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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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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十一月第一个周五的傍晚,时灼站在学生宿舍的穿衣镜前,第三次调整领带的结。镜中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整齐——太整齐了,像个要去参加毕业典礼的中学生。他皱了皱眉,抬手把几缕头发拨乱了些。
窗外的天色正在由蓝转靛,莱比锡老城区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蓝色的波浪。时灼拿起桌上的请柬又看了一遍——牛皮纸质地,凸版印刷的花体德文写着:
“法律:科学还是艺术?
主题沙龙暨学期中交流晚宴
主办:莱比锡大学法学院学生会
地点:梅尔瑟堡咖啡馆二楼沙龙厅
时间:1935年11月1日,晚七时”
请柬左下角有一行手写的附注:“诚邀中国同行参与讨论。——卡尔·海因里希,学生会学术部长”
时灼知道这个沙龙。每月一次,法学院最优秀的学生聚在一起,讨论前沿议题。能收到邀请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但他此刻犹豫的是另一件事——下午在图书馆遇到庄意浓时,她正埋头在一堆关于“中华法系刑罚制度”的德文资料里,听说沙龙的事后只是抬了抬眼:“哦,我也收到了。”
“你会去吗?”时灼问。
“去吧。”庄意浓用铅笔在资料上划了条线,“听听德国同学怎么看自己的法律体系,应该挺有意思。”
“他们会很……”时灼斟酌着用词,“自信。”
“自信是好事,”庄意浓放下笔,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只要别变成傲慢。”
现在时灼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他知道今晚不会轻松。
*
梅尔瑟堡咖啡馆的二楼已经挤满了人。长条桌上摆着火腿、黑面包、奶酪和几壶淡啤酒,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咖啡和旧书的气味。二十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几乎全是德国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其他面孔——一个印度学生,一个土耳其学生,还有就是刚走进门的时灼和庄意浓。
庄意浓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外面罩着米白色羊毛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进门时扫了一眼室内,神态自若,像走进自家的书房。
“啊,我们的中国朋友!”一个金发的高个子男生迎上来,正是卡尔·海因里希。他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学生会徽章,“欢迎欢迎。时先生,庄小姐,很高兴你们能来。”
握手时,时灼注意到卡尔的手劲很大,笑容热情却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
“这位是汉娜,”卡尔引荐身旁的女生,“我们这届民法成绩最好的。”
汉娜很瘦,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时语速很快:“我看过二位在比较法课上的报告。时先生对德国民法典体系的理解非常准确。”她转向庄意浓,“庄小姐的观点……很新颖。”
“新颖是个安全的词。”庄意浓微笑,“通常我们想说‘奇怪但暂时找不到反驳理由’时,就用这个词。”
汉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您很敏锐。来,喝点东西吧,讨论马上就开始了。”
房间中央已经摆好一圈椅子。时灼和庄意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那个印度学生——他自我介绍叫拉杰,来自孟买,学国际法。
“今晚的主题是什么?”拉杰低声问,“请柬上写得太模糊了。”
“模糊才有讨论空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时灼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倚在门框上,穿着不那么合身的棕色西装,手里端着杯红酒。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却异常明亮。
“奥托·莱曼,”男人走过来,随意地在时灼旁边的空位坐下,“博士生,研究方向是法律与民族精神。我读过庄小姐那篇关于中华法系调解制度的短文,很有意思。”
庄意浓微微侧头:“您在哪里读到的?”
“沃尔夫冈教授的研究资料里。”奥托喝了口酒,“他说要收集‘非西方视角’。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更想证明这些视角是错的。”
这话说得太直接,时灼感到一阵不适。但庄意浓只是点点头:“学术本就是在对话中前进的。”
卡尔拍了拍手,房间里安静下来。
“诸位,”他站到圆圈中央,“欢迎来到本学期的第三次法律沙龙。今晚我们讨论一个基础但永恒的问题:法律究竟是科学,还是艺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让我们从最基本的开始——法律有没有普世真理?或者说,是否存在一种‘最好的’法律体系,可以成为所有社会的模板?”
讨论像被点燃的柴堆一样烧起来。
第一个发言的是汉娜。她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晰得像在宣读论文:“法律当然是科学。它以逻辑为基础,以概念为工具,以体系为框架。看看我们的民法典——总则、债法、物权法、家庭法、继承法,每一部分都建立在严格的逻辑推演之上。这种体系不是任意的,它反映了事物本身的内在秩序。”
几个学生点头附和。一个戴单片眼镜的男生补充道:“而且法律是可验证的。一个判决是否正确,可以通过上诉审来检验。一个理论是否成立,可以通过判例来验证。这完全符合科学方法。”
时灼默默听着。这些观点他太熟悉了——在清华法学院,教德国法的老师也这么讲。法律是社会的科学,像工程学一样精确。
“我同意一半。”说话的是奥托。他晃着酒杯,姿态随意,眼神却锐利,“法律有科学的成分,但不止于此。萨□□说过,法律是民族精神的体现。民族精神是什么?是历史、文化、语言、生活方式……这些能被完全‘科学化’吗?”
