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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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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则与但书》
文/檀玉狸
#1
一九三五年十月的海德堡,空气里浸着莱茵河带来的湿润与古老石墙上苔藓的气息。法学楼二层东侧那间梯形教室的窗户半开着,能望见内卡河对岸城堡的残垣在秋阳下泛着赭红色的光。
时灼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食指无声地敲打着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左侧是他用德文誊抄的《德国民法典》总则篇条目,右侧则是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抽象性原则于继承法之适用疑点”“物权行为无因性可否移植”。墨迹尚未全干,他小心地用吸墨纸压了压。
离上课还有一刻钟,教室里已坐了七成满。德国学生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偶尔迸发出克制的笑声。时灼注意到前排两个学生在传阅一份《人民观察家报》,头版标题刺眼。他移开视线,从公文包里取出讲稿,又检查了一遍别在胸前的怀表——父亲送他出国前亲手修好的那只浪琴表,表盖内侧刻着“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
进来的是个中国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深蓝色旗袍外罩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她抱着几本厚得不合常理的书,最上面那本德文标题依稀可辨——《法律社会学基础》。她走得有些急,发梢在颈边轻晃,目光迅速扫过教室,在后排靠窗的空位落定。
时灼认出她来。上周的“罗马法源流”课上,她曾用拉丁语引述乌尔比安对“正义”的定义,发音之准确让教授都挑了挑眉。后来他听人说起她的名字——庄意浓,来自上海,主修比较法。
上课铃响了。
海因里希·沃尔夫冈教授踏着铃声走进教室。他约莫五十岁,灰发梳得一丝不苟,黑色三件套西装扣得严谨,仿佛他本人就是一部行走的法典。
“诸位,”他在讲台后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上节课我们讨论了普通法系与大陆法系在方法论上的根本差异。今天,我们将有幸听到两位来自遥远东方的同行,为我们展示他们的思考——关于法律移植的可能性与界限。”
时灼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他站起身时,特意将西服下摆抚平。
“尊敬的教授,诸位同学,”他的德语带着刻意打磨过的准确,“我今天的报告题目是:《德国民法典的体系化技术及其对东亚法典编纂的启示》。”
他走上讲台,打开讲稿的第一页。
*
“一八九六年颁布的《德国民法典》,”时灼的声音在教室里平稳地铺开,“不仅仅是德意志民族的法律结晶,更是潘德克顿法学数百年发展的巅峰。其最精妙之处,在于‘提取公因式’的立法技术。”
他在黑板上写下“Generalnorm”(一般规范)与“Besondernorm”(特别规范),笔画有力。
“请看物权编与债权编的关系。法典将物权的变动抽象为独立的法律行为,使之脱离债权基础的瑕疵影响。这种高度的抽象性,使法律体系获得了一种……数学般的优美与自洽。”
他举了几个例子:不动产登记的公信力,无因管理之债的构成要件。每一条都引用具体法条,每一个推论都严谨地指向结论。德国学生们在台下频频点头——这是他们熟悉且引以为傲的思维路径。
“对于正处在法律现代化进程中的中国而言,”时灼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庄重,“这种体系化的思维方式,或许比具体条文更有价值。我国自古有律,唐律、明律、大清律例,卷帙浩繁,却多为具体事类之汇编,缺乏总则性统摄。若我们能习得德式法典的体系建构方法,以总则统摄分则,以一般规范引领特别规范,或许能编纂出一部超越《中华民国民法典》的真正现代化法典,为这个苦难的国家建立坚实的法治基石。”
他用了“苦难”这个词时,喉咙紧了紧。眼前闪过父亲书桌上那些关于地方司法腐败的调查报告,还有离家前夜,父亲在书房里沉默抽烟的背影。
报告结束,掌声礼貌而克制。沃尔夫冈教授点了点头:“结构清晰,论证严谨。时先生对德国民法典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大多数本国学生。”
时灼微微鞠躬,走回座位时步履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下一位,”教授看向后排,“庄小姐。”
庄意浓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她没有带讲稿,只拿着几张卡片。走到讲台前时,她先将那几本厚书放在讲台一角——时灼看清了书名:《中国乡土社会结构》《习惯法与国家法的冲突》《法律的文化解释》。
“教授,诸位,”她的德语流利,却带着另一种节奏,不那么刻板,更像是在讲述什么,“刚才时先生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美好的图景:用德国民法典的体系,为中国打造一副现代化的法律骨架。那么,请允许我为大家展示,当这副骨架被移植到中国社会的身体里时,发生了什么。”
