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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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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树叶已经婆娑了,依偎着风,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能从我的身体里看见游鱼吗?”
江笙笑了一下,目光移到轮椅上的阿南身上。炽热阳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什么?”
阿南又重复了一遍。
阿南看不见江笙淡淡地笑了,嘴角抿起一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每次你一靠近我,我身体里的鱼就会游得格外畅快。”阿南笑了,也是轻轻地抵起一边嘴角,像一个偷吃糖果的孩。
“我的身体里有一片海。”
江笙笑了,倘若阿南可以看见,她会发现他的眼中恰好有鱼群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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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海棠红艳,大片大片地开着。
“阿南,你闻闻,海棠花多香啊。园子里的花都开了,染红了你的眼睛。”江笙弯下腰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阿南恬静的侧脸。
阿南用力吸了吸鼻子,植物的芳香,泥土的微腥味,干晒的阳光味混合着涌进肺里。
江笙把她推到花圃旁,阿南用手抚摸着鲜艳的海棠花的瓣子。
“软得像用月光做成的。”
江笙笑了,很是高兴。阿南当然知道他是在笑自己这个奇怪的比喻。
“你别不信,到了晚,你把五指张开放在黑暗里,你能感觉到月光在亲吻你。”
江笙笑得微微喘息,“好好好,我自然相信你。”
阿南抬起头,把虚无的目光放远,突然说:“阿笙,我前几天梦到花开了,也是红色,泛滥成灾。可是梦里的花海没有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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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清晨,麻雀啁啾。
这是阿南最喜欢的时刻。房间静谧,阳光充足。
江笙外出买早饭,给阿南留了本书。这是她的习惯即使不能用眼读书上的文字,放在膝头,偶尔仲手摸摸那些动人的纸页,也是定以令阿南欣喜的。
脚步声随饭香一同靠近,美好的一天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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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探进窗子,洒下一片银灰。
阿南平躺在床上。
“阿笙,你去过江南吗?”
江笙侧了侧头,反问道:“你去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夜静静地,徒然响起两人的笑声。
“你想象中的江南什么样子?”阿南问。
空气静了几秒,继而听到江笙的声音响起,“长风、旷野,碧草,无遮无拦的落日。黄梅季的烟雨,遮天蔽日的树, 火橙色的晚霞。”
他说得很慢,像边想边回忆。待到说完,耳边已结来阿南平稳的呼吸声。
江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起来,还有一样,他还没说完,他想象中的江南移还有一样。
雨巷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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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笙至都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阿南的那个场景。
那是春天。
落英成雨,草长莺飞。
医院高墙外的树叶新绿,阿南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棉布衣服坐在轮椅上,齐耳短发,眯着眼睛甜甜地笑。
除去格外白皙的皮肤,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两样。江笙站在走廊这头,阿南坐在走廊 那头,阳光洒落一地。
江笙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像风尘扑扑来赴一个梦.
阿南感受到脚步扇起的微风,微笑慢慢静住了。她等待着。
窗外的花静静的绽放。
脚步站定,阿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你是来做我的眼睛吗?”
那一刻,光柱里的微尘闪烁,仿若银河星系与万物凝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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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是那种安静的女孩,可是她对整个世界抱有一种狂热的野心。
她知道这个世界博大、壮美,宏伟,广阔,可是在江笙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前,她从未想过去亲手触碰这个世界运行的轨迹。
她知道太阳升起又落下,花开又花落,鱼涌潮落,月亮触礁,冰川飘移,季风过镜。
可这些似乎与她从不会有联系。
是江笙,把她与这个世界连联系在一起。
于是世界变成了落在她额上的缄默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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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春节过后又零星地下了几场雪。元宵节那天雪又飘起来了,白蒙蒙的雪将这个世界染白。
江笙带阿南坐在天台上,阿南裹了厚厚的大衣,嘴里含着半颗汤圆慢慢嚼着。
雪已经停了,他们坐在高处,静静地听雪从树枝和屋檐上簌簌掉落的声音。
风凉得让人想起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风带来烟火味,接着天空中一朵朵烟花腾空而起,四散炸裂,坠落,又归于寂静。
阿南的眼睛也被烟花映得亮亮的。
烟花升起的那一刹,阿南的半张脸庞也随之映亮,像飘渺的剪影。
江笙的眼睛定住了,镜头似乎也慢了下来。整世界灯火通明,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定格,只有阿南笑靥如花。
这是第一次,江笙神使鬼差般凑过去用嘴巴贴了贴阿南的眼睛,只一瞬,便离开。
阿南愣住了。
江笙旋即抹了抹她的眼睛,升起了烟花声盖过了一切。
一个恶作剧般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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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抬起头,你会看见叶子是透明的。
阿南闻言抬起头,她看不到,只能咯咯地笑。
“我能听到叶子在窃窃私语哦。”阿南狡黠地笑笑。
风黏了黏袖口,倏忽远去。
“我的妈妈,”阿南突然开口,“她非常喜欢江南所以给我起名为阿南。
她停了一下,听着江笙的反应。
江笙静了一秒,像往常那样笑,淡淡地说:“是个好名字。
“可是她在有生之年都未曾踏足江南。她活的像风一样淡,所以也像风一样易逝。”她的声音渐渐淡下去。
江笙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只是用目光盯着她,那目光边湿漉漉,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水。
不料阿南转头一笑,语气又畅快起来。
“阿笙,你的名字是如何来的呢?”
