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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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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
周三早晨,舒敏迟在制片厂收发室拿到了温良觉的回信。信封右下角有个小红点,像不经意沾上的印泥。她捏了捏信封,感觉到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别的东西——薄薄的,有弹性。
回办公室锁上门,她用裁纸刀小心划开封口。一张唱片滑了出来,七英寸,棕黑色胶木,标签是手写的法文:《Les Feuilles Mortes》——《枯叶》。她翻到背面,空白。
信纸只有一页,温良觉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舒小姐:建议甚好,已修改。附唱片一张,为剧中林远书房那场戏参考。此版本罕见,望妥善保存。另:卡尔森下午三点要听进度汇报,请准备第七至十场大纲。温。”
没有提童谣版本,没有提水手结,公事公办的语气。
舒敏迟把唱片拿到窗边细看。胶木边缘有细微划痕,播放过多次。标签上的法文字迹优雅,但“Mortes”这个单词的“o”写得有点扁——她见过这个笔迹。三年前,香港,某次传递情报时用的包装纸上,就有这个特征。
她把唱片放在留声机上,轻轻放下唱针。前奏响起,确实是《枯叶》,钢琴伴奏,男声低吟秋日萧瑟。但听到第二段时,舒敏迟的背脊慢慢挺直了。
不对。
旋律是对的,但歌词……有些词的发音很奇怪。法语母语者不会那样断句。她闭上眼睛仔细听,把奇怪的发音在心里转换成字母。
第三分钟,男声唱到“Mais la vie sépare ceux qui s'aiment”(但生活拆散相爱的人),本该是平稳的旋律线,歌手却在这里微微升了半个调,而且“sépare”这个词唱得特别重。
舒敏迟猛地睁开眼。她抬起唱针,倒回去重听这一句。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她明白了。
这不是随意的演唱瑕疵。这是密码——用音符的轻微变化来传递信息。她冲到书桌前,翻出乐理笔记本,对照音高记下那些异常处:升半音记为1,重音记为2,拖拍记为3……
二十分钟后,她得到一串数字:121323。
她取出密码本,手有些抖。12页13行23字。翻到那里,是一句诗:
“雾锁重楼十二时,明月何时照我还。”
这是1947年上海地下党某刊物的创刊号卷首语。那刊物只出了一期就被查封,但她记得——因为她就是编辑之一。
舒敏迟靠在椅背上,深深吸气。唱片在留声机上静静旋转,唱针停在最后一道纹路里,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温良觉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过什么。
而且他冒了极大的风险。这种加密唱片一旦被截获分析,就是铁证。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舒敏迟迅速收起唱片和信纸,刚坐回打字机前,门就被敲响了。
“进。”
是制片助理梅根,金发,红唇,笑容标准得像海报女郎:“舒小姐,卡尔森先生把汇报改到一点了。在二号会议室。温先生已经到了。”
“一点?”舒敏迟看表,十一点四十,“怎么提前了?”
“好像……有客人要来。”梅根压低声音,“我看见了黑轿车,车牌是政府的。”
舒敏迟的心沉了一下。“知道了。谢谢。”
梅根离开后,她对着打字机呆坐了几秒,然后开始快速整理稿纸。第七到十场大纲还没写完,只有零散片段。她抽出红色封面文件夹,手指抚过那些字句——
【第九场:林远在书房烧文件,苏清在对面楼用望远镜观察。她看见火光照亮他的侧脸,那一瞬间,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看着火焰吞噬纸张。那种平静,让苏清想起就义前的同志。】
她盯着这段,突然明白了温良觉为什么附上那张唱片。
他在教她:真正的掩护,是让危险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二
一点差五分,舒敏迟走进二号会议室。长条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卡尔森叼着雪茄,温良觉斜靠在椅子里玩打火机,还有两个陌生男人——深色西装,坐姿笔直,面前摊着笔记本。
“舒小姐,请坐。”卡尔森抬手示意,“这两位是……政府部门的先生,对我们这个上海题材很感兴趣,来听听进度。”
温良觉抬头看她,眨了下眼,笑容轻浮:“舒小姐今天气色不错。新口红?”