他转向庄意浓:“庄小姐,在您的文化里,法律和道德是分开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庄意浓坐直了些,但声音依然平静:“在中国传统里,‘法’这个字最早的含义是‘模型’‘标准’,它本身就包含了道德维度。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法律不仅是惩罚工具,更是教化手段。”
“教化?”卡尔挑起眉毛,“意思是法律要教人什么是好的?”
“是的。”庄意浓说,“比如‘春秋决狱’——汉代的一种审判方法,法官会引用《春秋》等儒家经典中的义理来解释法律、裁判案件。这不是简单地适用条文,而是通过审判传递价值。”
房间里响起低语声。汉娜皱起眉:“但这样不是会让法律变得主观吗?不同法官对《春秋》的理解可能不同。”
“条文的理解也可能不同。”庄意浓温和地反驳,“德国民法典第823条第一款规定侵权责任,但什么是‘过失’?不同法官的判断也有差异。任何法律适用都离不开解释,而解释总带着解释者的价值背景。”
时灼注意到她说“价值背景”时,用的是“Wertungshintergrund”——一个德国法哲学里的专业术语。她准备得比他想象得更充分。
“可是,”一个之前没说话的女生开口了,她叫格蕾塔,有一头红发,“如果法律要承担教化功能,它会不会变得……太沉重了?法律就是法律,道德是教堂的事。”
庄意浓思考了几秒:“在你们的传统里,法律和道德也许可以分开。但在中国,至少在过去两千年里,它们一直是交织的。法律不仅告诉你不能做什么,还暗示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比如‘容隐’制度——亲属之间可以互相隐瞒犯罪,不承担告发义务。这违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吗?违反。但它维护了家庭伦理,而家庭伦理被视为社会秩序的基石。”
奥托向前倾身:“那现在呢?你们的民国法典已经西化了,这些传统制度还在吗?”
“法典里没有了,”庄意浓说,“但在很多地方,人们还是这么做。儿子不会告发父亲,妻子不会指证丈夫。当新法律与根深蒂固的伦理冲突时,人们会用脚投票。”
“听起来像是法律的失败。”卡尔说,“一部不能被严格执行的法律。”
“或者,”时灼开口了。他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突然加入,“或者说明法律的有效性不只取决于强制力,还取决于它在人们心中的合理性。”
所有人都看向他。时灼感到手心出汗,但继续说了下去:“马克斯·韦伯说法律的权威有三种类型:传统型、卡里斯马型、法理型。现代国家追求法理型权威——因为法律本身合理,所以人们遵守。但如果法律与社会的深层价值脱节,它的合理性就会受损,人们就会寻找替代方案,比如……关公像前的调解。”
他最后一句说得有点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引用了田野调查的内容。庄意浓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淡淡的笑意。
“说得好。”奥托鼓掌,掌声在房间里显得突兀,“所以法律既是科学——它需要体系、逻辑、可预测性;也是艺术——它需要理解人、理解文化、理解那些无法被条文完全捕捉的‘活生生的经验’。”
卡尔看起来不太满意。他走到房间中央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让我们回到具体问题。假设现在有一个案件:一个商人欺诈了他的合作伙伴,但欺诈手段在法律规定的灰色地带。按严格的法律解释,他可能无罪;但按诚信原则,他显然有错。法官该怎么判?”
“按法律判。”汉娜立刻说,“否则法律的确定性何在?”
“但这样正义吗?”拉杰小声说。
“法律正义不等于道德正义。”汉娜坚持,“法律的首要任务是维持秩序。如果每个法官都按个人道德感判案,同样的行为今天有罪明天无罪,社会就会失序。”
格蕾塔点头:“而且什么是‘道德’?你的道德和我的道德可能不同。但法律条文是白纸黑字,对所有人都一样。”
讨论开始分裂成两派。一派坚持法律的形式理性,一派强调实质正义。时灼听着,脑子里却浮现出父亲审案时的样子——老人总会把卷宗带回家,在书房里踱步到深夜。时灼问过他为什么这么难判决,父亲说:“判条容易,判‘心’难。法律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但有时候,对的事情让人活不下去。”
那时他不理解。现在,在这个遥远的异国沙龙里,他好像摸到了一点父亲话里的重量。
“我可以说几句吗?”
