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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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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
周一早晨的雨让洛杉矶变成了褪色的水彩画。温良觉迟到四十五分钟,推门进来时头发还在滴水,手里的牛皮纸袋散发着黄油和咖啡的香气。
“抱歉抱歉,”他把纸袋放到桌上,水珠在红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车在半路抛锚,淋着雨修了半小时。见鬼的英国车,中看不中用。”
舒敏迟从打字机前抬起头。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而是套了件灰色羊毛衫,袖子卷到小臂,淋湿的布料紧贴皮肤,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这让他看起来……不一样。
“你没带伞?”她问。
“伞在车里,但雨是从侧面刮过来的。”温良觉扯了条毛巾擦头发,动作粗鲁,“好莱坞的雨都跟电影里一样——不按常理来。”
他从纸袋里拿出两个牛角包,其中一个用油纸单独包着:“这份没涂黄油,你说过不喜欢太油。”
舒敏迟接过面包,指尖碰到油纸,温的。她掰开一角,酥皮簌簌掉渣。“谢谢。”
“不客气。”温良觉在她对面坐下,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那份,然后从湿透的外套口袋掏出一叠稿纸——用透明塑料夹仔细包着,一点没湿,“昨晚睡不着,写了段新戏。你看看。”
舒敏迟擦干净手才接过。塑料夹内侧有水汽,模糊了字迹一角。她抽出稿纸,看见顶头写着:
【第七场:林远的书房,深夜】
【苏清潜入书房。她知道林远去参加军官舞会,要到凌晨才回。她在书桌抽屉里找情报,却意外翻出一叠诗稿——全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字被反复涂改。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
【“黄浦江的雾啊,你替多少人遮住了脸?”】
舒敏迟读到这里,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眼,温良觉正低头啃面包,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句诗……”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怎么样?”温良觉没抬头,“我瞎编的。不过上海人写黄浦江,总没错吧?”
“字迹潦草,涂改……”舒敏迟慢慢说,“这不像林远的人设。他是个严谨的军官。”
“表面严谨。”温良觉终于抬眼,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但人都有另一面。也许写诗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他。”
他把面包屑抹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继续往下看。后面才是重点。”
舒敏迟翻页。
【苏清正要离开时,发现壁炉里有一小叠未烧尽的纸。她用火钳夹出来,纸页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完整。上面是密码——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她认出这是地下党最近更换的新密码体系。】
【苏清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纸页展平,用书房里的复写纸印下一份,原稿放回壁炉灰烬中,恢复原状。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桌上林远的照片——穿军装,笑容标准得像照相馆样板。】
【旁白:最深的伪装,是让你以为看穿了伪装。】
雨点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段……”舒敏迟斟酌着用词,“很危险。如果苏清直接上报组织,林远就暴露了。”
“所以她才没上报。”温良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她选择等待,观察,验证。因为万一猜错了,就害死了一个可能是同志的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以往那种浮夸的轻佻完全不同。舒敏迟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没在表演。
“你为什么这样写?”她问。
温良觉耸耸肩,那个熟悉的笑容又回来了:“戏剧冲突啊。怀疑与信任,举报与保护——这不就是我们这出戏的核心吗?”
他走回桌边,抽出钢笔:“来,该你写了。苏清接下来怎么办?”
二
舒敏迟的手指悬在打字机键盘上方,停顿了十秒。然后她开始敲击,键落得很重,每个字母都像砸出来的:
【苏清回到自己的公寓,把复写纸印下的密码铺在桌上。她对照密码本开始破译。第一个词:雾。第二个词:船。第三个词:月。】
她停住,抬头看温良觉:“这样?”
“太直白。”温良觉俯身,手撑在桌沿,他的影子笼罩了键盘,“密码破译需要过程。要写她如何试错,如何对照,如何在某个瞬间突然灵光一现——”
他的手指越过她的肩,指向稿纸上的某个位置:“比如这里,加一段:她试到第三种解码方式时,窗外的月亮刚好从云里出来,光照在密码纸上。她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数字游戏……”
“我父亲没教过我数字游戏。”舒敏迟说,声音很轻。
温良觉的手僵了一下。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抱歉。我假设——”
“没关系。”舒敏迟重新看向打字机,“你继续。”
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空隙。
“那就写……”温良觉的声音低了些,“写她想起林远在舞池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今晚的月亮很圆,适合掩护一切秘密行动。’她把这句话转换成数字,再对应密码表……”
他停住了。两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舒敏迟缓缓转过头,看着温良觉。他的表情没变,但喉结滑动了一下。
“你记性真好。”她说,“那是上周写的台词。”
“我是编剧嘛。”温良觉笑,但笑容有点紧,“自己写的台词都记不住,还混什么好莱坞?”
他转身去倒咖啡,背对着她。舒敏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湿羊毛衫下绷紧的肩胛骨,看着他从口袋掏出那个镀金打火机——没点火,只是握在手里反复开合。
咔嗒。咔嗒。咔嗒。
像心跳,又像某种摩斯密码。
舒敏迟低头继续打字:
【苏清用那句话作为密钥,密码果然解开了。全文只有九个字:】
【“明日码头,红围巾为号。”】
她打完这行,手指停在句号上,没抬起。温良觉端着咖啡杯走回来,站在她身后看屏幕。
“很好。”他说,“然后呢?”
