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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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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
十月最后一个周四,洛杉矶下了那年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有人在用手指无规律地轻叩。
舒敏迟坐在公寓的窗前,面前摊着三封信。第一封是制片厂正式通知——《双城记》项目无限期搁置,但预付稿酬不予追回,“感谢您的专业工作”。第二封是移民局的通知,要求她下周一去补充材料,“核实身份信息”。第三封没有邮戳,是今早从门缝塞进来的,信封空白,里面只有一张音乐会门票:今晚八点,洛杉矶交响乐厅,柴可夫斯基《悲怆交响曲》,座位7排3座。
她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划燃火柴,依次点燃。纸张在瓷碟里蜷曲、变黑、化成灰烬,最后一丝火苗熄灭时,门铃响了。
两短一长,停顿,再一短。是她和温良觉约定的安全信号。
舒敏迟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温良觉站在走廊里,没打伞,深色风衣的肩头洇开两片深色水痕。他手里提着个旧式牛皮公文包,眼神没看猫眼,而是侧头看着楼梯方向——望风的姿态。
她开门让他进来。温良觉闪身而入,反手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下雨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看得见。”舒敏迟递过毛巾,“你没带伞?”
“伞在车里,但我想清醒一下。”温良觉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没坐下,直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有辆灰色雪佛兰,停了二十分钟,车里两个人。”
舒敏迟的心脏紧了紧:“冲我来的?”
“可能是,可能不是。”温良觉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但时间不多了。组织来了新指令。”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国家地理》杂志,翻到第47页,递给舒敏迟。那是一篇关于阿拉斯加冰川的文章,但段落之间用极淡的铅笔打了些几乎看不见的小点——盲文密码。
舒敏迟接过杂志,走到台灯下,用手指触摸那些凸点。读了两行,她的呼吸变缓了。
“撤离令。”她轻声说。
“给你的。”温良觉走到她身后,保持着一米距离,“下周三,旧金山港口,‘晨星号’货轮,目的地香港。船员会接应你。”
舒敏迟继续往下读。密码详细列出了撤离路线、接头暗号、应急方案,最后一句是:“携带已完成剧本,此为你之掩护,亦是任务。”
她转过身:“那你呢?”
温良觉没回答,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铁盒——比之前的稍大,银色,边缘有磕碰痕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双城记》手稿,用红丝带捆着,最上面一页用钢笔写着:
终稿
1948-1951
献给所有在黄昏中守护黎明的人
“剧本我写完了。”温良觉说,“最后一幕。你看看。”
舒敏迟接过手稿,手指拂过那行献词。墨迹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才写的。她翻到最后一页。
【第二十三场:上海解放前夕,外白渡桥】
【林远穿着染血的衬衫,站在桥中央。身后是国民党的追兵,前方是苏清等待的租界区。他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引线已经拉开。
【苏清在桥的另一端大喊:跳下来!我接住你!】
**【林远摇头,微笑。他朝她扔过去一个东西——不是手榴弹,是一个铁盒。苏清接住。】
【林远(大喊):把故事写完!】
**【然后他转身,朝着追兵冲过去。手榴弹爆炸。桥在晨曦中震颤,江水映出第一缕朝霞。】
【画面切至三个月后。苏清在香港的公寓里,打开铁盒。里面不是情报,是林远这些年来写的所有诗稿,还有一张字条:】
【“若你读到这些,我已得偿所愿。戏演完了,但故事还会继续。请替我看看新上海。”】
**【苏清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她点燃一支烟,烟雾飘向北方。】
【全剧终】
舒敏迟读完,很久没说话。窗外的雨声变大了,敲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这结局……”她开口,声音有点涩,“太悲壮了。”
“悲剧容易过审。”温良觉走到桌边,拿起她刚才烧信的瓷碟,看着里面的灰烬,“而且观众喜欢牺牲。一个男人为爱、为信念而死,多浪漫。”
“但林远没死。”舒敏迟抬起头,“手榴弹爆炸前,镜头切走了。你留了余地。”
温良觉转脸看她:“你看得很仔细。”
“因为我知道你的习惯。”舒敏迟放下手稿,“你从不写真正的死亡。你笔下的人物要么隐退,要么消失,要么‘可能还活着’。你给他们留一线生机。”
温良觉笑了,笑容很淡:“是吗?我自己都没发现。”
他走过来,拿起手稿最上面几页,快速翻动:“不管怎样,剧本完成了。你要带着它离开。这是你的护身符——一个好莱坞编剧,带着呕心沥血的剧本去香港寻找投资,合情合理。”
“那你呢?”舒敏迟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紧,“指令只说了我的撤离。你的任务是什么?”