庄意浓的声音不高,但房间里安静下来。她站起身,没有走到中央,就站在原地,手轻轻搭在椅背上。
“刚才大家讨论时,我一直在想一个词:‘先进’。我们说某种法律体系‘先进’,通常是指它更理性、更系统、更‘现代’。但‘先进’的反面是什么?是‘落后’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如果一种制度运行了两千年,让一个庞大文明维持了基本秩序,它真的‘落后’吗?还是说,它只是‘不同’?”
卡尔想说什么,但庄意浓继续说了下去。
“让我举几个例子。中华法系里有‘恤刑’制度——对老人、孩子、残疾人、孕妇等特殊群体减免刑罚。这不是因为他们‘有权’犯罪,而是认为国家对这些弱者有照顾义务。这是‘不平等’,但也是‘仁政’。”
“还有‘调解’。刚才有人说是法律的失败。但在一个熟人社会里,一次判决可能终结两家几代人的关系。调解看似‘和稀泥’,但它保全了社会网络,而社会网络对很多人的生存至关重要。”
“再比如‘连坐’。是的,它很残酷,已经被废除了。但它的逻辑是:人不是孤立的原子,而是家庭、宗族、邻里关系中的一员。个人的行为会影响整个群体,所以群体要对个人行为负责。这种集体责任观,和西方个人责任观,是两种不同的世界想象。”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像在陈述天气,但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我不是说这些传统都完美。它们当然有问题。但我想说的是:当我们评价一个法律体系时,也许不能只用一把尺子——那把写着‘个人权利’‘形式平等’‘程序正义’的尺子。因为法律背后是对‘人’的理解:人是孤立的个体,还是关系中的节点?社会是靠契约维持,还是靠伦理维系?正义是惩恶扬善,还是修复关系?”
房间里鸦雀无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窗映出室内的灯光和人影。
“所以,回到今晚的主题:法律是科学还是艺术?”庄意浓最后说,“我认为它既是科学,需要逻辑和体系;也是艺术,需要理解和智慧。但除此之外,它还是……叙事。每个法律体系都在讲述一个关于‘人应该如何共同生活’的故事。德国民法典讲的是理性、自治、可计算的个体的故事。中华法系讲的是伦理、关系、在秩序中寻找和谐的故事。没有哪个故事绝对正确,它们只是不同。”
她坐下了。动作很轻,像放下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格蕾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汉娜盯着自己的手,奥托慢慢喝完杯里剩下的酒。
卡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很……精彩的发言。庄小姐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新视角。”他转向大家,“那么,有人要回应吗?”
时灼感到胸腔里有什么在涌动。他看着庄意浓的侧脸——她正低头整理旗袍的袖口,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段书上的引文。但时灼看到了她手指轻微的颤抖,看到了她咽口水的动作,看到了她睫毛下那片被隐藏起来的紧张。
他突然站起来。
“我想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庄小姐发言时,我第一次感到……骄傲。为我来自的文化,为那些被我们急于抛弃的传统中的智慧。”
他转向德国同学们:“我们来德国学习,是因为钦佩你们法律的精密。但学习不应该是单向的仰望。真正的对话需要双方都开口,都倾听。今晚,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从五千年历史中走来的、关于法律与生活的另一种想象。它不完美,但它存在,而且它活生生地塑造过亿万人的命运。”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法律也许是普世的追求,但它实现的道路是多样的。或许,真正的‘先进’,不是某种特定的模式,而是保持开放——开放到能容纳不同的故事,并在对话中找到更好的讲述方式。”
说完这些,时灼才意识到自己站得太直,手捏得太紧。他慢慢坐下,感到耳朵发烫。
奥托第一个鼓掌。接着是拉杰,然后是格蕾塔,最后房间里响起了一片掌声——不热烈,但真诚。汉娜没有鼓掌,但她对时灼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学者对另一个学者的认可。
卡尔的表情复杂。他勉强笑了笑:“很好的交流。那么,我们休息一下,用些茶点吧。”
人群散开,走向长条桌。时灼还坐在原地,心跳得像刚跑完步。
“谢谢你。”
庄意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时灼转过头,看见她正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
“你说的是实话。”时灼说,“我只是……把它说出来了。”
“实话最难说。”庄意浓站起身,“要喝点什么吗?我有点渴了。”
他们一起走到桌前。庄意浓倒了杯苹果汁,时灼拿了杯啤酒。窗边有个空位,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的行人。
“你刚才紧张吗?”时灼问。
“紧张。”庄意浓承认,“但更多的是……孤独。当你代表一整个被误解的文明说话时,那种孤独。”
时灼懂那种感觉。在清华,当教授们把中国传统法律说得一无是处时,他也感到过那种孤独——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无处安放的不适。
“现在好点了?”他问。
庄意浓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因为你站起来了。虽然说得有点激动,像个热血青年。”
“我本来就是青年。”
“但法官的儿子通常不会这么热血。”她喝了口果汁,“你父亲要是知道你今天说的话,会怎么想?”
