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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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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
温良觉被释放后第三天,他们在日落大道一家新开的书店咖啡馆见面。店面很小,书架高耸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烘焙咖啡豆的混合气味。
舒敏迟到的时候,温良觉已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剧本大纲,手里拿着一本《上海风物志》假装在阅读。他换了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剪短了些,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收敛,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更锐利了。
“这里。”他抬头看见她,用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点了茉莉花茶,你应该喜欢。”
桌上确实有两杯茶,清透的玻璃杯里漂着几朵小白花。舒敏迟坐下,没有碰杯子,先打量他:右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了薄痂;左手无名指戴了枚素银戒指——之前没有。
“他们打你了?”她低声问。
“例行程序。”温良觉翻过手背看了看,笑,“我自己撞的。审讯室的门槛有点高,演技要逼真。”
他说得轻松,但舒敏迟注意到他端起茶杯时,手腕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长时间紧绷后的生理反应。
“卡尔森说项目暂停了。”她说。
“暂停,不是取消。”温良觉从包里抽出厚厚的文件夹,还是那个红色封面,“所以我们继续写。就当是为艺术而艺术。”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舒敏迟翻开,里面是《双城记》的完整修订稿,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红笔批注。但在第十三场——码头枪战那一页,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与剧本无关的话:
“周三晚八点,港口三号仓库,红色卡车。暗号:今夜雾重。”
舒敏迟读完,面不改色地翻过这一页:“这里的动作戏太密集,观众会喘不过气。”
“那就删减。”温良觉俯身过来,手指点在那行小字上,看似在讨论剧本,“林远中弹这里,改成只伤到肩膀,不要致命。”
他的指尖在那个“雾”字上停留了一瞬。舒敏迟懂了:雾,代表行动;重,代表有危险。
“改成手臂吧。”她说,“肩膀受伤会影响后续行动,手臂可以包扎后继续执行任务。”
温良觉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赞许的光:“好主意。那就右臂。”
右臂——暗示接应人员会在目标的右侧出现。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方位暗语。
“两位需要续杯吗?”书店老板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男人,但舒敏迟注意到他的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铅笔,笔杆上有细密的划痕——像是长期用来敲击密码的痕迹。
“不用了,谢谢。”温良觉笑,“这里的书真不错。有《尤利西斯》的第一版吗?”
“在二楼左侧书架最上层。”老板说,“需要梯子。”
“我自己去拿。”温良觉起身,对舒敏迟说,“稍等,我找点参考书。”
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舒敏迟独自坐着,慢慢喝茶。茉莉花的香气很淡,像隔着很远距离闻到的花香。她翻开剧本的另一页,看到第十五场:
【林远和苏清在安全屋,第一次坦诚相认。窗外下着雨,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两人隔着桌子对坐,手里都握着枪,但枪口朝下。
【苏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远:从看见你在码头哭的那天。】
【苏清:那是伪装。】
【林远:我知道。但眼泪是真的。】
舒敏迟的手指停在“眼泪是真的”这行字上。她想起温良觉说过,在“海晏”号上看见她哭。那是伪装吗?当时她确实在演戏,为离开上海而哭是合理的掩护。但有一部分……有一部分是真的。为牺牲的同志,为未知的前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楼梯传来脚步声。温良觉回来了,手里拿着厚重的《尤利西斯》,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
“找到了。”他坐下,翻开书,从里面抽出一张便签递给舒敏迟,“这个描写可以参考——雨中的都柏林,和雨中的上海,都是灰色的,流动的,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故乡哪里是他乡。”
便签上是手写的一段英文,但舒敏迟一眼看出是密写——用特殊墨水写的,需要在光下变换角度才能看见真正的信息。她不动声色地收进口袋。
“谢谢。”她说,“那我们继续讨论码头那场戏的修改?”