“然后……”舒敏迟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该赴约吗?”
“你说呢?”
舒敏迟转过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不知道。”她说,“如果是你,你会去吗?”
温良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变小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
“我会去。”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我会在红围巾里藏把刀。万一不是同志,至少能自保。”
他说完就笑了,又变回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开玩笑的。剧本里可不能这么写,太暴力了,制片厂通不过。”
他绕过桌子回到自己座位,翘起腿,开始用红铅笔修改刚才的段落。舒敏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头。
过了大约五分钟,温良觉把改好的稿纸推过来。
舒敏迟看到他在“红围巾为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批注:红围巾要用羊毛的,不要丝的。丝巾在江风里飘得太招摇,羊毛的厚重,垂感好,从远处也能看清颜色。】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是羊毛?”她问,声音尽力平稳。
“实用啊。”温良觉头也不抬,“1948年上海的冬天,江边冷得要死。丝巾顶什么用?羊毛的才能保暖,又能当信号,一举两得。”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舒敏迟知道——她确切地知道——三年前香港的一次接头,约定的信号就是红色羊毛围巾。因为丝巾太轻飘,在码头大风里看不清。
这是只有参与过那次行动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温良觉还在改稿,红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笔尖在某个词上轻轻点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舒敏迟拿起自己的钢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那页,折好,压在咖啡杯下。
“我去趟洗手间。”她站起身。
“请便。”
她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她背靠墙壁站了三秒钟,听见房间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应该在看她留下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
“第七街咖啡馆,下午三点,靠窗第二桌。”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她相信他懂。
三
两点五十分,舒敏迟坐在第七街咖啡馆的窗边。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她点了黑咖啡,没加糖,用小勺慢慢搅动,眼睛看着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咖啡馆的景象——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争论存在主义,一个老人在看报纸,女招待在擦杯子。
两点五十七分,门上的铃铛响了。
温良觉走进来,没穿早上那件湿羊毛衫,换了件棕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环顾一圈,看见她,点点头,没直接走过来,而是先去柜台点了杯咖啡。
付钱时,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钞票,又放回去,换了另一张。舒敏迟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在确认钞票的编号。
他端着咖啡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好巧。”他说,笑容轻松自然。
“嗯,好巧。”舒敏迟端起杯子,“剧本改得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林远书房那段,我觉得烧掉的文件可以更隐晦些。”温良觉从皮夹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比如不直接写密码,而是写……烧剩的纸上有墨水晕开的痕迹,像是被水打湿过。”
“为什么是水?”
“因为那天上海下雨。”温良觉把烟在桌上轻轻磕了磕,“书房窗户没关严,雨飘进来,打湿了桌上的文件。林远不得不烧掉它们,但有些页粘在一起,没烧透。”
他说得很随意,但舒敏迟听懂了每个字。
三年前香港那次行动,就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份被淋湿的情报,才临时更改了接头方式。当时负责传递情报的同志,就是用“文件被雨打湿”作为暗号。
“有意思。”舒敏迟说,“那就这么写。”
女招待过来续咖啡。温良觉顺势把烟收起来,等女招待走远了才说:“还有苏清破译密码那段,我觉得可以用更文学化的处理。比如……她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想起父亲教她的上海童谣。用童谣的旋律作为解码节奏。”
“哪首童谣?”
温良觉看着她,眼睛很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舒敏迟的指尖微微一颤。这是她小时候母亲常哼的歌。来美国后,她再没听人唱过。
“为什么是这首?”
“顺口啊。”温良觉笑,“而且适合上海背景。你想,码头的船,江上的雾,摇橹的节奏——跟童谣的韵律很配。”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起:“这儿的咖啡真苦。还是意大利店的好。”
“是你自己不加糖。”
“我忘了。”温良觉从糖罐里舀了两勺糖,搅拌时勺子碰到杯壁,发出规律的叮当声——三下,停顿,两下,停顿,四下。
舒敏迟垂下眼,看着咖啡杯里旋转的深色液体。
三、二、四。
这是他们这一期密码的起始编号。
“对了,”温良觉突然说,“我下午得去趟制片厂。卡尔森说要看看初稿进度。你要一起吗?”