时灼想了想:“可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多学,多想,别急着下结论’。”
“很好的建议。”庄意浓望着窗外,“时灼,你说我们将来回去,能做些什么?是建一座德国式的法律大厦,还是……找一条自己的路?”
“我不知道。”时灼老实说,“但我想,至少我们不会盲目了。我们看到过别的可能。”
奥托端着酒杯晃过来:“精彩的夜晚,二位。卡尔的脸都绿了——他本想展示德国法学的优越性,结果被你们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我们不是故意的。”庄意浓说。
“故意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话被说出来了。”奥托压低声音,“不过小心点。现在这气氛……不是所有德国人都喜欢听‘多样性’这种话。有些人觉得我们在退步,需要‘纯化’。”
他朝卡尔那边努努嘴。卡尔正和几个学生交谈,手势激烈。
“学术自由……”时灼说。
“学术自由的前提是有人珍视自由。”奥托拍拍他的肩,“不说了。哦对了,庄小姐,你提到的那些中国传统制度,有德文资料吗?我想看看。”
“我整理了一些,下周可以借你。”
“太好了。”奥托眨眨眼,“保持思考,二位。在这个时代,思考是抵抗的一种形式。”
他晃走了,留下时灼和庄意浓相视无言。
沙龙在九点半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互相道别。卡尔走过来和时灼握手:“期待下次讨论。”他的笑容恢复了职业性的礼貌。
走出咖啡馆,夜风带着寒意。时灼帮庄意浓披上大衣,她说了声谢谢。
“走路回去?”时灼问。
“走走吧,吃得有点多。”
他们沿着空荡的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远处传来教堂钟声,十点了。
“时灼。”庄意浓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时先生”。
“嗯?”
“你今天站起来时,我在想……”她顿了顿,“如果你父亲是‘骨骼’,你母亲一定是‘血肉’。因为你身上有那种严谨,但也有……温度。”
时灼惊讶于她的敏锐:“我母亲是教文学的。她常说,法律条文像古诗的格律,但真正的好诗,是在格律中还能呼吸。”
“说得好。”庄意浓停下脚步。他们走到了一座小桥上,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一个人把我带大。他是法官,但家里从来不谈案子。他说,法庭上的事就留在法庭上,家里是生活的地方。”
“所以他书房的门总是关着?”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也是。”时灼靠在桥栏上,“小时候我以为他们在里面做很重要的事。后来才知道,很多时候他们只是对着卷宗发呆——不是不懂法律,是懂法律之后,发现还不够。”
河水静静流淌。有片落叶漂过,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消失了。
“时灼,”庄意浓又叫他,“如果我们合作的调研报告要写结论,你会写什么?”
时灼思考了很久:“我会写:法律移植不是机械搬运,而是一场复杂的翻译。翻译的不只是文字,还有文字背后的世界想象。而最好的翻译,不是字字对应,是让另一个世界的人听懂这个故事,并觉得它和自己的故事可以对话。”
庄意浓转过头看他。桥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你知道吗,”她说,“这可能是我们这代中国法律人最难的功课:既学好西方的语言,又不忘记自己的母语;既听懂德国的故事,还能讲出中国的故事。”
“我们能学会吗?”
“必须学会。”庄意浓望向河水流去的方向,“否则,我们就会变成无根的人——脚下没有土,头上没有天,悬浮在半空,拿着别人的地图,却找不到自己的路。”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时灼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这座陌生的桥,这条陌生的河,这个说着最熟悉的话的人,这个在异国的深秋夜晚,关于法律、文化、归属的对话。他知道很多年后,无论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自己第一次为一个文化的深邃而骄傲,也为一个人眼中的光芒而心动。
“回去吧,”庄意浓说,“天冷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她公寓楼下时,她忽然说:“对了,沃尔夫冈教授让我们下周交初步报告。你写德国法庭部分,我写华人社区部分?”
“好。”时灼说,“然后交换修改?”
“交换修改。”她点头,在门口站定,“晚安,时灼。”
“晚安,意浓。”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说出口时,心里微微一颤,像触碰了什么精致而易碎的东西。
庄意浓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安。”
她转身上楼。时灼站在路灯下,直到三楼某个窗口亮起灯,才转身离开。
夜晚的莱比锡安静得像一幅铜版画。时灼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走着。脑子里不是法律条文,不是哲学辩论,而是一个简单的画面:桥上的灯光,河水的反光,和她眼中那些比灯光和河水更深邃的东西。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因为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在一个本以为坚不可摧的世界里,发现还有另一种存在的可能——关于法律,关于文化,关于一个人如何看待另一个人的可能。
而这种发现,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