江笙撇过头,权当没看到她眼角的湿润。
“江涨水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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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季风强烈,北方细雨绵绵下了一个多月。那晚风雨大作,雷电风雨一同轰鸣。
阿南像往常那般坐在廊檐下,耳边是呼啸的狂风,树叶被吹得乱响,仿佛整个世界的水都从天事掉下来。雨水的气味铺天盖地随风卷过。
雨水打湿了阿南的裤角,她也不在意。她身后是无尽的黑暗,蕴含着巨大的沉默。
是了,没人替她开灯。
江笙是下半夜冲进来的,来时裹携了满身风雨。
“阿南!”
随见扬起的窗帘犹如一张巨大的屏障将阿南隐匿,江笙没有第一时间寻觅到她的身影,因而大声呼喊。
“你回来了。”风息止,窗帘落下,阿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彼时,雨水已打湿阿南的发梢,清晨江笙替她选好的那件淡蓝色的棉皮布裙这时也被雨水浸透了,皱巴巴白地贴在身上。可是阿南的神情仍然是温润的,那双眼睛也格外清澈。
风雨中折翼的蝴蝶。这几个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江笙的脑海中,却没由来地让他心生寒意。
他怔了几秒,还是将轮椅从雨帘下推了回来。
但他没有看清阿南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阿笙,你看得清这个世界吗?”她的声线里像落了一场寒雨,不着边际地问。
她没等他开口,自顾呢喃:“这个世界明亮、聒躁、香甜、柔软,盛大,有些时候你撒个娇,它就会向你服软。可这个世界也潮湿,阴暗,尖锐,苦涩,逼仄,任你如何撕心裂肺,哭天抢地,它都不会像你示弱。”
阿南不大的声音,却同窗外的雨一字不落地砸进了江笙的心里。
“南南…”江笙几乎蹲下了身子。
阿南失神地笑笑,“你看啊,大雨沱湾,落地四散,潮水汪洋四起,世间任事是个头呢?”