温良觉合上手稿,用红丝带重新系好。他的手指很稳,打结时绕了三圈——水手结。
“我有我的戏还要演完。”他说,用了一句剧本里的台词。
“温良觉。”舒敏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告诉我实话。这是命令。”
他们离得很近。舒敏迟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烟草的味道,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喉结滑动了一下。
“实话就是……”温良觉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组织需要一个人留下,继续观察,继续传递情报。麦卡锡的听证会只是开始,更严酷的还在后面。我们需要眼睛。”
“所以你是眼睛。”
“我是眼睛。”温良觉点头,“也是诱饵。米勒盯着我,就会少盯着别人。我演得越像那个濒临崩溃的浪荡编剧,越能掩护其他同志。”
舒敏迟的手在身侧握紧:“这是自杀任务。”
“不。”温良觉终于看她,“这是长期潜伏。林远在剧本里‘可能死了’,但温良觉在好莱坞还活着,还能写剧本,还能开派对,还能喝得烂醉如泥。这是最高明的伪装——让敌人以为你完了,实际上你还在工作。”
他说的有道理,但舒敏迟知道真相没这么简单。长期潜伏意味着时刻在刀尖上行走,意味着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暴露,意味着孤独、压力、永远不能卸下面具的疲惫。
“多久?”她问。
温良觉耸肩:“看情况。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他没说完。
可能一辈子。舒敏迟在心里补全。
雨声填满了沉默。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远,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焦虑。
“什么时候走?”温良觉问。
“下周三。”舒敏迟说,“‘晨星号’晚上十点开船。”
“还有五天。”温良觉看了看日历,“够了。”
“够什么?”
“够我们把剧本最后打磨一遍。”温良觉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和红墨水,“真正的终稿。你走的时候带上的,必须是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他走到打字机前,坐下,把手稿放在旁边:“来,我们最后合作一次。像真正的编剧那样。”
二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乎没离开过公寓。温良觉睡沙发,舒敏迟睡卧室,但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坐在打字机前,争论每一句台词,斟酌每一个标点。
表面上是艺术创作,实际上是在为舒敏迟的撤离做最后准备——剧本的每一处修改,都藏着情报、路线、接头方式。他们把需要传递的信息,用密码编织进台词和批注里。
第四天傍晚,温良觉在修改第十八场戏时,钢笔突然没水了。他拧开笔杆,里面不是墨囊,而是一个卷得极紧的胶卷。
“这个,”他把胶卷递给舒敏迟,“到香港后,交给联络人。里面有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军事部署图。”
舒敏迟接过胶卷,很小,冰凉。她看着温良觉:“你什么时候弄到的?”
“上周。”温良觉重新给钢笔灌满红墨水,“有个国防部的官员喜欢我的剧本,喝醉后说了些不该说的。我记性好,画下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舒敏迟知道这有多危险。接近军方人员,套取情报,记忆并绘制成图——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死刑。
“你疯了。”她低声说。
“这是工作。”温良觉继续修改稿子,头也不抬,“而且,如果我不做这些,你带什么回去?总不能真只带个剧本。”
舒敏迟把胶卷藏进打字机底座。她坐回椅子上,看着温良觉伏案工作的侧脸。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温良觉。”她叫他的名字。
“嗯?”
