忽然想起母亲教过他的一句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是的,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在法律的森林里,在文化的迷雾中,在时代的夹缝里,寻找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但必须去寻找的路。

      他加快脚步。阁楼里,还有很多书要读,很多问题要想,很多字要写。而时间,正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