整个下午,他们就在旧书和茶香中工作。表面上是两个编剧在争论艺术细节:枪声该有几响,血迹该溅多高,台词该多长。但每当书店老板走近,或者有客人经过,温良觉就会提高声音说些轻浮的话:
“这里得加个吻戏!票房保证!”
“苏清的旗袍开叉必须高到腿根,这是好莱坞法则!”
“让林远死得悲壮点,最好慢镜头,配上交响乐!”
舒敏迟配合地皱眉、反驳、妥协。她知道有人在监视——也许在书店外,也许在二楼,也许就是那个老板。温良觉在用最夸张的方式表演“温良觉”,一个肤浅的、商业的、只在乎票房的编剧。
而真正的信息,在剧本的空白处传递,在书页间交换,在茶杯端起放下的节奏里。
二
傍晚时分,他们离开书店。温良觉坚持送她回家,理由是要“继续讨论剧本”。
车开在日落大道上,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温良觉开了收音机,爵士乐流淌出来,但他很快就关掉了。
“太吵。”他说。
“你以前很喜欢爵士乐。”舒敏迟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派对上都放这个。”
“那是以前。”温良觉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现在喜欢安静。能想清楚事情。”
车停在一处能俯瞰城市夜景的山坡上。温良觉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在指尖转着。
“周三的行动,”他开口,声音很低,“你不要去。”
“为什么?”
“风险太高。”温良觉把烟放回烟盒,“仓库区最近增加了巡逻,米勒的人在盯着。我去就行。”
舒敏迟转脸看他:“我们需要两个人。一个接头,一个望风。这是基本规程。”
“规程可以改。”温良觉也看向她,“你比我重要。你掌握的联络网更大,情报更多。如果必须牺牲一个,应该是我。”
他说得平静,像在讨论剧本里哪个角色该死。舒敏迟突然很生气——不是为他愿意牺牲而生气,是为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们没有权力决定谁更重要。”她说,“同志就是同志。”
温良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有很深的纹路:“你还是和当年在船上一样。记得吗?有个同志高烧,你想把你那份抗生素给他,但药品只够一个人。你坚持要平分,最后两个人都没撑到旧金山。”
舒敏迟愣住了。她确实记得那个同志,记得船上的医疗室,记得自己跪在狭小的舱房里祈求药品够用。但她不记得温良觉在场。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在。”温良觉说,“我是那个半夜偷偷把额外药品塞进你行李的人。从船医那里‘借’的。”
舒敏迟睁大眼睛。记忆碎片重新组合——是的,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行李里多了一小瓶盘尼西林,以为是组织安排的。她用那药救了同志,也救了自己。
“那是你?”她喃喃。
“是我。”温良觉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所以我了解你。你会为了救别人冒不必要的险。但这次不行。这次要听我的。”
舒敏迟沉默了很久。山下,洛杉矶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璀璨而冰冷。
“那你告诉我,”她终于说,“剧本里林远为苏清挡子弹那场戏,为什么要改成空包弹?”
温良觉弹烟灰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他慢慢说,“因为真正的牺牲不是死亡,而是活着继续战斗。死了就结束了,活着要面对更多。空包弹看起来像牺牲,实际上是为更长的潜伏做准备——这是更高级的戏剧技巧。”
他说的是剧本,但舒敏迟听懂了潜台词:周三的行动可能有陷阱,所谓的“危险”可能是表演,他们要演一出中计被捕的戏,为更大的计划铺路。
“但苏清不知道是空包弹。”她说,“她会以为林远真的为她死了。”
“所以才感人。”温良觉看向她,“有时候,让人以为你牺牲了,是最好的保护。对她,也对你自己。”
车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远,像这座城市不安的心跳。
舒敏迟伸手,从温良觉指间拿过那支烟,吸了一口——她很少抽烟,呛得咳嗽。温良觉轻轻拍她的背。
“慢点。”
舒敏迟止住咳嗽,看着烟头明灭的红光:“所以周三,是空包弹行动?”
