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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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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沈家本手稿的那天,莱比锡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时灼记得很清楚,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他和庄意浓刚结束在法院的旁听——一桩无聊的债务纠纷,法官花了四十分钟讨论利率计算中的小数点进位问题。走出法院时,天空是铅灰色的,细小的雪粒开始飘落,落在石阶上瞬间就化了。
“去图书馆?”庄意浓把围巾裹紧了些,“沃尔夫冈教授要的初步报告,我还差些资料。”
“关于哪部分?”
“华人社区的纠纷解决机制。”她呼出一口白气,“陈先生上次提到的几个案例,我想找找看有没有类似的德国制度对比。”
时灼点点头。他的部分已经写完初稿——严谨、清晰,像他做的一切事情。但当他读庄意浓的草稿时,总感到自己的文字缺了点什么。不是内容,而是一种温度,一种让那些案例从纸面上立起来、让人看见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的能力。
莱比锡大学图书馆的东亚部在副楼三层,一个很少人知道的角落。房间不大,四壁都是深色木制书架,空气里有旧纸和樟脑的味道。管理员是个驼背的老先生,戴着一副镜片厚厚的眼镜,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头继续读他的报纸。
“要找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
“关于中国法律传统在德国影响的研究资料。”庄意浓说,“尤其是清末法律改革方面的。”
老人指了指最里侧的书架:“那边。上个礼拜刚整理过,乱了。”
书架确实乱。一些书横放在竖排的书上,几卷散开的线装书堆在角落,覆着薄薄的灰尘。时灼和庄意浓对视一眼,开始整理。
整理到第三层时,庄意浓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十九世纪德国法学在东亚的传播》。书脊已经松动,她小心地捧着,翻开封皮。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迹褪成了褐色:
“赠予东亚法律研究馆。愿德中之法学交流,如莱茵与长江,虽远犹通。——马克斯·冯·施坦因,1909”
“1909年,”时灼凑过来看,“正是清末修律的时候。”
庄意浓继续翻。书里夹着几张泛黄的纸片,像是读书笔记,用德文和中文混杂写成。其中一张写着:“沈家本访德期间,曾与萨□□学派学者论辩法律移植之可能。沈氏言:‘法可择善而从,然不可尽弃己根。’”
“沈家本……”时灼低声说,“主持清末修律的大臣。他来过德国?”
“1906年,考察西洋司法制度。”庄意浓的眼睛亮起来,“我看过他的《寄簃文存》,里面提到过德国之行。但具体见过谁、谈过什么,记载很少。”
她把那张纸片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翻书。在接近末尾的章节,又掉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页手稿的影印件——真正的影印技术还不普及,这应该是用照相制版复制的,图像有些模糊,但字迹依稀可辨。
是中文。竖排,毛笔字,工整的小楷。
“……德人重体系,每将法律条文编织如网,密不透风。其法理之精,逻辑之严,实为我所仅见。然与萨□□之徒论辩三日,余有一惑:法律果能如数学公式,放之四海皆准乎?”
“彼等坚信法律乃普世科学,余则以为,法理之外,尚有法意。法意者,一国民情、习俗、伦理之所系也。德国民法之精妙,根植于其个人主义、契约精神之社会土壤。若将其全盘移植于吾国,恐如南橘北枳,其味必变。”
“萨氏问:‘然则中国何以自处?’余答:‘采彼之长,补我之短;存我之根,发我之新。譬如种树,可借异邦良种,然土地仍是自家土地,阳光雨露仍是故国气候。强以彼土栽此木,或能成活,然终非参天大树之气象。’”
“临别,萨氏赠余拉丁文法典一册,扉页题曰:‘予异邦之法律人’。余回赠《唐律疏议》抄本,题曰:‘法理或有普世,法意终在人心。’”
手稿到这里中断了。纸张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印章,篆书“沈家本印”。
庄意浓的手微微发抖。时灼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变轻了,仿佛怕惊扰了纸上那些穿越了三十年时光的字句。
“1906年……”庄意浓喃喃道,“他那时候就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们今天在争论的问题。”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时灼从未见过的光,“法理与法意。体系与土壤。他早就知道。”
时灼重新读那些字句。“法理或有普世,法意终在人心。”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锁着的房间。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字——“法理不外乎人情”。原来早有人用更精炼的语言,说出了同样的困惑。
“这页手稿,”庄意浓说,“应该只是其中一页。其他的呢?”
他们开始疯狂地寻找。把那本《十九世纪德国法学在东亚的传播》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检查了前后左右的书。没有。时灼爬到梯子上,查看书架顶层;庄意浓跪在地上,翻看最底层的箱子。灰尘扬起,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冬日光线里飞舞。
“这里。”时灼在最顶层的一个铁皮盒子里找到了东西。盒子没有锁,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一叠用丝线捆扎的纸,都是同样的影印件,大约二十多页。
他们捧着盒子走到阅读区的长桌前。雪下大了,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世界变得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沈家本的手稿记录了他1906年在德国三个月的见闻与思考。不仅仅是法学讨论——他去过地方法院旁听,参观过监狱,与律师、法官、教授、甚至普通市民交谈。他的观察敏锐得惊人:
“德人诉讼,重证据、轻口供。证人宣誓,手按圣经,此乃基督教文化之遗风。若移之于我国,乡民岂知圣经为何物?宣誓之神圣性,从何而来?”