“温先生关注的点总是很特别。”舒敏迟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红色封面在深色桌面上很扎眼。
“开始吧。”一个西装男说,声音平板,“听说你们在写谍战戏。具体什么内容?”
温良觉坐直身体,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节奏——三短一长,摩斯码的V(···—)。胜利的意思,或是……警惕。
“故事很简单,”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1948年上海,一个国民党军官,一个夜总会歌女。两人互相试探,互相吸引,最后发现其实是同一阵营的同志。”
“同一阵营?”另一个西装男挑眉,“你是说,都是共产党?”
“电影里嘛,总要有反转。”温良觉笑,“而且结局还没定。也许军官最后还是选择了国民党,歌女心碎离开。悲剧更卖座,对吧卡尔森?”
卡尔森吐了口烟圈:“我要的是票房,不是政治。”
“所以我们处理得很隐晦。”舒敏迟接话,翻开文件夹,“比如这场戏——军官烧毁文件,不是因为它们是情报,而是因为它们是情书。他爱上了歌女,但身份不允许,只能烧掉那些不敢寄出的信。”
西装男往前倾身:“可以看看这段吗?”
舒敏迟把稿纸推过去。男人仔细阅读,手指在字行间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温良觉又开始玩打火机,开合,开合。咔嗒,咔嗒。
舒敏迟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有一小块污渍——深褐色,像咖啡渍。但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握打火机时指节微微发白。
“写得不错。”男人终于抬头,“但为什么要设置烧文件的场景?直接撕掉不就行了?”
“戏剧效果。”温良觉抢答,“火焰多好看啊,光影摇曳,灰烬飞舞。摄影导演爱死这种场面了。”
他说着,顺手从西装男面前抽回稿纸,动作自然得像在拿自己的东西:“而且火能烧干净。撕碎的纸还可以拼回去,烧成灰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手指在“烧成灰”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舒敏迟突然懂了。他在提醒她:今天这场“汇报”,本身就是一场焚烧表演。他们要当众烧掉所有可疑的痕迹,烧给这些人看。
“继续吧。”卡尔森说,“第十场是什么?”
温良觉翻页,声音突然变得正经——那种他很少用的、属于专业编剧的语气:“第十场是关键转折。歌女终于确认了军官的身份,但与此同时,她也暴露了。两人在码头对峙,身后是追兵。”
他念出台词:
【林远:你走。船已经准备好了。】
【苏清:你呢?】
【林远:我有我的戏还要演完。】
【苏清:这出戏,值得吗?】
【林远(微笑):值不值得,要等幕落才知道。但现在……幕还没落。】
念到最后一句时,温良觉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西装男,最后落在舒敏迟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然后呢?”一个西装男问。
“然后……”温良觉合上文件夹,“然后我们就卡在这里了。结局难写啊。是让他们一起逃走,还是牺牲一个,还是各自潜伏?舒小姐坚持要悲剧,我想要点希望。艺术分歧。”
他耸耸肩,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所以今天只能汇报到这里。见谅啊,各位。”
西装男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合上笔记本:“故事很有意思。不过……有些地方会不会太敏感了?烧文件、码头逃亡,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联想?”温良觉挑眉,“联想什么?这就是个爱情故事,套了层谍战的皮而已。好莱坞每年拍几十部这样的片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再说,现在是1951年,不是1948年。上海早就解放了,国民党跑了,共产党赢了。我们拍的是历史剧——历史剧总可以拍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卡尔森的雪茄燃出一截长长的灰,掉在桌上。
“当然可以。”西装男终于说,“只是提醒你们,注意分寸。麦卡锡参议员最近很关注文艺界的……思想倾向。”
“我们明白。”舒敏迟开口,声音清晰,“这只是一个故事。故事的核心是人性,不是政治。”
男人们起身告辞。门关上的瞬间,温良觉依然站在窗边,没回头。
卡尔森长出一口气:“见鬼。下次这种事儿提前告诉我。”他掐灭雪茄,也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舒敏迟坐着没动。温良觉也没动。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过了大约一分钟,温良觉转过身。他脸上的轻浮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走到桌边,伸手拿起舒敏迟的咖啡杯——她一口没喝——仰头灌了下去。
“你的口红印。”舒敏迟说。
“什么?”温良觉放下杯子,杯沿确实有个淡淡的唇印。
“你刚才说我气色好,问是不是新口红。”舒敏迟看着他,“我根本没涂口红。”
温良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正的笑,不是表演,嘴角有细微的皱纹:“观察力不错。”
“你也是。”舒敏迟说,“袖口的污渍,是故意弄的吗?”
