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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8. ...

  •   #8

      一

      香港,1964年春天。雨持续了半个月,整个城市湿漉漉的,街角的霓虹灯在雾气中晕开,像水彩画被水打湿的感觉。

      舒敏迟坐在中环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面前摊着修改到第三稿的电影剧本。窗外是叮叮车缓缓驶过,铃声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不远,闷闷的。

      她来这里已经十三年。前五年用化名写些无关紧要的剧本,后八年慢慢回到本名,先写专栏,再写小说,去年终于开始接触电影。香港的电影业正热,需要会写上海故事的人,她恰好是。

      服务生过来添水,是个年轻女孩,国语带点潮汕口音:“舒小姐,还要咖啡吗?”

      “不了,谢谢。”舒敏迟看看表,下午四点。她约了制片人五点谈项目,还有一个小时。

      女孩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舒小姐,我弟弟很喜欢您的《雾锁香江》。他说您写的香港和其他人不一样。”

      舒敏迟抬头,认真看了女孩一眼——大约二十岁,圆脸,眼睛很亮。“哪里不一样?”

      “他说……您写的香港人都在等什么。等雨停,等船来,等一封信。”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懂这些,但他喜欢。”

      舒敏迟点点头:“替我谢谢他。”

      女孩离开后,舒敏迟看向窗外。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她想起洛杉矶也有这样的雨天,想起第七街咖啡馆的靠窗第二桌,想起那个总是迟到、头发湿漉漉的男人。

      十三年了。她没再见过温良觉,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最开始几年,她通过特殊渠道打听过,回复总是“情况不明,保持静默”。第五年,传来一个模糊的消息:好莱坞某个编剧因为“亲共嫌疑”被长期监视,后精神崩溃,住进疗养院。名字没提,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那条消息烧了,灰烬撒进维多利亚港。那天风很大,灰烬刚出手就被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之后她不再打听。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因为结局早已写在过程中。

      咖啡馆的留声机在放一首老歌,周璇的《夜上海》。舒敏迟听了两句,皱起眉,招手叫来服务生:“能换一首吗?”

      “您想听什么?”

      “随便。不要这首。”

      女孩去换唱片。舒敏迟端起水杯,手很稳,但水面微微晃动。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四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剪短了,染成深棕色。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香港女作家,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曾是谁。

      新放的唱片是英文歌,《As Time Goes By》。舒敏迟听了两句,突然笑了。温良觉喜欢这首歌,在派对上常放,说这歌让他想起“黑白电影里的爱情,明知是假的,还是愿意相信”。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短暂的光斑。舒敏迟收拾稿纸,装进公文包。还是那个牛皮公文包,用了十三年,边缘已经磨损,锁扣换过一次。

      下楼时,她看见咖啡馆门口贴着一张电影海报——《双城记》,中英文片名并列,底下小字:“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

      她停下脚步。

      海报设计得很简洁:上海外滩的剪影,一男一女背对背站立,中间隔着黄浦江的波纹。导演的名字她不认识,但编剧一栏写着:“原著剧本:温良觉、舒敏迟”。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特别鸣谢:献给所有在黄昏中守护黎明的人。”

      舒敏迟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雨后的风吹过,海报一角掀起,又落下。她伸手,轻轻抚过那行献词,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质感。

      “舒小姐?”有人叫她。

      她转身,是制片人陈先生,五十多岁,穿着考究的西装:“这么巧,你也来看海报?”

      “陈先生。”舒敏迟收回手,“我不知道这片子上映了。”

      “上周开始的,反响很好。”陈先生也看向海报,“听说原著剧本是你们在好莱坞写的?真是缘分。对了,我约了导演明天喝茶,你要不要一起来?毕竟你是编剧之一。”

      舒敏迟想了想:“好。”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陈先生看看表,“我们先谈我们的事?车在那边。”

      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上车前,舒敏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海报。阳光正好移到那行献词上,每个字都在光里微微发亮。

      二

      半岛酒店的茶座临窗,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舒敏迟到的时候,陈先生和导演已经在了。导演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英国男人,叫詹姆斯,国语说得很生硬,但眼神很锐利。

      “舒小姐,久仰。”詹姆斯起身握手,“我看过你所有小说。特别是《雾锁香江》,那种疏离感很特别。”

      “谢谢。”舒敏迟坐下,服务生过来倒茶。

      “《双城记》的剧本,”詹姆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红色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我是三年前在伦敦的旧货市场买的。卖主说是一个美国编剧的遗物,我觉得故事很好,就买下来,想拍成电影。”

      舒敏迟接过文件夹。确实是当年的那个,红丝带捆着,只是更旧了。她翻开第一页,看见自己熟悉的字迹,还有温良觉的红笔批注。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遗物?”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卖主是这么说的。”詹姆斯喝了一口茶,“他说那个编剧叫William Wen,中文名温良觉,1960年在洛杉矶去世。死因是……药物过量。警方说是自杀,但有些疑点。”

