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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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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
第二周的剧本会在舒敏迟的公寓进行。理由是“避免制片厂干扰”——温良觉在电话里说这话时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女人的笑声和玻璃碰撞声。
舒敏迟站在客厅窗前等,手里攥着一枚银质书签,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楼下街道安静,只有送牛奶的马车经过,玻璃瓶叮当作响。她数到第三十七声时,一辆亮蓝色敞篷车急刹在公寓门口。
温良觉从驾驶座出来,太阳镜推到头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疤。他仰头朝四楼窗户挥手,笑容在晨光里灿烂得不真实。
舒敏迟没挥手,转身去烧水。壶刚响,敲门声就来了。
“咖啡!”温良觉进门就递过纸袋,身上带着烟草和须后水的混合气味,“第七街那家意大利店的,听说你喜欢黑咖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自然地脱掉外套搭在椅背,环顾公寓——小而整洁,书架按颜色分类,打字机摆在窗边的小桌上,旁边是一叠用红丝带捆好的稿纸。“你这地方比我想象的……素净。”
“你以为会怎样?”
“东方风情?”温良觉挑眉,“丝绸屏风、熏香、仕女图什么的。”
舒敏迟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那是好莱坞的想象。”
“也是。”温良觉接过杯子,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所以我们要写的上海,也是好莱坞的想象。真可悲,对吧?”
他没等回答,径直走到窗边打字机前,弯腰看那卷红色ribbon:“一直用这个颜色?”
“习惯。”
“红色……”温良觉轻轻触摸ribbon边缘,动作出奇地轻柔,“在西方是危险信号,在东方是喜庆。有意思。”
舒敏迟把咖啡杯放在小桌上,声音略重:“开始工作吧。今天该写夜总会后台那场对手戏的后续。”
二
《双城记》第三场
夜总会后台,深夜
【苏清擦掉最后一点口红,露出苍白的嘴唇。镜中,林远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烟灰很长没弹。
【苏清】:军官先生不该来后台。
【林远】:今晚不想当军官。想当观众。
【苏清】:那你看够了吗?
【林远】(摇头):你的戏才演到一半。散场还早。
温良觉念到这里停住,扭头看舒敏迟:“这里加个细节。林远的烟灰掉在他自己的皮鞋上,他没察觉。”
“为什么?”
“心不在焉。”温良觉拿起钢笔在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圈,“他注意力全在苏清身上,忘了手里有烟。这种生理反应比台词更能说明问题。”
舒敏迟盯着那个圆圈看了两秒:“你好像很懂这种表演细节。”
“我是编剧嘛。”温良觉笑,但没看她的眼睛,“好了,继续。接下来是转折点——苏清该发现什么了。”
“发现什么?”
温良觉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第三步时停在了书架前。他抽出一本法文书——《Les Misérables》,雨果的《悲惨世界》。
“法语书?”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钢笔写的名字:舒敏迟,字迹工整。
“大学时学的。”
“巧了。”温良觉从内袋掏出一个镀金打火机,在指尖翻转,“我也懂一点法语。比如……‘L'Internationale’。”
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舒敏迟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伸手去拿咖啡杯,动作慢得刻意:“那是什么?”
“一首歌。”温良觉点燃打火机,火焰映在他瞳孔里,“很流行的法国情歌。据说在巴黎的酒吧里,人人都能哼两句。”
他合上打火机,放回口袋,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所以,让苏清发现林远有一张法语唱片吧。标签上写的是《La Vie en Rose》,但……”
“但是什么?”
温良觉走回桌边,俯身靠近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是唱片放出来的旋律,仔细听,其实是另一首歌。”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舒敏迟能看清他虹膜里的褐色纹路,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咖啡和薄荷糖的味道。
“哪首歌?”她问,声音很稳。
温良觉直起身,笑容重新变得轻浮:“你猜?也许就是那首……‘国际歌’?”
他大笑起来,仿佛说了个绝妙的笑话。舒敏迟没笑,只是低头在稿纸上写:
**【苏清在后台角落发现一张唱片。标签:法语,手写“玫瑰人生”。但唱片边缘有细微划痕,像是被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
三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舒敏迟从猫眼看出去——两个陌生男人,深色西装,站姿笔直。她的心脏猛地下沉。
“谁啊?”温良觉在客厅问,声音懒洋洋的。
“不知道。”舒敏迟说,脑子里飞快运转。昨晚她确实销毁了所有可疑材料,但书架最上层还有几本左翼文学,虽然不算证据,但足够引起注意。还有打字机里那卷ribbon,已经用了大半……
“我去开门。”温良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片刻即松,“继续写剧本。我们刚写到……林远请苏清跳舞那场,对吧?”
他走去开门,背影松弛,甚至吹着口哨。
门开了。
“温良觉先生?”为首的男人出示证件,“联邦调查局。例行询问,关于你的一位合作者。”
“啊,请进。”温良觉让开门,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朋友,“正和舒小姐讨论剧本呢。要咖啡吗?”
两个男人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舒敏迟坐在打字机前,背挺得笔直,手指还放在键盘上。
“舒敏迟小姐?”另一个男人问。
“是我。”她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有事吗?”
“几个问题。”男人掏出笔记本,“您上周三晚上在哪里?”