教室里静了下来。
*
“《中华民国民法典》于一九二九年颁布,”庄意浓的声音清澈,每个字都像被秋日的阳光洗过,“它几乎完全借鉴了德国民法典的体例与概念。立法者们希望用这部法典,一举扫清旧时代的‘封建陋习’,将中国推入现代法治国家之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但法律从来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条文。它必须在法庭上被适用,在街巷间被执行,在人们的心里被理解。而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存在着最大的鸿沟。”
她开始讲述一个案例,语气平和得像在说邻里家常:
“在江苏某个县城,有兄弟二人分家。兄长按契约分得老宅正房,弟弟分得厢房。几年后,兄长外出经商,弟弟在厢房旁加盖了一间灶屋,占用了两家共有的一小片空地。兄长归来后,依民法典物权编第七百八十九条,主张弟弟侵犯其共有权,要求拆除灶屋,恢复原状。”
德国学生们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这案情再清楚不过了。
“弟弟没有请律师,”庄意浓继续说,“他直接找到了地方调解委员会。他说:‘灶屋已经盖了三年,兄长从未反对。现在要拆,我一家五口无处做饭。况且当年分家时,兄长多得了一头牛,我从未计较。’”
“调解委员是怎么做的呢?”她自问自答,“他们没有翻开民法典。他们去了老宅,看了灶屋的位置,询问了邻里,然后请来了族中长辈。最后达成的协议是:灶屋不拆,但弟弟需将自家后院的两棵枣树划归兄长,作为补偿。”
教室里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
“按照我们的法典,”庄意浓说,“这个协议是无效的。它没有‘恢复原状’,没有‘厘清物权’,它甚至承认了‘当年的牛’这种与本案无关的事实。但是——”她提高了声音,“这个协议被执行了。兄弟俩再未因此事争执,邻里认为这很‘公道’,地方官也免去了一桩可能旷日持久的诉讼。”
她放下卡片,双手轻轻按在讲台边缘。
“问题不在于法典本身。问题在于,当德式的‘抽象权利概念’——所有权、物权、债权——遭遇中国乡土社会的‘人情’‘面子’‘关系’时,它们就像拉丁文遇上方言,虽然都能表达‘树’这个概念,但一方说的是‘arbor’,一方说的是‘老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后者在具体语境中,承载着记忆、情感、邻里评价,这些都不是《物权编》能涵盖的。”
时灼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松动、开裂。那个关于灶屋和枣树的案例,父亲的书信里似乎提过类似的——当时父亲写的是“乡愚不知法,奈何”,然后是一声叹息。
“我不是说中国传统完美无缺,”庄意浓的声音柔和下来,却更显力度,“也不是要否定法律现代化的必要性。我只是想说,法律移植不是机械搬运。当我们引进一部法典时,我们引进的不仅是条文,更是一整套思维方式、一整套关于‘何为正当’的预设。如果这些预设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千百年来形成的默认规则相冲突,那么再精美的法典,也可能在实践中举步维艰。”
她最后说:“也许,在我们急于为中国打造新的法律骨架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她原有的血脉与肌理。否则,再先进的骨架,也可能因为排异反应,最终被身体排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比刚才给时灼的更热烈,也更复杂。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皱眉,有人交头接耳。
沃尔夫冈教授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表情。“一个有趣的视角,”他说,“充满了人类学的洞察。但我必须提醒庄小姐,法律的首要任务是建立秩序与确定性。如果每个案件都要考虑‘人情’‘面子’,法治将成为不可预测的艺术,而非科学。”
“教授,”庄意浓微微欠身,“也许法律既是科学,也是艺术。就像医学,既要懂解剖学,也要懂得安慰剂效应和患者的信念。”
教授难得地笑了笑,未置可否。
*
下课钟声响起时,时灼还坐在座位上。学生们鱼贯而出,交谈声嗡嗡地汇成一片。他看见庄意浓在讲台边收拾书本,沃尔夫冈教授正对她说着什么,她侧耳听着,不时点头。
时灼深吸一口气,将讲稿收进公文包,起身朝她走去。
“庄小姐。”
庄意浓转过身。时灼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深褐色的,在窗外透进的光里,有一种琥珀般的透明度。
“时先生,”她点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您的报告很精彩。”
“您的也是。”时灼说。他顿了顿,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关于体系化优势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说出的是:“关于那个灶屋的案例……您是否认为,调解委员会的做法,其实是对‘公正’的另一种实现?”