      舒敏迟的手指停在稿纸边缘。纸张很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家人吗?”她问。

      “好像没有。”詹姆斯摇头,“遗物被拍卖,剧本流落到伦敦。我买的时候,里面还夹着些别的东西。”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黑白,有些模糊:温良觉站在好莱坞的星光大道上,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正在对镜头笑。那笑容很灿烂,但眼睛没笑。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最后一次公开露面,1959年秋。”

      “还有这个。”詹姆斯又拿出一张纸,是打字机打的,字迹很工整:

      “若有人找到此剧本,请将它拍成电影。不必忠实于原作,但请保留那行献词。因为有些人看不见黎明,但依然守护了黄昏。”

      没有署名,但舒敏迟认出那打字机的字迹——每个“a”字母都缺右上角一点点,是温良觉公寓里那台老旧雷明顿打字机的特征。

      “所以我保留了献词。”詹姆斯说,“电影里也在片尾打出来了。我觉得这是对原作者最好的致敬。”

      舒敏迟点点头,说不出话。她端起茶杯,手很稳,但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舒小姐,”陈先生插话,“詹姆斯导演想请你担任电影的文学顾问。毕竟你是原作者之一,对故事的理解最深。”

      “我需要做什么?”舒敏迟问。

      “主要是帮助演员理解角色。”詹姆斯说,“特别是苏清这个人物。我看剧本时总觉得她有很多层,但有些层很隐晦。”

      舒敏迟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上,渡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她想起温良觉说过,写人物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但最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另一颗洋葱。

      “苏清是个习惯伪装的人。”她慢慢说,“她的冷清是伪装,敏感是伪装,连爱情也是伪装的一部分。但她偶尔会露出破绽——比如看见林远手抖时,她握紧了茶杯,热水烫到手都没感觉。”

      詹姆斯迅速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所以她是用疼痛来确认真实?”

      “是用不感觉疼痛来确认伪装还在。”舒敏迟纠正,“真正崩溃的人,是连伪装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茶座安静下来。远处的钢琴师开始弹奏,旋律很熟悉——是《As Time Goes By》。

      舒敏迟突然问:“电影里,林远最后那场戏是怎么处理的?”

      “按剧本拍的。”詹姆斯说,“冲向追兵,手榴弹爆炸,但镜头在他扔出铁盒后就切走了。爆炸声在后面,观众看不见他是否真的死了。”

      “很好。”舒敏迟说,“不要拍死亡。让观众自己去想。”

      “为什么?”詹姆斯好奇。

      舒敏迟想了想:“因为有些人,你不需要看见他死,就知道他不会再出现了。而有些人,你即使看见他死了,也总觉得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詹姆斯若有所思地点头。陈先生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个会。舒小姐,顾问的事你考虑一下?”

      “好。”舒敏迟站起来,“我明天答复你。”

      她和詹姆斯握手告别。走到酒店大堂时,詹姆斯追上来:“舒小姐,还有一样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小信封:“夹在剧本最后一页的。我觉得应该给你。”

      舒敏迟接过,信封很薄,没封口。她等詹姆斯离开后才打开,里面是一张电影票——《双城记》今晚八点场,皇后戏院,座位7排3座。

      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老地方见。”

      三

      皇后戏院在铜锣湾,老式建筑,红色丝绒座椅,天花板上装着仿制的星空灯。舒敏迟七点五十到场,检票员是个老头,看了看她的票:“7排3座?这个座位今晚只卖出一张。”

      “我知道。”舒敏迟说。

      她走进放映厅,灯还亮着,观众陆续入场。7排3座在中间偏右,很好的位置。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空着的4座上。

      八点整,灯暗,银幕亮起。片头是熟悉的上海外滩镜头,但拍得很克制,没有过度渲染东方情调。音乐也很简单,就是雨声和黄浦江的潮声。

      舒敏迟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公文包的磨损边缘。电影和她想象的差不多,但有些细节让她惊讶——林远书房那场戏,壁炉左缘确实有一页未烧尽的文件,特写镜头长达三秒;苏清破译密码时,用的解码节奏确实是童谣《摇到外婆桥》的旋律;码头分别时,林远系红围巾打的是水手结,绕了三圈。

      这些细节,剧本里只简单提过,但电影完整呈现了。詹姆斯是个好导演,他读懂了所有潜台词。

      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二时,舒敏迟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她没有转头,但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不是香烟,是雪茄,混合着某种剃须水的味道。

      “片子拍得不错。”那人说,声音有点哑,但语调没变。

      舒敏迟还是没有转头:“你迟到了。”

      “堵车。”温良觉说,“香港的交通比洛杉矶还糟。”

      银幕上正放到安全屋那场戏。林远和苏清对坐,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灯光昏暗,两人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苏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远:从看见你在码头哭的那天。

      苏清:那是伪装。

      林远:我知道。但眼泪是真的。

      舒敏迟感觉到温良觉在看她。她依旧盯着银幕,但手在公文包上握紧了。

      “剧本改了一些。”温良觉低声说,“最后苏清回到上海,不是香港。”

      “为什么?”