温良觉低头看袖口:“咖啡洒了。早上煮的时候手抖。”
“为什么手抖?”
温良觉没有回答。他拉过椅子坐下,两人隔着桌子对视。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那张唱片,”舒敏迟轻声说,“我听了。”
“嗯。”
“密码我解出来了。”
“嗯。”
“所以现在……”舒敏迟的喉咙有些干,“所以我们是在用剧本对话,还是在用密码对话?”
温良觉往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衬衫领口松着,能看见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皮肤。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异常放松,也异常脆弱。
“有区别吗?”他说,“有时候真话要说得像台词,才有人信。有时候台词要说成密码,才能保命。”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天花板:“最好的伪装是什么,你知道吗?”
舒敏迟摇头。
“是让你自己都差点相信那就是你。”温良觉的声音很轻,“我演了这么多年浪荡公子,有时候凌晨醒来,会恍惚觉得我真的是那个人——爱派对,爱女人,爱虚荣,除了才华一无是处。”
他转眼看她:“但你不是。你从来没相信过那个伪装,对吧?”
舒敏迟沉默了几秒:“我试着相信过。但你破绽太多了。”
“比如?”
“比如你知道外白渡桥的细节。比如你记得我说过不喝加糖的咖啡。比如你在FBI面前替我撒谎时,细节太具体——真正编谎话的人不会说那么多,会留余地。”
温良觉笑了:“还有呢?”
“还有……”舒敏迟深吸一口气,“还有你写林远这个角色时,那种理解。那不是旁观者的理解,是……亲身经历者的理解。”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远处片场传来爆炸声——某部战争片在拍爆破戏。
“舒敏迟,”温良觉突然叫她的全名,很正式,“你是哪年离开上海的?”
“1948年秋天。”
“从哪个码头走的?”
“十六铺。”
“坐的什么船?”
“‘海晏’号,英国货轮,改装的客船。”舒敏迟顿了顿,“你为什么问这些?”
温良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镀金打火机,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舒敏迟拿起打火机。比想象中重,底部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卡扣。她按下,底盖弹开,里面不是燃油棉,而是一张卷起来的微型照片。
她抽出照片,在阳光下展开。黑白,三寸,一群年轻人站在船甲板上,背后是上海外滩的轮廓。照片中央有个短发女孩,穿着素色旗袍,正转头看镜头,笑得很淡。
那是她。1948年秋,“海晏”号甲板。
她的手开始抖。
“这张照片……”她声音发颤,“怎么会……”
“我也在那条船上。”温良觉说,“三等舱,躲在货箱后面。你当时在二等舱,常到甲板散步。我见过你三次。第一次你在看海,第二次你在读一本书——法文书,《悲惨世界》。第三次……你在哭。”
舒敏迟猛地抬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是的,她记得。离开上海前夜,联络人牺牲的消息传来,她在甲板上对着大海流泪。当时有个船员过来递手帕,她没接,转身走了。
那个船员……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是你?”她喃喃。
“是我。”温良觉拿回照片,小心卷好,放回打火机,“任务是护送一批同志撤离。我的身份是船员,你是护送对象之一。但我们不该相认,纪律如此。”
他把打火机收回口袋:“所以这些年,我知道你在好莱坞,你知道有我这个人,但我们继续演各自的戏。直到这次合作。”
舒敏迟的脑子嗡嗡作响。太多信息,太多碎片突然拼凑起来。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现在为什么……”她勉强开口,“为什么相认?”
“因为情况变了。”温良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那两个人的车没走远,停在街角。他们在观察。我们今天的表演必须继续,但接下来……我们需要真正合作。”
他转过身,表情又变得严肃:“舒敏迟同志,我现在正式询问:你是否愿意与我建立直接联络,共同执行后续任务?”
