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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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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灼没想到沃尔夫冈教授的办公室如此朴素。
周一午后三点,他站在法学院主楼三层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敲门。门内传来一声“请进”,他推门进去,看见庄意浓已经坐在靠墙的扶手椅里,正低头翻看膝盖上一本册子。
“时先生,准时是法律人的美德。”沃尔夫冈教授从宽大的书桌后起身,示意时灼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书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手稿,唯一的装饰是一尊很小的罗马正义女神像,蒙着眼,一手持剑,一手持天平。
“抱歉,我来晚了。”庄意浓合上册子——时灼瞥见那是一本德文版的《中国家族法研究》。
“您很准时,是我们早到了。”沃尔夫冈教授回到座位,双手指尖相对,搭成塔状,“二位上周的课堂表现让我印象深刻。时先生展示了严谨的体系思维,庄小姐则提供了……必要的视角补充。”
他说话时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像在评估某种精密的仪器。
“我目前在进行一项研究,”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非西方社会法律现代化路径比较》,“需要实地考察德国地方法院如何运作,以及——这或许是更困难的部分——考察在德华人社区如何在实际生活中处理纠纷,即庄小姐所说的‘活法’。”
时灼感到心跳快了一拍。田野调查,而且是两人一起。
“你们是理想的合作者,”沃尔夫冈继续说,“时先生能理解德国法的逻辑,庄小姐能洞察文化差异。我希望你们能共同完成这份调研,作为我研究的组成部分。当然,这也会成为你们学业的重要成果。”
庄意浓抬起头:“教授,调研的范围和期限是?”
“三个月。莱比锡地方法院已经同意你们每周二、四上午旁听民事庭审。至于华人社区……”教授递过来一张名片,“陈启先生,本地中华会馆的负责人,他会协助你们接触合适的访谈对象。”
时灼接过名片。纸片很普通,但上面的汉字让他感到一阵亲切——即使那字体是印刷的楷体,而非毛笔书写。
“有什么问题吗?”沃尔夫冈问。
“没有,教授,”时灼说,“感谢您提供这个机会。”
“我有,”庄意浓的声音平静却清晰,“教授,您的研究最终希望达成什么结论?是证明德国法体系的普适性,还是……”
沃尔夫冈笑了,那是学者听到有趣问题时的表情。“好问题。我希望能理解,当一个高度形式化的法律体系遭遇不同的文化土壤时,会发生什么。是成功移植,还是排异反应,或是……某种有趣的变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两人:“十九世纪,欧洲人认为自己的文明是唯一的文明。现在我们知道世界是多样的。但法律是否也具有同样的多样性?或者说,是否存在一种‘最不坏’的模式,可以成为所有社会的模板?”
时灼注意到教授用了“最不坏”而不是“最好”。
“我们会认真完成调研。”庄意浓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很好。”沃尔夫冈转身,“第一份报告一个月后交。期待你们的发现。”
*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光线已经西斜。时灼和庄意浓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石砌空间里回响。
“你怎么看?”时灼打破沉默。
庄意浓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二层转角处的拱窗前,窗外是法学院的内庭院,几棵橡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太顺利了,”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袋的带子,“一位著名教授,主动邀请两个中国学生参与重要研究,还提供了所有便利。”
“我们的表现确实出色。”
“出色的学生很多。”庄意浓转过身,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时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沃尔夫冈教授为什么对我们的‘文化差异’这么感兴趣?现在是一九三五年,德国正在发生什么,您应该知道。”
时灼当然知道。报纸上的新闻,街头越来越多的制服,课堂上偶尔出现的关于“德意志民族性优越”的论述。但他选择将这些视为背景噪音——他是来学法律的,纯粹的、科学的、超越政治的法律。
“学术应该独立于政治。”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弱。
庄意浓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时灼想起父亲审视疑难案件卷宗时的眼神——不评判,只是观察。
“希望如此。”她最终说,“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田野调查?”