      “因为上海才是终点。”温良觉说,“香港只是中转站。所有故事都要回到开始的地方,才算完整。”

      银幕上,爆炸声响起,画面切到三年后。苏清走在上海的外滩,已经不是1948年的外滩,是1951年的,红旗飘扬,行人穿着新式服装。她走到一栋旧公寓楼前,抬头看某个窗口。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没有上楼。

      画外音响起,是苏清的声音,很平静:

      “有些窗户不需要打开,因为你知道里面是空的。有些人不需要再见,因为你知道他们在该在的地方。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因为信念本身已是完成。”

      全片结束。灯亮起,观众开始鼓掌。

      舒敏迟坐在原地,没有动。温良觉也没有。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走吧。这里太闷。”

      他们走出戏院,铜锣湾的夜晚刚刚开始,霓虹灯把街道染成各种颜色。温良觉走在前面,舒敏迟落后半步,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灰白,背有点驼,走路时左腿微微拖曳。但那个背影,她认得。

      他们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温良觉在一家关门的花店前停下,转身面对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舒敏迟看清了他的脸——变化很大,皱纹很深,右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透一切又假装轻浮的眼神。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温良觉摸了摸那道疤,“跳车的时候蹭的。不碍事。”

      “什么时候来的香港?”

      “两个月前。”温良觉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支,这次是真的抽,“手续比较复杂,花了点时间。”

      舒敏迟看着他抽烟的样子——还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灰弹得很频繁,抽三口就掐掉。习惯没变。

      “剧本是你故意流出去的吗?”她问。

      温良觉笑了:“算是。我知道詹姆斯在找上海题材,托人把剧本‘偶然’卖给他。他果然上钩。”

      “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看见。”温良觉看着她,“想让你知道,那几年不是白费的。我们的故事,至少有一部分留下来了。”

      巷子很安静,远处传来电车铃声。舒敏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夜,她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但真到了这一刻,语言变得苍白。

      “你的任务……”她终于说,“完成了吗?”

      “完成了。”温良觉点头,“1959年就完成了。之后是善后,消失,重建身份。花了五年。”

      “那之后呢?四年你在哪里?”

      “养伤。”温良觉简单地说,“身体上,心理上。然后学习怎么做个普通人。不容易,比潜伏还难。”

      他扔掉烟蒂,用脚踩灭:“你呢?在香港好吗?”

      “还好。”舒敏迟说,“写东西,生活。习惯了。”

      “习惯。”温良觉重复这个词,“是啊,人什么都能习惯。习惯伪装,习惯孤独,习惯另一个人永远消失。”

      他顿了顿:“但我没习惯。所以来了。”

      舒敏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温良觉的眼睛,在那双看过太多秘密的眼睛里,她看见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坦诚,还有一丝不确定。

      “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

      “还没想好。”温良觉耸肩,“也许写点东西,也许什么都不做。老了,折腾不动了。”

      他看看表:“我住得不远,要上去坐坐吗?有东西给你。”

      舒敏迟犹豫了一下,点头。

      四

      温良觉的公寓在半山,很小,一室一厅,但窗户很大,可以看见海。房间里很简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只有书很多,堆满了墙壁书架。

      “随便坐。”温良觉脱下外套,挂好,“喝茶还是咖啡?”

      “茶。”

      他进厨房烧水。舒敏迟在沙发上坐下,环顾房间。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字机,老式雷明顿,就是那台每个“a”都缺角的。旁边是一叠稿纸,最上面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新故事,关于两个编剧在香港重逢。”

      她没碰稿纸,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温良觉端着茶出来,看见她的视线,笑了:“刚开头,不知道怎么写下去。”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结局。”温良觉在她对面坐下,“我习惯先想好结局再写开头。但这次,结局不在我手里。”

      舒敏迟端起茶杯,茉莉花茶,很香。她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你之前说,有东西给我。”她说。

      温良觉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银色,边缘有磕碰——就是当年在洛杉矶那个。他打开,推到舒敏迟面前。

      里面不是情报,也不是胶卷,是些零碎物品:一枚褪色的奥斯卡提名徽章(《黄昏边境》),一张皱巴巴的第七街咖啡馆收据(1951年3月17日),一截用过的红色打字机ribbon,还有一把钥匙。