他用的是组织用语。舒敏迟下意识挺直背脊:“我愿意。”
“很好。”温良觉点头,“那么第一条指令:继续把《双城记》写完。用这个剧本作为我们的通信渠道。所有重要信息,都通过剧本修改传递。”
“怎么确保安全?”
“用我们刚才的方式——台词里的密码,细节里的暗号。”温良觉走回桌边,拿起红铅笔,在稿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林远烧文件时,特意留了一页在壁炉左缘。因为书房西窗午后有阳光,那个位置的光影最容易被苏清从对面楼看见。”
他推过来:“把这段加进去。懂的人自然懂。”
舒敏迟看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全部——阳光的角度,壁炉的位置,留一页的用意。这是一份详细的接头指示。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下午三点,第七街咖啡馆,靠窗第二桌。”温良觉说,“我会带完整的大纲。公开场合,正常编剧会议。”
“那两个人如果跟踪呢?”
“那就让他们看。”温良觉笑了,又变回那个轻浮的样子,“看两个编剧为了艺术争得面红耳赤,多有趣啊。”
他拿起外套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哦对了,有件事一直想说。”
“什么?”
“你当年在船上哭的样子……”温良觉顿了顿,“很好看。比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多了。”
说完他拉开门,吹着口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还是那种懒散的、玩世不恭的节奏。
舒敏迟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很久没动。她的手放在稿纸上,指尖触到温良觉刚才写字的地方,还有余温。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正好照在那行字上。“光影最容易被看见”——每个字都在光里微微发亮。
她突然想起剧本里苏清的那句台词:
“这出戏,值得吗?”
而林远的回答是:
“值不值得,要等幕落才知道。”
幕还没落。舒敏迟想。也许才刚刚拉开。
三
那天晚上,舒敏迟在公寓里重听那张《枯叶》唱片。这次她听的不是密码,而是旋律本身。歌手的声音沙哑苍凉,唱秋天的离别,唱岁月的流逝。
唱针走到最后,沙沙的空转声里,她隐约听见一点杂音——很轻,像有人咳嗽,或者叹息。
她倒回去重听,把音量调到最大。在歌曲结束、空白槽开始前的瞬间,确实有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两个字,几乎听不清:
“坚持。”
中文。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舒敏迟反复听了十几次,直到确认那不是幻觉。她关掉留声机,坐在黑暗里,耳边还回响着那声叹息。
坚持。
是啊,要坚持。坚持演完这出戏,坚持等到幕落,坚持到能卸下伪装的那一天。
她走到打字机前,装上新的红色ribbon,开始写剧本的第十一场——之前从没讨论过的一场:
【深夜,林远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他打开留声机,放上一张唱片。音乐响起时,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的某个窗口。那里亮着灯,窗帘后有个人影在打字,键盘声隐约可闻。
【他站了很久,直到唱片放完。唱针在空槽里划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潮汐,像呼吸,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他轻声说(无人听见):】
【“再等等。就快天亮了。”】
写完这段,舒敏迟没有重读,直接撕下稿纸,装进信封。她在信封上写:“温先生收”,然后放在门边的小桌上——明天去咖啡馆时会带上。
做这些时,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窗外的洛杉矶依然灯火通明。但今晚,在那些光里,她好像看见了1948年上海的夜色,看见一条船的轮廓在江雾中渐渐模糊,看见甲板上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原来他们早就相遇过。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以另一种身份。
而现在,在这虚假的好莱坞,在这布满监视的舞台上,他们终于要对彼此说:
同志,你好。
幕还没落。戏还要演。
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了。
舒敏迟关上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轻声哼起那首童谣: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哼到第二句时,她停顿了。上海版本是“外婆叫我好宝宝”,宁波版本是“外婆桥头买糖糕”。
她想了想,继续哼:
“外婆桥头买糖糕……”
然后自己接了下句:
“糖糕甜甜,日子长长,等到雾散见月光。”
这不是任何版本。这是她刚编的。
但挺好听的。她想。明天可以告诉温良觉,剧本里就用这个版本吧。
毕竟,戏是假的,但糖糕的甜可以是真的。
月光可以是真的。
雾散的那天,也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