舒敏迟正要开口——
“周三?”温良觉抢过话头,笑着拍了下手,“周三晚上舒小姐和我在一起啊。在日落大道的‘蓝鹦鹉’酒吧,讨论剧本到凌晨。对吧,舒小姐?”
他看向她,眼睛眨了眨。
舒敏迟的喉咙发紧。“……对。”
“有证人吗?”
“酒保啊。”温良觉耸肩,“乔伊,秃头那个。我们还因为讨论太大声被隔壁桌投诉了呢。哦对了,账单还在我车上,要我拿来吗?”
他的语气太自然,细节太具体,连舒敏迟都几乎要相信真有那么一个夜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来美国多久、做什么工作、社交圈有哪些人。
温良觉全程插科打诨,时而抱怨好莱坞的制片人,时而夸赞舒敏迟的才华,把一场严肃问询搅得像茶话会。
十五分钟后,两个男人离开。关门声响起时,舒敏迟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温良觉靠在门上,侧耳听脚步声远去,然后才转过身。他脸上的轻浮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敏迟从未见过的凝重。
“书架最上层左边第三本,”他低声说,“《资本论》英文版。下次别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舒敏迟的心脏重重一跳。
“还有,”温良觉走向书架,抽出那本书,随手翻开一页,“你的打字机ribbon该换了。红色虽然好看,但印出来的字在特定光线下会反光,隔着一米都能看见内容。”
他把书塞进书架深处,转过身时,又变回了那个浪荡公子。
“好了!”他拍手,“危机解除。继续工作?”
“你……”舒敏迟站起来,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你为什么帮我?”
温良觉歪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帮你?”他笑,“我是在帮自己。剧本才写一半,搭档要是出事,我的奥斯卡梦不就碎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钢笔,在刚才的剧本段落旁加了一行字:
【林远在舞池里搂着苏清的腰,在她耳边说:今晚的月亮很圆,适合掩护一切秘密行动。
写完,他把笔一扔:“这段怎么样?够不够浪漫?”
舒敏迟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他。温良觉正望着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模糊。
“很浪漫。”她轻声说。
四
那天傍晚温良觉离开后,舒敏迟站在窗前很久。楼下的蓝色敞篷车已经开走,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回到打字机前,换上一卷全新的红色ribbon。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像心跳,又像某种密码。
打出来的是剧本新段落:
【深夜,苏清偷偷播放那张法语唱片。唱针落下,前奏响起——确实是《玫瑰人生》。但到第三段旋律时,仔细听,和弦进行与某首禁歌完全一致。她把音量调到最低,耳朵贴在喇叭上,终于听清:那是用口哨声掩盖的《国际歌》旋律。
她停下手,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质书签,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雾重行船,月暗点灯。”
这是三年前离开香港时,联络人给她的最后一句暗语。意思是:形势危急时,会有同志用特殊方式接头。
她想起温良觉的打火机。镀金,侧面有个小凹痕,像是被用力磕碰过。打火时,火焰会先蹿高再回落——某种改装?
还有他提到《L'Internationale》时的眼神。
还有他知道她的咖啡习惯。
还有那些关于上海的、过于精准的细节。
舒敏迟把书签放回抽屉,锁好。然后她继续打字,但这次打的是密码——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转换成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打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那辆蓝色敞篷车又回来了,停在街对面。温良觉没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
他抬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虽然隔着窗帘,但舒敏迟确定他看见了她的轮廓。
烟头又亮了几次,然后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舒敏迟数了数:烟头闪了七次。停顿。又闪了三次。
七和三。
她坐回打字机前,在剧本空白处写下:
【第七页第三行:林远对苏清说:“有时候保护一个人,就是让她以为你不需要被保护。”】
写完这句,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长久绷紧神经后的虚脱。她趴到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闻到自己袖口上残留的咖啡香——是温良觉带来的那杯。
公寓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邻居家收音机在播新闻,模糊的男声说着“麦卡锡参议员今日表示……”
在这片嘈杂的寂静中,舒敏迟闭上眼睛。
她想起温良觉今天靠近她时的眼神,想起他手按在她肩上的温度,想起他说“周三晚上舒小姐和我在一起”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然后她想起剧本里林远的那句台词:
“你的戏才演到一半。散场还早。”
五
同一时间,温良觉把车停在穆赫兰道边的观景台。山下,洛杉矶的灯火铺展成一片虚假的星河。
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1947年,上海,一群年轻人站在外滩的合影。照片里有个女孩,短发,穿着素色旗袍,笑得很淡。
照片背面用中文写着:“黎明之前,最是黑暗。坚守。”
温良觉用打火机点燃照片一角,看着火焰慢慢吞噬那些年轻的脸庞。快烧到女孩的部分时,他吹熄了火,把烧剩的一角小心收进铁盒。
然后他拿出一本笔记本,用密码写下今天的报告:
“接触顺利。目标警惕性高,素质优秀。今日协助化解一次调查危机,取得初步信任。下一步:通过剧本传递更多信号,确认身份。”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起舒敏迟今天问他“你为什么帮我”时的眼神——那种困惑、警惕、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合上笔记本,启动引擎。后视镜里,洛杉矶的灯火越来越远,像退潮时的星光。
车开下山时,他低声哼起一段旋律。不是《玫瑰人生》,也不是《国际歌》。
是一首很老的上海童谣,关于黄浦江上的船夫,在雾里摇橹,一桨一桨,划向看不见的对岸。