      舒敏迟拿起钥匙,黄铜的,已经氧化得很厉害。她认出这是当年温良觉给她那条项链上的,纽约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你去开过了?”她问。

      温良觉摇头:“没有。钥匙一直在这里。我想,应该由你去开。毕竟密码是你的生日。”

      舒敏迟看着钥匙,又看看温良觉:“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温良觉说,“可能是空的,可能有些旧照片,也可能是一张字条,写着‘惊喜’。我忘了。1951年放进去的,太久了。”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是时候打开了。不管是惊喜还是失望,总该有个结果。”

      舒敏迟把钥匙握在手心,金属冰凉。她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某些光点之间,仍有黑暗的缝隙。

      “温良觉。”她叫他的名字,很正式。

      “嗯?”

      “你还演戏吗?”

      温良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正的笑,眼角皱纹深深:“不演了。累了。现在我是我自己——一个退休的地下工作者,过气的编剧,脸上有疤的老头。”

      “但你还是编剧。”舒敏迟说,“茶几上的稿纸证明。”

      “那是习惯。”温良觉说,“就像你还在用红色打字机ribbon,我看见了,公文包侧袋露出一点红色。”

      舒敏迟低头,确实,公文包侧袋里装着她新买的ribbon,还是红色。习惯,是的。有些习惯深入骨髓,改不掉,也不想改。

      “那个新故事,”她说,“你想写什么结局?”

      温良觉沉默了很久。水壶在厨房发出嗡鸣,他起身去关火,回来时手里拿着热水壶,给两人的茶杯续水。

      “我想写,”他慢慢说,“两个人在香港重逢,都老了,都受过伤,但都还活着。他们坐在能看到海的房间里,喝茶,聊天,不谈过去,也不谈未来,就说现在。窗外的城市很吵,但房间里很安静。最后,其中一个人问:‘接下来呢?’另一个人说:‘不知道,但可以一起想。’”

      他停下,看着舒敏迟:“这个结局怎么样?”

      舒敏迟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茉莉花香在舌尖蔓延。窗外,一艘渡轮驶过,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金色光带。

      “可以。”她最后说,“但要把打字机的细节加上。其中一个还在用那台老雷明顿,‘a’字母缺角。”

      温良觉笑了:“好。”

      他们不再说话,就这样对坐着喝茶,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午夜了。

      舒敏迟起身:“我该走了。”

      温良觉也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不用。”舒敏迟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温良觉。”

      “嗯?”

      “欢迎回来。”她说。

      温良觉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谢谢。”

      舒敏迟下楼,走出公寓楼。夜风很凉,她裹紧外套,朝车站走去。走出一段路后,她回头,看见温良觉还站在窗前,身影在灯光里,像一幅剪影。

      她继续往前走,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已经变得温暖,像拥有了生命。

      到家后,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香港的夜晚永不真正黑暗,总有光在某个地方亮着。

      她打开台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卷新的红色打字机ribbon,装进打字机。然后她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打字,不是小说,不是剧本,就是一封信:

      “温良觉:

      钥匙我收下了。也许有一天会去纽约打开,也许不会。有些盒子不需要打开,因为你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新故事可以写。从两个编剧在香港重逢开始,但不要写结局。结局留给读者去想,或者留给时间。

      另:茉莉花茶下次可以泡浓一点,我不怕苦。

      舒敏迟”

      她打完后,看了一遍,然后撕下来,没有寄出,而是夹进一本厚书里——雨果的《悲惨世界》,法文原版,第573页。

      关上书时,她想起温良觉说过,最好的伪装是让你自己都差点相信那就是你。但现在,她不想伪装了。她就是舒敏迟,一个在香港写作的女人,曾经是地下党员,曾经和一个人合写过一部剧本,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简单,真实。

      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装好红色ribbon,开始写新的故事。不是关于上海,不是关于间谍,就是关于香港,关于雨,关于等待,关于一把旧钥匙和一卷新ribbon。

      键落,键起。咔嗒,咔嗒。

      声音在深夜里清晰,坚定,像心跳,像脚步,像所有重新开始的故事的第一行字。

      窗外,香港睡着了,又或许从未睡去。

      但房间里的光,亮着。

      *

      后记:

      1965年,《双城记》获得金像奖最佳影片奖。获奖感言中,导演詹姆斯特别感谢了两位原著编剧:“他们的故事不仅存在于银幕上,更存在于每一个相信黎明会来的人心中。”

      领奖时,舒敏迟和温良觉都没有出席。但据说有人看见,电影首映那晚,有一对中年男女坐在皇后戏院7排3座和4座,电影散场后最后离开。

      他们的新故事从未出版,但一直写着。

      有些剧本不需要拍摄,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因为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续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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