“参观柏林监狱,见囚室整洁,囚犯有劳作、读书之权利。狱官言:‘惩罚非目的,矫正乃宗旨。’此理念甚善。然我国监狱人满为患,温饱尚难,谈何矫正?制度之美,需财力、人力支撑。无米之炊,巧妇难为。”
“与青年法学生座谈,彼等皆言法律乃科学,可计算、可预测。余问:‘若法律与人情冲突,当如何?’一学生答:‘法律至上。’再问:‘若判决合法但不合情理,致人家破人亡,如何?’彼沉吟良久,曰:‘此乃必要之代价。’”
“必要之代价……”沈家本在这句话下面画了重重的线,旁边批注:“西方法律,以个体权利为本位。我国传统,以社会和谐为旨归。二者冲突时,何去何从?恐非法律技术问题,乃文明选择问题。”
读到这一句时,时灼和庄意浓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们脸上,空气里有种凝重的寂静。
“文明选择问题。”庄意浓重复道,“他说出来了。我们这一个月在田野里看到的,在沙龙里争论的,他三十年前就看到了本质。”
时灼感到一阵奇特的时空错位。1906年的沈家本坐在德国的图书馆里,写下这些字。1935年的他和庄意浓坐在这里阅读。中间隔着辛亥革命、民国建立、新文化运动、法律全盘西化……几代人努力把中国变成“现代国家”,但最初的那个问题依然在那里,像河床下的石头,水过去了,石头还在。
“继续看。”庄意浓的声音有些哑。
后面几页的内容更加尖锐。沈家本开始反思法律移植背后的权力关系:
“德人殷勤示我其法律之先进,我感其诚意。然细思之,何以‘先进’标准皆由西人定?只因船坚炮利,便连法律文化也高一等乎?”
“近日读西人关于东方之法学论述,多见‘落后’‘野蛮’‘待开化’之词。彼等视自身法律为普世真理,视我法为特殊例外。此非学术,乃傲慢。”
“萨□□学派重‘民族精神’,此概念本可成为对话桥梁。然今之德人,言及自身民族精神则自豪,言及他者则轻蔑。所谓‘民族精神’,是否只配优秀民族拥有?”
最后一页,沈家本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今之中国,有识之士皆言变法图强。然变法者,变其法乎?变其心乎?若只变条文,不变人心,新法必成无根之木。若为求强而尽弃己根,纵得一时之效,长远观之,吾恐国人将成为精神上之无家可归者——西服革履,然五脏六腑仍是旧时模样,其中痛苦撕裂,非言语可述。”
“吾老矣,未必见中国法治昌明之日。惟愿后来者记取:法律非工具,乃文明之载体。移植法律,实乃移植文明之一部。若不审慎,恐邯郸学步,未得西法之美,先失己法之魂。慎之,慎之。”
手稿到此结束。
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世界被包裹在白色的寂静里。时灼感到胸口发闷,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那里。他想起父亲——那个一生都在试图调和新旧法律冲突的法官,那些书房里不眠的夜晚,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息。父亲是不是也读过沈家本?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困惑?
庄意浓轻轻抚摸着最后那页纸,手指在“慎之,慎之”四个字上停留。
“他预见到了。”她说,“预见到了我们会面临的困境。不是技术问题,是……文明认同问题。我们这代人,穿着西装学德国民法,心里却还装着《唐律疏议》的伦理。我们被撕裂了。”
时灼想说什么,但管理员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要闭馆了。”老人站在门口,“五点钟。”
他们这才意识到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雪还在下。时灼看了看怀表——四点五十。
“这些手稿,”庄意浓问管理员,“我们可以借阅吗?”
老人摇摇头:“非馆藏目录上的,不外借。你们今天看到的,本来也不该放在这里。”他走过来,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哦,这个啊……几年前有个中国学者来过,复印了这些,说是研究用。后来忘了拿走,就一直搁那儿了。”
“哪个学者?”时灼问。
“记不清了。姓……王?还是黄?”老人摆摆手,“总之不能借。你们要看,明天再来。”
他们只好整理手稿,放回铁盒。庄意浓用随身带的笔记本飞快地抄录了最后那几段关键的话,字迹潦草但急切。时灼则记住了几个要点——沈家本见到的德国学者名字、提到的具体案例、对法律移植的警告。
离开图书馆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灯亮了,橙黄的光晕里,雪花斜斜地飘落。两人站在台阶上,一时都没有动。
“你觉得,”庄意浓终于开口,“如果沈家本看到今天的中国——民法典全盘西化,传统被批判得一无是处,他会怎么想?”