“可能是,可能不是。”温良觉拿回烟,“要看对手怎么出牌。我们要准备所有可能性。”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回家吧。”他说,“明天老时间,继续改剧本。第十五场安全屋那场戏,我觉得台词可以再精简些——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启动引擎,车缓缓滑下山坡。舒敏迟看着窗外,突然说:
“剧本里,苏清问林远从什么时候开始。林远说从看见她哭的那天。”
“嗯。”
“那是真话吗?”
温良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驶过一盏路灯,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掠过。
“剧本里都是真话。”他说,“只是用假话的方式说出来。”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舒敏迟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温良觉。”她叫他的名字,很正式。
他转过头。
“如果周三需要有人演中弹的戏,”她一字一句说,“我来演。我的演技比你好。”
温良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轻浮的笑,也不是严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无奈和欣赏的笑。
“你的演技确实比我好。”他说,“但这场戏,必须我来演。因为林远是挡子弹的人,苏清是活下来继续战斗的人。这是角色设定。”
“角色可以改。”
“有些角色改不了。”温良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一触即收,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快上去吧。灯亮了,你邻居在窗边看呢。”
舒敏迟抬头,果然看见三楼窗帘在动。她推门下车,关门前说:
“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了。舒敏迟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脸颊被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像被烟头轻轻烫了一下。
三
周三傍晚七点,舒敏迟提前一小时来到港口区。她没有靠近三号仓库,而是在隔了两条街的货柜堆场找了处隐蔽位置,用望远镜观察。
港口很忙碌,起重机在暮色中像巨大的钢铁骨架,货轮鸣着汽笛,工人推着货柜车来回穿梭。三号仓库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红色卡车,车尾对着仓库门——这是接应就位的信号。
七点二十,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仓库区,停在阴影处。三个人下车,穿着工装,但走路的姿势不像工人。舒敏迟调整望远镜焦距,认出其中一个是米勒。
她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有埋伏。
七点三十,温良觉出现了。他开着一辆深蓝色轿车,直接停在三号仓库门口,下车时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像个来维修的技工。他走到红色卡车旁,敲了敲驾驶窗。
就在这时,米勒的人开始移动。三个,不,四个,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
舒敏迟的呼吸停了。她看见温良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两个男人扑上去,将他按在卡车引擎盖上。
工具箱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叠文件。纸张散落一地,在港口的风里飞舞。
米勒走过去,捡起一张,用手电照着看。舒敏迟从望远镜里看见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再到愤怒。
她突然明白了。那些文件不是情报,是《双城记》的剧本稿。温良觉用这个作为掩护——一个编剧痴迷于实地考察,带着剧本到港口找灵感,合情合理。
她看见温良觉在大声解释,手舞足蹈,完全是一副被打扰创作的艺术家的愤怒模样。米勒的人搜了他的身,什么都没找到。
八点整。仓库的灯突然熄灭了,不是一盏,是整个区域的灯都灭了。港口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船只的零星灯火。
舒敏迟立刻收起望远镜,按照备用计划撤离。她穿过货柜之间的狭窄通道,脚步很快但不慌乱。黑暗中传来男人的喊声、奔跑声、货柜被撞击的闷响。
她转过一个拐角,突然有人从侧面捂住她的嘴,将她拉进货柜阴影里。
“别出声。”是温良觉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松开手,舒敏迟转身,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见他额头在流血,一道伤口从眉骨划到太阳穴。
“你受伤了——”
“擦伤。”温良觉用袖子抹了一把,血反而抹得更开,“听着,灯是我让人断的。只有五分钟时间。这个给你。”
他塞给她一个小铁盒,只有火柴盒大小。
“里面是什么?”