“在船上那天,”舒敏迟慢慢说,“你看见我哭。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温良觉的笔停住了。墨水在稿纸上洇开一小团红色,像血。
“我在想,”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个女孩的眼泪是真的。但她的身份是假的。真正的人,会在这两者之间分裂吗?还是说,眼泪才是真正的她,身份只是不得不穿上的戏服?”
他抬起头,看着她:“后来我明白了。没有真假之分。眼泪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人本来就是多层的,像剧本——表层是台词,中层是潜台词,深层是主题,最底下是作者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舒敏迟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处的薄茧。她突然很想碰碰他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你呢?”她问,“哪一层是真正的你?”
温良觉笑了,那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又回来了:“都是。浪荡公子是真的,严肃编剧是真的,地下党员也是真的。就像林远——冷血军官是真的,深情诗人是真的,潜伏的同志也是真的。人本来就这样,复杂,矛盾,但总有一个核心。”
“你的核心是什么?”
温良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夜幕降临,窗玻璃上映出房间的倒影:两张椅子,一台打字机,两个人影。
“信念。”他最后说,声音很轻,“相信有些事情值得牺牲,相信黎明会来,相信哪怕我看不见,也有人能看见。就这个。”
舒敏迟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到了香港,”温良觉说,“你会做什么?”
“继续写剧本吧。”舒敏迟说,“用另一个名字。也许写真正的上海,不是好莱坞想象的那种。”
“那很好。”温良觉点头,“记得把《双城记》也拍出来。找最好的导演,最好的演员。让它真的上映。”
“你会去看吗?”
温良觉笑了:“如果我能去的话。”
他们都不再说话。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呼吸,车灯如流萤,霓虹如星火。这是一个陌生的大陆,一个临时的战场,一个不得不扮演他人的舞台。
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时刻,他们是真实的。至少舒敏迟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
三
临走前夜,温良觉坚持要再核对一遍剧本。他把所有稿纸铺在地板上,一页页检查,用红笔做最后修改。
舒敏迟在厨房煮咖啡。水烧开时,她看着炉火发了一会儿呆。火焰在蓝色燃气上跳动,温暖,明亮,但一关掉就消失无踪。像某些东西,像某些人。
咖啡煮好了,她倒了两杯,端到客厅。温良觉还趴在地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后腰的一小块皮肤——那里有道疤,很长,从脊柱侧边一直延伸到肋下。
舒敏迟记得那道疤。在“海晏”号上,有个船员在暴风雨中为了固定货箱受了伤,伤口很深,船医缝了十七针。当时她在医疗室帮忙,看见那个船员咬着一块布,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
现在她知道那是谁了。
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蹲下身:“这里需要改吗?”
温良觉抬起头,把一页稿纸推过来:“这句台词。林远对苏清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当我从未存在过。’太直白了,改成:‘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当这出戏从未上演过。’”
舒敏迟接过稿纸,看着他修改。红墨水在“戏”字上重重描了一圈。
“有什么区别?”她问。
“前者是否定存在,后者是否定表演。”温良觉坐起来,揉了揉后颈,“我们存在过,这是事实。我们只是在表演,这是选择。事实无法改变,选择可以。”
舒敏迟明白了。他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真实存在过,他们的工作真实发生过。只是舞台会结束,演员会退场,但戏本身已经完成了。
她拿起红笔,在修改旁边加了一行批注:“但观众会记得。”
温良觉看了,笑了:“说得对。观众会记得。”
他们工作到凌晨三点。剧本终于彻底完成,一百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有红笔批注,每一处修改都有深意。温良觉把稿纸整理好,重新用红丝带捆紧,放进一个防水油纸袋,再装进牛皮公文包。
“这个给你。”他把公文包推给舒敏迟,“剧本,还有里面藏的所有东西。到香港之前,别让它离开你的视线。”
舒敏迟接过,公文包很沉,像装着整个时代的分量。
“那你呢?”她问,“你还有什么要给我的吗?”