时灼想了想:“他会失望,但也会理解。救亡图存的时候,容不得慢慢斟酌。先活下去,再想怎么活得好。”
“可是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忘记自己是谁呢?”
这个问题太重,时灼答不上来。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风雪:“先去吃饭吧。我饿了。”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餐馆。老板娘认得他们,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点了土豆汤和黑面包,热汤端上来时,白色的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
“那些手稿,”时灼舀着汤,“应该不止一份。那个来复印的中国学者,可能是专门研究沈家本的。”
庄意浓点点头:“我在想,沃尔夫冈教授知不知道这些手稿的存在。他的研究课题,和沈家本思考的问题高度重合。”
“你是说……”
“我是说,太巧了。”庄意浓放下勺子,“一位德国比较法权威,邀请两个中国学生,研究法律移植问题。然后我们恰好发现了三十年前中国法律改革先驱对同一问题的思考——而且他的观点,正好质疑了法律移植的简单逻辑。”
时灼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你觉得是教授安排的?”
“不一定。但无论如何,这些手稿的出现,让我们的研究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庄意浓的眼睛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我们不能再只写一份描述性的调研报告了。我们必须回应沈家本的问题——三十年过去了,他的警告是杞人忧天,还是先见之明?”
“那意味着我们要……”时灼顿了顿,“要质疑我们正在学习的这套法律体系的普世性。”
“不是质疑体系本身,是质疑它被移植的方式和前提。”庄意浓纠正道,“沈家本说了,‘采彼之长,补我之短;存我之根,发我之新’。他不是反对学习,是反对盲目照搬。”
餐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和雪花。几个德国学生走进来,大声谈笑着,在另一张桌子坐下。时灼压低声音:“但沃尔夫冈教授想要的是什么?一份证明德国法优越性的报告,还是一份真实的、复杂的、可能让人不舒服的分析?”
“我不知道。”庄意浓望向窗外,“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把这些手稿的思考写进去,就是对沈家本的不敬,也是对我们自己经历的不诚。”
土豆汤慢慢变凉。时灼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纷飞的白雪重叠在一起,模糊不清。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母亲教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沈家本留下了指爪。现在轮到他们了。
“明天再去图书馆,”他说,“把剩下的手稿读完,做详细笔记。然后……我们得决定报告怎么写。”
庄意浓点点头。她看起来疲惫,但眼神坚定。
吃完饭,他们并肩走回住处。雪已经小了,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快到庄意浓的公寓时,她忽然说:“时灼,你觉得我们是飞鸿吗?”
“什么?”
“沈家本的诗,”她轻声背诵,“‘飞鸿踏雪泥’。我们这些留学生,飞来德国,在德国的雪地上留下爪印。然后飞回去,留下什么?德国人会记得我们的爪印吗?我们自己呢?飞回去之后,还会是原来的那只鸿吗?”
时灼停下脚步。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像撒了一层细盐。她的脸在街灯下显得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假装没看见那些爪印,假装雪化了就什么都没发生,那我们这趟飞越重洋,就真的只是‘留学’——留而不学,学而不化。”
庄意浓笑了,笑容里有雪花的清冷:“说得好。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时灼看着她上楼,窗灯亮起。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让雪落在脸上,凉意让他清醒。然后转身,踩着新雪往回走。每一步都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但很快,新的雪落下,那些脚印就变淡、消失。
就像沈家本的手稿,就像所有思想者留下的痕迹。雪会化,纸会黄,人会死。但有些问题不会消失,它们会等待下一场雪,等待下一双脚印。
回到阁楼,时灼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书桌前,坐下,在黑暗里回忆手稿上的字句。“法理或有普世,法意终在人心。”“必要之代价。”“文明选择问题。”“精神上之无家可归者。”
每一个短语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中那片名为“信念”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倒映在水中的、那个关于“中国现代化法典”的清晰蓝图。
他点亮煤油灯,摊开信纸。想给父亲写信,说说今天的发现。但笔提起又放下。父亲会怎么回应?可能会说:“先贤智慧,当珍视。然时局紧迫,恐容不得从容抉择。”
也许父亲是对的。也许沈家本是对的。也许他们都是对的,而这正是最痛苦的地方——当你站在岔路口,发现每条路上都站着一位你尊敬的先人,指着不同的方向。
时灼最终没有写信。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35年11月19日,雪。与庄在图书馆发现沈家本1906年访德手稿。其预见之深刻,令人震撼。核心问题:法律移植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文明认同问题。我们这代人,是否正在成为‘精神上之无家可归者’?”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成一个黑色的圆点,像一只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看着他。
窗外,雪还在下。莱比锡的夜晚静默无声,只有远处火车偶尔传来的汽笛,提醒着这个世界仍在运转,时间仍在流逝,而一些问题,从1906年到1935年,依然在等待答案。
时灼合上笔记本,吹熄了灯。在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坚定。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同了。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秘密的手稿,而是因为手稿里的问题,从此成了他自己的问题。那些三十年前的文字,穿越时光,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而他决定,扛着它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