庄意浓的眉毛轻轻抬了抬。她将最后一本书塞进布提袋,动作不紧不慢。“时先生认为什么是公正呢?是严格执行法条,还是让双方都能活下去,且不在乡里间结下世仇?”
“两者不该矛盾。”
“在理想世界里,是的。”她拎起提袋,布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在现实里,它们常常冲突。这时我们就要选择:是要纸面上的‘正确’,还是生活里的‘过得去’?”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和远处的关门声。
“我父亲是法官,”时灼忽然说,他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的脱口而出,“他常说法庭就像手术室,必须无菌、精确,感情用事会污染判决。”
庄意浓放慢脚步。“我父亲也是法官。但他告诉我,法庭更像老中医的诊室,有时需要望闻问切,不能只靠仪器化验。”她侧头看他,“您看,我们来自相似的家庭,却得出了相反的结论。”
时灼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简单否定她的比喻。他想起了父亲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不是因为法律适用困难,而是因为判下去后,那个失去独子的老妇人该怎么办,那个被休弃的妻子该如何谋生。
“也许,”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二选一。”
他们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庄意浓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这个动作让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滑落,她随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时先生,”她说,“您刚才在报告里提到萨□□。萨□□说法律是‘民族精神的体现’。如果您认同这一点,那么您不觉得,直接将德国民法典的骨架套在中国身上,有点像……给一个东方人穿上全套普鲁士军装吗?也许合身,但那还是他吗?”
“但国家需要一套现代化的法律体系,”时灼坚持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父亲那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尤其是在当下,内忧外患,我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秩序。没有时间慢慢培育‘民族精神’了。”
“没有时间,”庄意浓重复道,目光变得锐利,“所以就要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身材?时先生,您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我最担心的是,当我们急匆匆地穿上这件借来的衣服后,会忘了自己原本的体态,甚至以此为耻,觉得自己的身材‘不标准’。”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沃尔夫冈教授从拐角处出现,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
“啊,你们还在,”教授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正好。时先生,庄小姐,我对你们今天的表现印象深刻。不知二位下周是否有时间,来我的办公室一趟?我手头有一个研究项目,关于比较法在非西方社会的应用前景,或许你们会感兴趣。”
时灼感到心跳快了一拍。沃尔夫冈教授是欧洲比较法学界的泰斗,能参与他的项目,意味着……
“是我的荣幸,教授。”他说。
庄意浓却沉默了两秒,才礼貌地点头:“感谢您的邀请,我会准时到访。”
“很好,”教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仿佛在评估什么,“那么,下周一下午三点,我的办公室见。”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石砌走廊里渐行渐远。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云层低垂,似乎要下雨了。时灼转头想对庄意浓说什么,却发现她已经往下走了几级台阶。
“庄小姐,”他叫住她,“关于您刚才说的‘体态’……您认为中国法律的‘原本体态’是什么?”