“我约了牙医。”
“真不巧。”温良觉看看手表,站起来,“那我先走。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好。”
他走到柜台结账,和女招待说了句什么,逗得对方笑起来。然后他推门出去,没回头。
舒敏迟坐在原地,等了两分钟,才招手叫女招待结账。
“刚才那位先生留了东西给您。”女招待递过来一个折叠的纸餐垫。
舒敏迟接过,道谢。走出咖啡馆,在拐角处展开餐垫。
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是剧本片段:
【林远站在码头,手里攥着红围巾。江雾很浓,五米外就看不见人。他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明,才转身离开。走之前,他把红围巾系在栏杆上,打了个特殊的水手结——那种结只有在黄浦江跑船的人才懂。】
【他留下了一句话,写在围巾的标签上:】
【“若见围巾,我已平安。若不见,勿寻。”】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随手写下的注释:
“水手结打法:右压左,穿过去,绕三圈,最后拉紧。”
舒敏迟把纸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那个水手结的打法,是三年前香港码头接头的备用方案。如果主方案失败,就在指定位置系红围巾,打那种特殊的结。
只有五个人知道这个细节。其中两人已经牺牲,一人在大陆,一人在苏联。
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四
那天晚上,舒敏迟在公寓里对着打字机,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把温良觉留的纸餐垫铺在桌上,一遍遍看那些字。
窗外的洛杉矶灯火通明,但她眼里只有1948年上海码头的浓雾,一个系红围巾的身影,和一个水手结。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悲惨世界》。翻开第五百七十三页,那里夹着一张薄纸——不是书签,是一份密写文件,要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
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舒敏迟坐下来,取出密码本开始破译。
第一个词:雾。
第二个词:船。
第三个词:月。
第四个词:同志。
她的手指停住了。密码本上,“同志”这个词的代码是0247,但她收到的数字是0248——错了一位。
是错误,还是故意?
她重新检查整个序列,发现每个词都错了一位。如果是错误,不可能全部整齐地错开一位。这是故意的——用偏移一位的密码,来测试接收者是否能发现规律。
舒敏迟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重新解码。这次对了:
“雾重行船缓,月暗点灯早。同志平安,静待时机。”
这是三年前她收到的最后一条来自上级的消息。之后联络就断了。
她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温良觉今天在咖啡馆里用勺子敲杯壁的声音:三下,停顿,两下,停顿,四下。
三、二、四。
她翻开密码本第三页第二段第四行。那里写的是:
“如遇旧识,以童谣为凭,水手结为信。”
舒敏迟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用吴语轻轻哼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在她七岁那年教她打水手结:“右压左,穿过去,记住要绕三圈,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睁开眼,拿出温良觉那张纸餐垫,看着上面的水手结打法说明。
右压左,穿过去,绕三圈,最后拉紧。
一模一样。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舒敏迟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她想起温良觉第一次见面时轻浮的笑,想起他修改剧本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在FBI面前为她作伪证时的从容,想起他说“我会在红围巾里藏把刀”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太多碎片。太多巧合。太多……密码。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打字机前,装上新的一卷红色ribbon。然后她开始打字,不是剧本,而是一封信——用明码,但每个词都精心选择:
“尊敬的温先生:
关于剧本第七场,我思考后认为,烧毁文件的情节处理得过于仓促。如果林远真如此谨慎,他不会让文件被雨淋湿——他会提前收好。因此建议修改为:文件是他主动烧毁的,因为他察觉到危险临近。烧毁前,他特意留了一页未烧尽的,放在壁炉边缘显眼处,像是一个故意留下的破绽。”
她停住,想了想,继续:
“这个破绽,只有懂密码的人才能看懂。也只有一直在观察他的人,才会发现。”
打印完,她把信纸装进信封,没封口。然后在信封背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水手结的简图。
五
凌晨两点,温良觉坐在自己公寓的窗前,手里拿着那封没封口的信。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字迹。
他读完信,翻到背面,看见那个水手结图案。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信纸一角。火舌舔舐纸张,烧到水手结图案时,他吹灭了火,把烧剩的一角放进烟灰缸。
从抽屉里取出药水瓶,滴在残纸上。几秒钟后,烧焦的边缘浮现出一行浅蓝色的小字:
“若你是船,我便是雾。若你是灯,我便是月。”
温良觉盯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然后他起身,走到留声机前,放上一张唱片。不是法语歌,而是一段钢琴曲——肖邦的《夜曲》,旋律沉静哀伤。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信。用的不是打字机,而是钢笔,字迹工整得与他平时判若两人:
“舒小姐:
剧本修改建议收悉,深以为然。林远确实该主动留下破绽,因为最高明的伪装,是让对方以为识破了伪装。但破绽不宜过多,一处足矣。建议选择壁炉左缘,因书房西窗午后有阳光,该位置光影最佳,最易被察觉。”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洛杉矶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总有人造光在天际晕染。
他继续写:
“另,关于童谣《摇到外婆桥》,我查阅资料发现,此童谣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版本。上海版本的第二句是‘外婆叫我好宝宝’,但宁波版本是‘外婆桥头买糖糕’。若剧本采用,应用哪个版本为宜?望指点。”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没画任何图案,只在信封右下角用红铅笔点了一个极小的点——不仔细看看不见。
然后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那张烧剩的照片一角。女孩的脸已经烧没了,只剩半个肩膀和一只模糊的手。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快了。就快确认了。”
留声机的唱片走到了尽头,唱针在空槽里划出规律的沙沙声。温良觉没去换唱片,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像潮汐,像呼吸,像某种等待的节奏。
窗外,一辆夜班电车叮当驶过,车厢里的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密码。像心跳。像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