江笙没有话,静静地走到床头的矮柜前,拉开那扇小抽屉,里面那张诊断书像只蝴蝶翅膀静静地躺在里面。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
后来,往事如雨随世事蒸发殆尽,唯有这一场雨,
像一节坏掉的黑色默片不断循环往复,绵绵不绝,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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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印象中的妈妈,至今已是一个浅淡的剪影。
像晒在记忆里的渍,如今只剩下一点咸味。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一个由风,菊.茶等物象组成的名词,像风一样自由,像菊一样淡泊,像茶一般…苦涩。
上天赐予了她花一般的容颜,却没有给她花一般的生命。
就是这样。在那个夜晚之前,就是这样,别无其他。
那是一个肮脏,凌乱,破碎的夜晚,狂风呼号风雨大作。
她从没想过那个逼仄阴暗的角落会如此沉默而又如此聒躁。
她睁大了眼睛,于是那凌乱的场面如同急速降落的雨滴砸进她的眼睛。
她的妈妈如同洁白的梅花凌落成泥辗作尘男人如同只巨大的甲壳虫爬到那圣洁的花瓣上。
于是一场雨下来了,世界万般泥泞。
年幼的阿南怕了,像是误闯进了卡夫卡笔下错乱的世界,于是她大声呼喊,急于救求救。
“妈妈!”尖锐的声音刺破长空。
那个男人回头,惊讶的目光不瞬不错地撞进阿南眼中。
惊恐如同巨大的冲击力吓退了她的脚步,于是整个世界的栏杆开始松动,天空如同一张绵密的网接住阿南的身体。
可是阿南所爱的的悲伤太轻盈了,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她的清澈与透明。于是天空的雨开始上升,台阶开始下延,落叶开始回转。
一声巨大的闷响之后,世界开始归于沉静。
那时世界还不知道,今后它会如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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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笙失踪的第七天,阿南发现了这个U盘。她知道知自己为江笙的消失冠上“失踪”二字,很大程度上是不想承认他已离自己而去。
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她成功打开了U盘。
是一段音频。
首先是长长的沉默。
阿南静坐在阳光里,光阴大好,整个世界都明媚洁白,她看不到远处的云朵是如何移动,饮烟是如何歪斜,阳光是如何闪烁。
整个世界都随江笙一同失去了音信。
阿南不知道她坐了多久,耳边传来第一个音节。
“南南……”那一瞬间,她几乎潸然泪下。
像清晨柔声的呼唤,像夜晚软言的告别,像往常无数个朝朝暮暮的心心念念。
恍惚间,仿佛他重又回到了她身旁。
“你说这个世界仓惶、潮湿、逼仄、阴暗,我想替世界向你道歉。可是,你该知道,你属于宏大、光明、温润、灿烂,这个世界是你的。无论你热不热爱,都要拥抱它。
“阿南,我们都不是好好被爱的人,所以我们要好好爱自己。
“南南,你从来都知道我会离开对不对,所以你不会难过,你会好好过完你的一生,靓丽、多彩,丰盈的一生,对不对?你会欢笑,会落泪,会执拗,会有小脾气,没关系,这都会被接纳,这个世界会很大度。
“曾经的我,想为我父亲犯下的错误道歉……可是我发现,有些错误是不能被原谅的。”
他笑了,然后音频再次归于沉寂。
时间默默地流逝。
“南南,替我看看江南。”
漫长的沉默之后,江笙似乎笑了一声,然后阿南就听到了那句话。
“我爱你。”
“你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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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从这里面出来,你就会看到这个世界。”手术灯亮起,医生的话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闻到白炽灯的气味,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刀具的气味以及一点淡淡的盐味。
她闭上眼,往同事如潮涌现。
我来做你的眼睛。
你能从我的身体里看见游鱼吗?
你看得清这个世界吗?
你去过江南吗?
我自然信你。
江涨水落,生生不息。
你不要害怕。
我们要好好爱自己。
然后……
我爱你。
记忆在灯亮的那一瞬间燃起,往事一寸相思一寸灰,世界沉寂,一句一句却又震耳欲聋。
泪珠滚滚而落,淋湿了世界的心。冰冷的触感从眼上方传来,阿南失去了痛觉,只觉得一颗心沉寂无限下沉。
江笙,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江笙,我从来不曾想念你。
我将用你的眼睛看世界,看我们的江南。
我们没有被困在那场大雨里,只是雨下大了。
还有一句话,我只说一遍,你可要记住。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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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江南。
迟日江山丽,青山连绵,在远处化为一片烟雾朦胧。
江水平远开阔,海棠绕江开,几乎要如火般燃烧起来。
阿南静静坐着,白发随风微微起伏,空气中清新的植物气味让她感到轻松。
一只燕子从她眼前掠过,倏忽又飞远了。
“阿笙。”
那个封尘多年的名字就这么轻轻地从舌尖滑出。
身后的年轻女孩闻言轻轻侧身,伏到阿南身旁,轻声问:“奶奶,您叫我?”
“阿笙”。
阿南又轻唤了一声。
女孩这才发觉阿南的眼神格外清明,好像落在山间的两汪湖泊,静静地,静静地,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笙,我们回去吧。”不知过了多久,阿南才抬起头。
女孩惊觉老人早已泪流满面。她连连点头,把轮椅推上石板路。她不会明白海棠年年为谁生,也不会明白阿南何为阿南,更不会明白阿笙的意思是“江涨水落,生生不息。”
轮椅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阿南轻轻闭上了眼睛。
阿笙,你看啊,这是我们的江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