庄意浓在楼梯中间转过身,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她的脸显得更加清晰,下巴的线条柔和却坚定。
“《唐律疏议》开篇说,‘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我们的传统里,法律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是教化的一部分,是治理的一环,是嵌入在整个伦理秩序里的。”她顿了顿,“这不是落后,这是一种不同的……法律哲学。”
“但在现代国家……”
“现代国家就一定只有一种模样吗?”她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却有种不容回避的力量,“时先生,您来德国,是为了寻找答案,还是为了寻找工具?”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时灼心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庄意浓似乎也不期待答案。她微微一笑——那是时灼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嘴角上扬,而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笑意才漾到唇边。
“周一见,时先生。”
她转身下楼,布提袋在她身侧轻轻晃动。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融入建筑外传来的隐隐雷声中。
时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山森林的气息。河对岸的古堡在渐暗的天色里只剩下一道剪影,像一页被烧焦的史书。
他从内袋取出怀表,“咔哒”一声打开。表盘上的指针稳健地走着,父亲刻的那行小字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他知道每一个笔画的位置。
“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
程式。仪表。
他想起庄意浓说的“体态”。
雨滴开始落下,先是零星几点,敲在石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密集起来,在河面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时灼关上窗,玻璃上立刻爬满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流动的色块。
他将怀表收好,手指触到公文包里那份讲稿——那些他精心构建的论证、那些引以为傲的体系、那些关于中国法治未来的蓝图。
突然觉得纸张的边缘有些割手。
走廊尽头的钟敲了五下。时灼提起公文包,朝楼梯走去。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踏在石阶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就像他二十年人生中走过的每一步:私塾、新式学堂、法学院、留德考试。每一步都踩在规划好的路线上,指向一个明确的终点——编纂一部能挽救国家的法典。
但此刻,那个终点在雨雾中似乎模糊了一些。
走到一楼门厅时,他看见庄意浓站在拱门下躲雨。她没带伞,正望着外面渐密的雨帘,侧脸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宁静。
时灼犹豫了一秒,走了过去。
“雨一时不会停,”他说,“我带了伞,可以送您一程。”
庄意浓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平静。“谢谢,不过我的公寓不远,跑过去就好。”
“会淋湿的。”
“偶尔淋雨也不是坏事。”她说,语气里又透出那种不易察觉的叛逆。
时灼撑开了自己的黑伞——一把结实的长柄伞,父亲说“出门在外,伞要选好的,遮风挡雨是基本”。他举高伞,示意她走近。
庄意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雨,终于走进了伞下。伞面不小,但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们步入雨中,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响起,一轻一重,却莫名地合拍。
沉默走了一段,经过哲学家小径的路口时,庄意浓忽然开口:“您知道吗,黑格尔在这条路上散步时,形成了他的辩证法思想。正题、反题、合题。”
时灼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您认为我们的争论,也能有合题吗?”
“也许,”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轻,“也许真正的合题不在我们任何一方现有的认知里,而在我们都没看到的某个地方。”
他们走到了岔路口。庄意浓的公寓在右侧的小街里。
“到这里就好,”她说,“谢谢您的伞。”
时灼将伞递给她。“您拿着吧。”
“那您……”
“我跑回去。”时灼说,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他没等她拒绝,已经微微欠身,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凉意透过布料。他加快了脚步,却在某个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庄意浓还站在路口,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街灯和雨幕中,像一幅未干的油画。
她似乎也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时灼转回头,继续向前跑去。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有些疼,但他却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一种陌生的畅快感随着呼吸在血液里流动。
回到租住的阁楼房间时,他已浑身湿透。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低矮的空间。书桌上堆满了德文法学著作,墙上贴着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父亲信中提到的司法改革试点区。
时灼脱下湿外套,坐到书桌前。他摊开一张信纸,想给父亲写信,汇报今天课堂上的事。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点。
他最终写下的是:
“父亲大人膝下:今日于比较法课堂,闻一同学之报告,其观点与儿素日所思大相径庭,然细想之,不无道理。儿始知法律之事,非止于条文逻辑,亦关乎人情世故。德国民法典虽精妙,然移植于我国,或需考量水土之异……”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窗外雨声潺潺。他想起庄意浓在伞下说的那句话:“也许真正的合题不在我们任何一方现有的认知里。”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街灯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投下片片光斑。远处,内卡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千年如一日。
时灼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是信仰的崩塌,而是视野的拓宽——就像一直盯着显微镜的人,第一次抬起了头,看见了整个星空。
而这个星空中,有一颗星,今天第一次在他的认知地图上亮起。
他回到桌前,在信的末尾加上一句:
“儿一切安好,惟觉学问之路,愈行愈知不足。望父亲保重身体,勿过于操劳。儿灼,谨禀。”
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入信封。然后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德国民法典》评注,翻到总则篇,在扉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几个字:
但书。
字迹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斜屋顶上,摇晃着,像在寻找某种新的平衡。
雨彻底停了。寂静的夜里,只有远处教堂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沉稳地丈量着时间,也丈量着这个夜晚在某个年轻人心中刻下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