“明天是周二。”
“好。上午九点,地方法院门口见。”
她说完便转身下楼,步伐轻快,像已经将刚才的疑虑暂时搁置,投入下一个问题。时灼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才慢慢往下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期待明天。
*
莱比锡地方法院是栋新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山墙上雕刻着正义女神的浮雕,但奇怪的是,女神的蒙眼布被雕得异常薄,几乎能看见下面的眼睛轮廓。
时灼提前十分钟到达,发现庄意浓已经等在门口的台阶上。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裙,外面套着同色系的毛衣,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学生,如果不是手里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暴露了她的认真。
“早。”时灼说。
“早。”庄意浓从包里拿出两张通行证,“陈先生帮忙办的。他说庭审十点开始,我们可以在那之前和主审法官简短交谈。”
他们走进大厅。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壁画,内容是所罗门王的审判,但人物的脸都是德意志风格。走廊里人来人往,律师们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长袍在身后翻飞。
民事第三庭的法官叫施密特,五十岁上下,圆脸,眼镜片很厚。他的办公室堆满了卷宗,窗台上养着一盆蔫了的蕨类植物。
“沃尔夫冈教授的学生?”施密特法官从眼镜上方打量他们,“好,好。今天的案子很适合观察——一桩合同纠纷。原告是家具制造商,被告是木材供应商,争议焦点是木材规格是否符合合同约定。”
他抽出卷宗,翻到一页:“请看,合同第三条第二款:‘松木板材厚度须为二点五厘米,公差正负零点一厘米’。被告供应的木材,百分之三十测量结果为二点三厘米。”
“很明显违约。”时灼说。
“是的,”施密特法官点头,“但被告抗辩称,行业惯例允许在木材湿度变化时产生更大公差。他们提供了三家同业公会的证明。”
庄意浓倾身向前:“法官先生,如果行业惯例与合同明文约定冲突,您会如何权衡?”
“很好的问题。”施密特摘下眼镜擦拭,“德国商法典第三百四十六条承认商事惯例的效力,但其适用不得违背当事人的明确意思。在本案中,合同条款非常具体,所以惯例的权重会降低。但并非完全不予考虑——如果惯例是普遍且合理的,它可能影响违约程度的认定,从而影响赔偿金额。”
逻辑清晰,层次分明。时灼在心里记下这个推理结构:合同优先,惯例补充,权重取决于具体性和明确性。
“判决会考虑哪些因素?”他问。
“合同文字是第一位的,”施密特说,“然后是双方交易历史、行业通行做法、违约是否善意或恶意、损失的实际范围……就像搭积木,每一块都要放在正确的位置。”
庄意浓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时灼注意到她用了一种自己没见过的速记符号,中德文混杂,像某种秘密文字。
十点整,他们进入法庭。空间不大,旁听席只有五六排。原告和被告已经就位,双方律师正在最后整理文件。施密特法官披上法袍时,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从和蔼的学者变成了权威的裁断者。
庭审过程像一台精密机器的运转。原告律师陈述,出示合同、测量报告、损失计算表。被告律师反驳,呈递同业证明、技术专家意见、历史交易记录。法官偶尔提问,问题总是切中要害:“这份测量报告是由谁、在什么条件下完成的?”“你所说的行业惯例,是否在所有德意志邦国都适用?”
时灼沉浸在这种严谨中。每个主张都需要证据支持,每个推论都需要逻辑链条,模糊地带被压缩到最小。这才是法治——清晰、可预测、不依赖个人好恶。
但他瞥见庄意浓在笔记本上画了什么。趁法官休庭评议的间隙,他侧身去看——她画了一个天平,但两端的托盘不是证据和法条,而是两个小人,一个手里拿着合同,一个手里拿着一捆木头。天平是倾斜的,但她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什么意思?”他低声问。
“我在想,”庄意浓的声音也很轻,“如果这两个人不是商人,而是邻居。一个说‘你答应给我二点五厘米厚的木板做围墙’,另一个说‘今年雨水多,木头缩水是常事,大家都知道的’。他们会怎么解决?”