“港口巡逻时间和路线图,还有下个月国会代表团访问洛杉矶的安保漏洞。”温良觉快速说,“你负责送出去。我留下来继续演戏。”
“可是你——”
“我没事。”温良觉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很大,“米勒需要我这个‘线索’,他不会真的动我。但你不同,你一旦被发现就完了。现在走,从七号门出去,有辆灰色货车等你,车牌尾号47。”
舒敏迟还想说什么,但远处已经有手电光扫过来。温良觉推了她一把:“走!”
她咬牙转身,钻进货柜迷宫深处。跑出十几米回头时,看见温良觉正从另一个方向跑出去,边跑边喊:“我的剧本!你们这群野蛮人毁了我的艺术!”
他故意绊倒,摔在一堆空木箱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手电光立刻朝他集中过去。
舒敏迟趁这个机会,冲到七号门。果然有辆灰色货车,尾号47。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没说话,直接发动车子。
货车驶出港口,汇入夜晚的车流。舒敏迟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铁盒,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回头,港口的灯火越来越远,像逐渐熄灭的星辰。
四
凌晨一点,舒敏迟在安全屋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微型胶卷,还有一张字条,用密码写着:
“剧本已修改。第十七场:林远被捕,苏清在窗外看着。她没哭,只是把红色围巾系在窗栏上,打了个水手结。因为她知道,有些戏要分开演,才能演完。”
舒敏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烧掉字条,把胶卷藏进打字机的底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洛杉矶从不真正沉睡,总有些地方亮着灯,总有些人在活动,总有些故事在发生。
她想起剧本里林远和苏清在安全屋的那场戏。两个人,一盏灯,手里握着枪但枪口朝下。那是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认,也是最后一次平静对话。
温良觉说剧本里都是真话,只是用假话的方式说出来。
那么林远那句“从看见你在码头哭的那天”,是真话吗?
舒敏迟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货柜堆场的黑暗里,温良觉额头流血却还在演戏的那个瞬间,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击中了。不是子弹,是别的东西。
她从抽屉里取出红色打字机ribbon,装进机器,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温同志:
港口行动的报告已整理。你演得很好,尤其是摔倒那一下,很逼真。但下次能不能不要真的受伤?血是真的,就不是演技了。
剧本第十七场我修改了。苏清不仅系了红围巾,还在窗台上放了一枚空弹壳。因为有时候,牺牲的信号和生存的信号要同时发出,才不会被识破。
另:茉莉花茶凉了不好喝,下次记得趁热。”
她打完后,把纸从打字机上撕下来,看了一遍,然后烧掉。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薄薄一层,像黑色的雪。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躺下,但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是港口晃动的灯光,是温良觉流血的脸,是剧本里那些台词在黑暗中一字一句浮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看见你在码头哭的那天。”
“那是伪装。”
“我知道。但眼泪是真的。”
眼泪是真的。
舒敏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的。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从离开上海那天起,她就把眼泪当成需要精密计算的表演道具,多一滴少一滴都可能要命。
但现在,在这个洛杉矶的凌晨,在这个安全屋的单人床上,她突然很想哭一场。不为牺牲的同志,不为危险的任务,不为沉重的使命。
只为那个在货柜阴影里塞给她铁盒、额头流血还叫她快走的男人。
只为那句“从看见你在码头哭的那天”。
只为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真话,所有必须用假话包装的秘密,所有在黑暗中传递的、如履薄冰的信任。
但她最终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晨光初现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戏还要演下去。
幕还没落。
她必须活着,继续战斗。
为了那些牺牲的人。
也为了那个可能正在某个审讯室里,还在演浪荡编剧的男人。
舒敏迟起床,洗了脸,换好衣服,坐到打字机前。今天要去制片厂,项目虽然暂停,但她还是编剧,还要工作,还要演好舒敏迟这个角色。
装好红色ribbon,她开始打一份新的剧本大纲——与《双城记》完全无关的爱情喜剧。这是掩护,也是生存。
键落,键起。咔嗒,咔嗒。
声音规律,坚定,像心跳,像脚步,像所有在黑暗中前行的人永不停止的节奏。
窗外,洛杉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