温良觉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银链。链子很细,底下挂的不是吊坠,而是一枚小小的钥匙——黄铜的,已经有些氧化。
“这个。”他把链子放在她掌心,“我在纽约银行保险箱的钥匙。箱子里有一些……私人物品。照片,日记,没什么重要的。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证明温良觉这个人存在过,可以去打开。”
舒敏迟握紧钥匙,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密码呢?”
“你的生日。”温良觉说,“1948年9月17日,‘海晏’号离开上海那天。你告诉过船医,我记得。”
舒敏迟的喉咙发紧。是的,她在船上发烧时,船医问过生日以便记录,她随口说了离开上海的日子——那是伪装,但成了他记忆中的密码。
“为什么给我这个?”她问。
“因为……”温良觉顿了顿,“因为我可能需要消失一阵子。真正地消失。到时候,总得有个人知道我曾经存在过。”
他说得平静,但舒敏迟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可能”,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温良觉完成任务后,会彻底消失——不是撤离,是人间蒸发,成为档案里的一个代号,历史里的一个谜。
“值得吗?”她问出了剧本里苏清的台词。
温良觉笑了,这次笑容很温柔,是他很少露出的那种温柔:“值不值得,要等历史来判断。但我觉得值。”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好了,我该走了。明天你还有最后准备,我也有些事情要处理。”
舒敏迟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温良觉走到门口,穿上风衣,“别下楼,外面可能有人看着。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他转过身,面对她。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江。
“舒敏迟同志。”温良觉用正式的语气说,“我代表组织,感谢你这些年的工作。你完成了所有任务,坚守了所有誓言。现在,组织命令你:安全撤离,继续战斗。”
舒敏迟挺直背脊:“是。”
温良觉的表情柔和下来:“还有,作为温良觉这个人,我想说:认识你,和你一起写这个剧本,是我在好莱坞最真实的日子。”
他伸出手。舒敏迟握住,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
“保重。”他说。
“你也是。”她说。
温良觉松开手,转身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然后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夜里。
舒敏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手里的银链还带着温良觉的体温,钥匙在掌心印出浅浅的痕迹。她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下看。
温良觉走出公寓楼,没打伞,径直走向那辆灰色雪佛兰。车里的人下来了,是米勒。他们在雨中交谈了几句,温良觉比划着手势,像是在解释什么深夜拜访女同事的行为。米勒摇头,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温良觉走向自己的车,开走了。
雪佛兰没跟上去,还停在原地。
舒敏迟放下窗帘。她明白了——温良觉故意暴露这个“秘密约会”,让米勒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实际上是在转移注意力。他在用自己当诱饵,掩护她明天的撤离。
她走回客厅,看着地上的稿纸、空咖啡杯、用过的红墨水瓶。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烟草,雨水,还有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墨水和剃须水的味道。
她开始收拾。稿纸装进公文包,咖啡杯洗净,红墨水瓶盖紧。一切都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她坐在打字机前,装上最后一卷红色ribbon,开始打一封信。不是密码,不是情报,就是普通的信:
“亲爱的温先生:
剧本已收到,完美无瑕。感谢这些日子的合作。艺术之路漫长,望各自珍重,期待有朝一日能再次切磋。
祝好,
舒敏迟”
她签上名,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写上温良觉在比弗利山庄的住址——那个他几乎不回去的豪华公寓。明天一早,她会把这封信投进邮筒。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戏:一个礼貌的、专业的、保持距离的告别。给所有可能看到这封信的人看。
打完信,舒敏迟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
她想起温良觉说过,1948年上海码头的月亮,被雾遮得朦朦胧胧,像哭过的眼睛。
现在洛杉矶的月亮很清晰,冷冷的,白白的,像一枚从未使用过的银币。
她握紧手里的钥匙链,金属已经变得和她皮肤一样温度。
再等等。就快天亮了。
她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个正在雨中开车远去的男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