“那就不叫合同纠纷,叫邻里争执。”
“在生活里,界限没有那么清楚。”
法官回来了。判决如时灼所料:被告违约成立,但鉴于行业惯例和部分木材合格,赔偿金额减损百分之三十。双方律师面无表情地记录,当事人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就像这只是某个既定流程的自然结果。
走出法庭时,阳光有些刺眼。时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落叶和远处咖啡店飘来的香气。
“很完美,不是吗?”他说,“一切都有规则可循。”
庄意浓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法院围墙边,那里有个老妇人在卖烤栗子。她买了一小纸袋,递到时灼面前。
“尝尝?”
时灼愣了一下,接过一颗。栗子很烫,外壳已经裂开,露出金黄的果肉。他小心地剥开,放入口中——甜糯,带着柴火香。
“在苏州,”庄意浓也剥着一颗栗子,动作熟练,“我家巷口也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阿婆。我小时候每次考得好,母亲就奖励我一包。有一次我失手打翻了她的箩筐,栗子滚了一地。我以为要挨骂,她却笑着说‘落地开花,富贵荣华’,还捡起一颗吹吹灰,塞到我手里。”
她顿了顿:“如果按合同法,我该赔偿她的损失。但按人情,她给了我一颗栗子。你说,哪个更‘正确’?”
时灼看着手里剩下的半颗栗子,一时语塞。
“我不是说法院判错了,”庄意浓继续说,“合同纠纷就该这么判。我只是觉得……法律就像这副骨架。”她指了指法院建筑,“它撑起了秩序,但生活是血肉。骨架重要,但人活着靠的是血肉。”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时灼第一次注意到,莱比锡的秋天其实很美——梧桐叶在阳光下透明如琥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咖啡店门口坐着看报的老人。
“下午要去中华会馆吗?”他问。
“陈先生约了我们三点。”庄意浓看看怀表,“还有时间,我请你喝咖啡吧。感谢你的伞。”
*
陈启的会馆在一条僻静的侧街,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牌匾上写着“中华会馆”,两旁的对联已经斑驳:“四海为家客,天涯共此心”。
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线香的味道。室内光线昏暗,正面供着关公像,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间迎出来,穿着长衫,戴圆框眼镜,正是陈启。
“时先生,庄小姐,欢迎欢迎。”他说话带着江浙口音,“沃尔夫冈教授和我打过招呼了。坐,坐,我泡茶。”
茶是龙井,装在普通的玻璃杯里。陈启一边倒水一边说:“听说二位要了解咱们在德国怎么处理纠纷?有意思。说实话,能不打官司,我们尽量不打。”
“为什么?”时灼问。
陈启笑了,眼角堆起皱纹:“打官司贵啊。请律师,花钱;上法庭,花时间。咱们在这儿做点小生意,开餐馆、洗衣店、杂货铺,经不起折腾。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德国法官懂德国法,懂德国人,但不懂咱们的事。”
庄意浓拿出笔记本:“陈先生能举个例子吗?”
“例子有的是。”陈启啜了口茶,“就说上个月,两家餐馆抢厨子的事。王老板的厨子被李老板高价挖走了,合同没到期。按德国法,这叫违约,可以告。”
“但你们没告?”
“没告。”陈启摆摆手,“我把两家老板请来,关公像前头,泡一壶好茶。我问王老板:厨子为什么走?他说李老板多给三成工钱。我问李老板:你知道他合同没到期吗?李老板说知道,但客人就认这个厨子的手艺,他没办法。”
他续上茶水,继续说:“我说,这么办:李老板补王老板三个月的损失,按厨子原来工钱算。厨子呢,在李老板那儿干满一年后,得先问王老板要不要他回来。两人都同意了。现在相安无事。”
时灼皱眉:“但违约的事实没有改变。如果下次再发生……”
“下次再说下次的。”陈启笑笑,“时先生,您学法律,讲究个‘是非分明’。我们过日子,讲究个‘大家都能过得去’。真要按合同一条条抠,王老板去告,李老板就得赔钱,厨子可能失业,两家结仇,以后这条街上的中国人见面都尴尬。现在这样,虽然不完全合‘法’,但合‘理’。”
庄意浓在本子上记录,笔尖沙沙响。时灼注意到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听到感兴趣的事时的表情。
“陈先生,”庄意浓抬头,“这种调解,有关公像和茶,是特意营造的氛围吗?”
“庄小姐聪明。”陈启点头,“在关公像前头,人说话会掂量掂量——关公讲义气啊。喝茶嘛,喝着喝着,火气就下去了。这些都是老法子,但管用。”
他又讲了几个例子:合伙生意分利不均的、邻里噪音争吵的、赊账不还的……几乎没有一个走到正式诉讼,都在会馆里,通过喝茶、请长辈、各让一步解决了。
“也有解决不了的,”陈启明叹口气,“那就真得上法庭了。但那种情况,多半是有人坏了规矩,大家都不站他那边。”
访谈结束时已近黄昏。陈启明送他们到门口,忽然说:“二位是读书人,将来要回去做大事的。我多说一句:德国的法,好比西药,见效快,但有时候伤元气。咱们的老法子,像中药,见效慢,但调理根本。病人急的时候得用西药,但长治久安,还得靠调理。”
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时灼许久没说话。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你在想陈先生的话?”庄意浓问。
“我在想,”时灼慢慢说,“如果法律体系足够完善,是不是就不需要这些‘老法子’了?”
“也许。”庄意浓将笔记本抱在胸前,“但‘完善’的标准是什么?是逻辑自洽,还是让人心安?”
他们走到了岔路口。这次是时灼的住处更近。
“周二的地方法院,周四的华人会馆,”庄意浓说,“你觉得我们看到了什么?”
时灼想了想:“看到了两种解决纠纷的方式。一种靠规则,一种靠人情。”
“不,”庄意浓摇头,“我们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的两面——人们如何在冲突中寻找平衡。德国人把平衡的刻度刻在天平上,我们把平衡的感觉养在人情里。工具不同,但问题是一样的:怎么让一起生活的人,不至于因为冲突而活不下去。”
她说话时,眼睛里有路灯的反光,亮晶晶的。
时灼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一幅字:“法理不外乎人情”。小时候他觉得这话矛盾——法理是法理,人情是人情,怎么能混为一谈?现在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缘。
“周四见?”庄意浓问。
“周四见。”
时灼看着她走远,辫子在身后轻轻晃动。他转身朝自己住处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脑子里不是清晰的法律条文,而是一幅幅画面:施密特法官翻动卷宗的手,陈启明倒茶时弯曲的食指,庄意浓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倾斜的天平。
回到阁楼,他没有立刻开灯。窗外已经全黑,远处教堂的钟声在夜色中浮沉。他摸黑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自己的笔记本。
今天他什么也没记。
笔握在手里,迟迟落不下去。最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日期:1935年10月15日。然后在下面写了第一行:
“德国民法典第242条:债务人有义务依诚实信用,并参照交易习惯,履行给付。”
这是民法典里著名的“诚实信用”条款,被称为“帝王条款”。以前时灼理解它时,想到的是商业道德、禁止权利滥用。但今天,看着陈启明泡茶的手,他忽然觉得,这条文里或许也泡着一壶茶的温度。
他继续写:
“观察:法律规则为‘骨骼’,交易习惯与诚信原则为其‘筋肉’。无骨不立,无肉不活。”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这不是他习惯的笔记方式——太模糊,太不精确。他通常记录的是法条编号、判决要旨、逻辑漏洞。
但今天他不想那么记。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他想起庄意浓的问题:“完善的标准是什么?”
没有答案。或者,答案正在这片夜色中慢慢酝酿,像需要时间发酵的茶。
楼下传来房东太太准备晚餐的声音,煎土豆的香气飘上来。时灼忽然觉得饿了——不是生理上的饿,而是某种精神上的空腹感。他意识到,自己二十年来用条文和逻辑搭建起来的世界,今天被凿开了一个小孔,有风从外面吹进来。
那风里有烤栗子的甜香,有龙井茶的清气,还有一种他尚未命名的、关于“活生生的人如何活生生地相处”的复杂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他画了一个很小的天平——模仿庄意浓的笔迹,但两端的托盘是空的。
他在旁边写道:“待填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